第7章 【七】
吉爾菲艾斯走在恢弘建築的一角,他正要從側門進入到國立圖書館的內側。
整個國立圖書館有三層,每層都有被魔法收納的數千本書本,在兩層的地下室還有藏書,可以說整個帝國的書籍最為豐富的地方。當然一些貴族的家宅和皇室中或許有更為稀有的書籍,具體的就不得而知了。
圖書館當然不是随随便便能進來的地方,只有被承認的獲得魔法印記的人才能進入。生為貴族末端的萊因哈特·馮·缪傑爾是在十六歲的時候被特批能夠進入到這裏,而作為他的“侍從”被認可的吉爾菲艾斯則是在他們十八歲的時候。在此之前,還沒有平民能夠在這樣的年紀進入。
而在此之前的兩年,萊因哈特都只能獨自一人進入到圖書館裏查看一般在外面看不到的書籍。這使得他非常的不愉快,但是吉爾菲艾斯曾這樣說道,我在外面也可以學習。珍貴的知識,若是萊因哈特大人掌握到了,到時候就由您來擔任我的老師吧。
紅發的少年深知自己上司認真學習起來的韌性,繼續補充道:而且也正好,我也需要時間回去探望一下爸爸媽媽們。
如此這般,萊因哈特度過了一段孤獨的學習和謄抄的日子,只要他覺得需要和吉爾菲艾斯讨論或者僅僅是想要吉爾菲艾斯想要知道的部分,他都會盡速寫下。這樣的筆記本堆積下來,在吉爾菲艾斯得到印記之前竟然有整整九本。不管是毅力還是速度都實在是非常的驚人。
那九個裝訂樸素的筆記本的內容,吉爾菲艾斯至今也沒有忘記。這樣的日子也過去了好幾年,如今的萊因哈特已經能夠在國立圖書館有獨立的房間進行閱讀了。當然,吉爾菲艾斯也能夠随意地使用這裏了。
現在吉爾菲艾斯走在裝潢華麗、印刻着油畫地走廊裏,突然地有些感慨。
不久前的自己還只能在裏面站立,且只能進入規定的房間而已。作為花匠之子,他并不會覺得特別不快,但是萊因哈特的怒火就會令他覺得自己不能這樣逆來順受,即使是意不在高貴的地位,也要得到更高的位置。
在這裏對于他和萊因哈特兩人來說,有着非常多的回憶,雖然是伴随着等級和不公平的地方,只要回想着與友人的共同的過去,也會心生溫暖。對于吉爾菲艾斯來說,這裏還有許多令人感到不适的地方都因此變得充滿了意義了起來。
總而言之,現在的齊格弗裏德·吉爾菲艾斯已經能夠手提着盒子随意出入國立圖書館了。
他沒有敲門,而是直接用手背上的魔法印記開了門,這印記并非是皇室認可而通用的雙頭鷹之印,而是表示屬于萊因哈特麾下标志的金色有翼獅子徽章,擁有這樣的家徽是帝國元帥權利的證明。
萊因哈特是上次出征歸來,幾乎是大獲全勝而獲得了這樣的封號。年僅二十就位極帝國元帥,這在魯道夫皇帝創造的國家中還是第一次發生。幾乎震動了整個國家。
各式各樣的議論暫且不論,吉爾菲艾斯卻是知道這位的新晉的元帥大人的心情并非順暢。
就算新的象征權利府邸裏可以随意搜羅書籍,他還是奉勸自己的上司,要不要換一換心情,到圖書館裏看一看書呢。想到抱着郁悶與悔惱的心情不适合處理大量繁瑣工作和應酬,萊因哈特也就答應了下來。
就算是察覺到了門被打開,裏面的人依然一動也不動。
吉爾菲艾斯熟悉自己好友的情緒表現,無奈地勾起嘴角,他知道對方根本就沒能把書籍看進去。
“萊因哈特大人,這樣壓着書脊的話,會留下痕跡的。”
這樣金發的元帥才擡起手,他冰藍色的眼眸望着自己眼角帶着笑意的好友。在最近一段時間內,都有一股鈍意環繞着他,即使是得到地位、還是回到有自己親愛的姐姐的首都、亦或者被自己摯友溫聲勸解都無法驅散這樣的鈍意。
這樣的感覺對于幾乎無往不利的萊因哈特來說可以說是完全陌生的,如果他更像普通人一點,就能知道這樣的情緒是接近于挫敗感的感覺吧。
