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吉爾菲艾斯夫婦房屋的位置遠離村莊。
具體來說,離開村莊最邊緣的唯一的鐵匠房子後,仍需要策馬一整個又一刻時辰的旅程,才能看到一棵高大的棗樹,和它旁邊那座不算高大的房屋,二樓的陽臺上擺放着蘭花。
這是來自于帝都的不幸的家庭,村人們只知道他們的到來是因為禦令,但是更多的事情既沒有人說明,也無從打聽。
幸福的生活或許都有共同之處,而不幸卻有各自的不幸之處。和着這個不幸的三口之家到來一齊的是,紛至沓來的法令和愈發沉重的課稅、村人們自己能自留的財産、食物和生活必需品一日比一日少。
大概是第二個春天的時候,雪剛剛化開,敲打着小溪開始“咕咚咕咚”作響。吉爾菲艾斯先生鼓足勇氣來到了年邁的村長家進行商議。
實際上,即使是打盡算盤,他們一家能夠靠着僅存的積蓄和運氣渡過這個冬天已經是精疲力竭了。如果他們不能夠找到另外的生存方式的話,就只能在下一個冬季唱響墜亡的歌謠了。
好在村人接納了他們。
紅發的吉爾菲艾斯先生可以在村內做一些財務相關的工作,而認識這位先生的人都知道,十個打獵的吉爾菲艾斯先生都不如一個算賬和社交的吉爾菲艾斯先生。他們成功與幾個較近的村莊互通有無,進行了一些對于現在的狀況下有一點危險的經濟流動,以保證正常的生活。
而萬幸的是,瘟疫和天災似乎忘記了這塊小小的角落,很少光顧這塊區域,使得人們只用考慮在軍隊和清貧中喘息就行。
就這樣,五個年頭有序又悄然過去了。
通常來說,那些有序的一致的生活是不會引起作者和記錄者的興趣的,只有那些驚險的、恐懼的故事才會提起人們的性質,所以我們最多只能這麽記敘這五年。在這五年裏可能唯一能發生的可預見性的好事只有吉爾菲艾斯先生的野蘭花會綻放而已了。
就在大家都覺得生活不會變得更糟的時候,更為悲傷的事還是像積雪融化一般順理成章似的發生了。
夢魇再次降落在這個三口之家裏,它似乎欲要帶走老吉爾菲艾斯先生,最終卻将年輕的那個紅發獵人奪走了。
在第一個夜晚裏,夫人看着獨自離開的孩子騎着馬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她靠在自己消瘦的丈夫身旁,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奧丁在上,誰也無法知曉她的孩子會遭遇什麽、會有什麽後果。
但是就在這對夫婦徹夜與不安相伴時,在他們卧室的桌子上卻突然出現了一封信。那是一封相當精致的信件,紙張是順滑又不失硬度的乳白色,方正的信封用着金絲和碎銀箔修飾。在正中有暗紅色的融蠟,上面用印章敲落下一個徽章,中心是一個花體的”R”字母。
當家裏的主人打開這封信後,淺金色的光芒随之溢出,照亮了這個為了節省資源而灰暗不已的房間。吉爾菲艾斯夫人緊緊地捂着自己的嘴,而吉爾菲艾斯先生用手扶着信封,看着信件自己從裏面飄出,浮在适合兩人閱讀的位置。
尊敬的吉爾菲艾斯先生:
您遵守了諾言,我将不再追究你所犯下的魯莽錯誤。
萊因哈特
“啊!”
吉爾菲艾斯太太叫了一聲,她的手有些顫抖地指着前方,只見那封信越變越亮,最後四散開來,中間變成了一扇鏡子,他們引以自豪(現在還帶有十足的不舍和愧疚)的兒子就躺在一張舒适的大床上,在一片溫柔地星點光芒中安靜地睡着。
這時這對在五年間驟然變老的夫婦才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們互相望了一眼。吉爾菲艾斯太太還帶着淚痕的臉終于露出了一點帶着輕松的笑意。
即使不安和恐懼無法完全消褪,生活還是和河水一樣,一定會繼續流動。但是那邊淺金色的鏡子并沒有消失,在夫婦倆不安的時候,就會映照出他們孩子的身影。
雖然無法具體地聽見聲音,但是小吉爾菲艾斯的神色無疑是健康且活躍的。更為神奇的時候,每個早晨吉爾菲艾斯先生出門時,門口都會出現一個小盒子,裏面的東西每日都不盡相同,其中會有着錢幣、彈藥和較為昂貴的生活用品。
就在第十三個早晨,吉爾菲艾斯夫人用完簡單的早點,收拾完房間(包括她孩子的房間)後,就聽見了外面清脆的門鈴聲。
會是誰呢?
懷抱着這樣的疑惑的女主人打開了門,她高大的孩子正微笑又有點腼腆地看着她。
“媽媽。”
小吉爾菲艾斯站在那兒,被自己的母親