全然不同于不得不臨時接受姐姐被禁锢,自己被派發至郊區時的憤恨感,這樣的鈍感似乎更為溫吞和無所适從一點。
就在不久之前的、人盡皆知的出征中,他在某個戰場中被反叛軍所挫傷,本該獲得的勝利之果也變得殘缺不堪了。
萊因哈特當然不會因為突然出現的旗鼓相當的敵人就變得沮喪和害怕,他甚至于燃燒出一股全新的戰意,但是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吞下這帶着苦味的果實。
吉爾菲艾斯則不然,一方面他認為萊因哈特确實是取得了戰略上的勝利,另一方面,他則更加擔心萊因哈特的未來。就算萊茵哈特大人會因為感到無聊,他也更希望他們面對的皆是容易安撫的困民和盡是腐敗無能的皇室貴族們。
“吉爾菲艾斯。”
熟練地呼喚來人的名字,金發元帥說道:“我有兩件事要告訴你。”
“是什麽事呢?”
敲打着桌面,萊因哈特看着自己站得筆直的好友,繼續說道:“第一件事是,根據你所說的——‘對于我而言,會有如此不得不撤退舉措的情景才是非常重要的經驗’,我從這樣的經驗裏總結出了一點東西。”
吉爾菲艾斯眨了眨眼,他确實在前不久對着正在氣頭上的好友說過這樣的話,并非是全然為了安撫對方,而是他打心底覺得,萊因哈特這樣的天賦之才,走向勝利需要的僅僅是經驗的積累罷了。
萊因哈特大人在第一次被挫傷的情況下依然保持着完美的思考力,吉爾菲艾斯發自內心地為自己好友的優秀感到驕傲。
“那麽萊因哈特大人,您能告訴我結論嗎?”
“啊啊,當然。”萊因哈特像是彙報一樣把自己好幾天思考的結果說了出來:“那個魔術師本人和計謀先不多做考慮,我思考的方向是關于魔法本身的。”
吉爾菲艾斯立刻理解了對方想說的旨要。
“您認為是另一種形式的魔法嗎?”
“是的,吉爾菲艾斯。”萊因哈特對立刻就跟上自己思路的紅發好友露出了笑意,但是他很快就斂去了這樣的輕松感。
“他所使用的,姑且稱之為魔術吧。可能是反叛軍特有的吧,盡管不知道是不是他所發明的,但我認為那個和魔法是同源的。說到底,吉爾菲艾斯,就算再不相同,人類本身是不會改變的。他們和我們、亦或是你們,都沒有什麽本質的不同。”
“您認為,魔法也和魔術一樣嗎?”
萊因哈特點了點頭。這下吉爾菲艾斯則陷入了一陣沉默,他需要一定的時間來整理這個信息。
事實上,幾乎這個世界上活着的所有人都相信着,魔法這樣的無上的力量是通過血液來傳承的,所以人的地位、在這個國家的位置是從出生時就定好了的。
所以即使是吉爾菲艾斯,也因為是無法使用魔法的平民而無法擔任萊因哈特的正式副官,而是作為“随侍人員”伴于對方身邊的,在戰争激烈的時候,他甚至于會顯得有些束手束腳。這是沒辦法的事,所有的人都這麽覺得,即使吉爾菲艾斯因此非常不甘,也只能不斷地從其他的方面來提升自己。
而引導他的金發天使,天生就有魔力的萊因哈特,也因為身處貴族的最低端,不斷地歷練着自己。在這個面向高階級的圖書館內,有着相當數量的如何使用魔法的書籍,教導着把自身的魔力引渡出來,通過外界的手段擴大他。那個還只能從掌心散發出溫暖玫瑰的金色粒子的金發男孩,已經強大到能夠引領魔法士軍團了。
盡管如此,兩人還是認為,萊因哈特本身的魔法是沒有增加的,而是鍛煉和使用方法提升的結果。
和魔術師的一役,使得萊因哈特開始思考了。
上萬本的書籍都沒有記錄的、上億個個體都沒有思考過的事,魔法的本源是什麽呢?
當然不是來自于魯道夫·馮·高登巴姆,如果真是如此,那為何還會有人能奮起反抗呢?首先,血液和遺傳是肯定的,就算偶爾有不能使用出魔法的孩子誕生,大多數的皇室貴族都能夠使用魔法。那麽更加深刻的呢。
魯道夫皇帝及其他的後代們和他的爪牙們隐藏了什麽呢?
萊因哈特安靜地看着自己陷入思考着的好友,不像自己,吉爾菲艾斯即使是沉思時也非常的沉穩和端正,他的手上還提着盒子,所以只是略略垂下眼角,連手都沒有擡起來。
等那雙暖玉般的藍色眼眸擡起的時候,萊因哈特知道吉爾菲艾斯已經全然理解了他的想法。
“吉爾菲艾斯,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就開始着手調查和實驗吧。”
“當然,萊因哈特大人,相比您已經有計劃了吧。”
萊因哈特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這裏的書肯定時沒有相關記載的,恐怕一般貴族家都沒有吧,我想知道的只有皇帝和親信,關于這個,連着之後的事一起讨論吧,至于實驗,我想了幾種方法。
“現在得知能夠操縱魔法的方法莫過于通過魔法器具、魔法陣和傳輸,我們都可以試試。”
吉爾菲艾斯點了點頭,事實上對于這三樣方法他都不陌生。現在他的身上還佩戴着有着萊因哈特魔力的紅寶石。
越是純粹的東西越能保存住足夠的力量,所以這是最近幾年時間他們才能使用這樣的方法。在此之前無法獲得昂貴寶石和金屬的時候,萊因哈特都會把魔法化為粒子傳輸到吉爾菲艾斯的血液之中,這樣的話能夠強健吉爾菲艾斯的身體,也可以使用簡單的魔法,但終究不是吉爾菲艾斯本身的力量,很快就會消散。
而萊因哈特本身的魔力并不多,則會通過極為繁複的魔法陣進行最大的利用。
“那麽接下來的一件事,你應該知道,因為我晉升元帥這件事,那群老東西的舌頭都要冒上天花板了,吉爾菲艾斯。”
萊因哈特聳了聳肩,他一貫對此不屑一顧,用眼神停下打算說話的紅發少年,他繼續說道:“所以我聽到了一個有趣的傳聞,‘為了不讓偉大的帝國落下給一個下賤騎士家冠以元帥的地位,所以被蒙蔽雙眼的皇帝陛下要給那個金發豎子找一個伯爵的姓氏繼承’。”
吉爾菲艾斯眨了眨眼:“您要舍棄現在的姓氏嗎?”
“那種廢物留下來的東西有什麽用?”
這樣稱呼自己已長眠地底的父親,萊因哈特秀美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他打斷正感到悔意的吉爾菲艾斯出聲道:“我還聽說,吉爾菲艾斯,我的魔法也會因為鍍上一層金呢。”
“您是說……?”
“讓我們來看看伯爵家的尊貴血統有什麽秘密吧,吉爾菲艾斯——現在讓我來看看,你為我帶來了什麽蛋糕?”
在萊因哈特臉上浮現出的是,曾經那個成果逃課到學校自習室學習的少年一般的笑意。
于是,繁瑣到完全不必要的繼承儀式帶給少年們是少得可憐的訊息,不過本來他們也不對衰落到無人繼承的羅嚴克拉姆家有什麽過多的期待。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就令人感到振奮了。萊因哈特在魔法感官被關閉後,皇帝進行了正式的接渡儀式,具體的朗誦也被隐蔽了,但是接下來的事實證明,萊因哈特獲得了魔力。
先階段下,沒有任何事比這更讓人感到雀躍了。
就算他們暫時無法解析出這個儀式,這個儀式本身就足夠有意義了。過去這樣的儀式也在式微的貴族家庭之中發生過,他們都深以為是奧丁大神和魯道夫大帝的恩賜,而萊因哈特和吉爾菲艾斯當然不會這麽想。
“我在想,吉爾菲艾斯。”
有一天,在戰事上遲遲不再有用武之地的萊茵哈如此開頭道:“也許我們可以更加的勇敢一點。”
“勇敢?”
“現在為止,我們還只知道血統能夠操縱魔法吧。就算皇帝知道根源,我們現在也無從知曉,不進步的話我們只會被洪流淹沒而已,吉爾菲艾斯。”
紅發的少年當然知道這句話的用意,事實上,他們的境地可以被稱為四面楚歌,是在蛛絲上行走也不為過。過去的貴族們會覺得只有最低等魔力的萊因哈特怎麽擴張勢力都不足為懼,現在可一點都不同于往日了,皇帝能庇護他們到何種境地呢?
萊因哈特用手撫弄着自己的金色劉海,他繼續說道:“我們直接交換血液吧,吉爾菲艾斯。”
“萊因哈特大人?!”
即使是吉爾菲艾斯也被少年的大膽吓了一大跳,罕見地高聲道。但是他随之睜大的眼睛很快就鎮靜了下來,他堅定地回視了自己唯一的摯友,任由自己的心髒快速地敲擊着自己的胸膛。
吉爾菲艾斯很難形容對方的血液流淌在自己的身體裏時的感受,他能明顯感受到不屬于自己的部分,又覺得那液體是如此得貼合着自己,像是溫順的氣息充盈着自己的心髒和血管。
因為吉爾菲艾斯有着使用魔法的經驗,所以在第一次的交換血液的時候,他就能使用出簡單的魔法了,但是是來自于血液還是來自于其中本身就含有的魔素,這一點他們還無法确定。
另一方面,萊因哈特還用魔法将吉爾菲艾斯的血包裹住,也放進了自己的身體。
一段時間後,他們發現,吉爾菲艾斯體內的魔力沒有增加和減少,而吉爾菲艾斯的血在經過萊因哈特體內的循環後也擁有了萊因哈特的魔力。
萊因哈特已經快要笑出來了。
什麽啊,那些人們深以為然的、真理一樣的魔法,不過就是道具一般的存在而已啊。不過是誰都可以使用的道具而已啊。
而另一方面,他也顯得比任何人都要高興。
“雖然還不知道為什麽貴族的遺傳就能産生魔法,但是吉爾菲艾斯,就快了,你馬上就能使用魔法了。”
兩個人很少有這樣如同他們年紀一般的純粹的興奮感了,如果他們在記憶中搜尋的話,可能會想起過去在被窩裏說悄悄話的時候吧。
萊因哈特比自己的好友本身、比任何人都更來興致。他幾乎等不急要給自己的好友這個世上最被看重的東西了。
另一邊,對于吉爾菲艾斯而言,自己能夠使用魔法遠不及發現本源後擴張羅嚴克拉姆元帥府來得重要,但是想來這也算一件事,而且萊茵哈特能為自己如此上心,他也能單純地為這件事感到快樂。
成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經過了近十年地拼搏,吉爾菲艾斯已經有如此的自信了,就算有時會擔心飛來橫禍,但是目前來說,他們的路途還是很順利的。
在知道待在首都的日子不會太長的、他們的研究會走上緩沖的時候,萊因哈特向自己的好友再一次提出了一個更為大膽的提議。
這下就連吉爾菲艾斯也真正意義上的結結實實地吓了一大跳,他瞠目結舌的樣子直到後面很長一段時間都被萊因哈特偶爾提到。而在更廣闊的時間洪流裏來說,這個提議已經足夠寫上歷史的羊皮卷上了。
“吉爾菲艾斯,我們交換心髒吧。”
那還是第一次,紅發的沉穩中将沒能端住給金發元帥添茶的白瓷茶壺,直愣愣地掉在了地板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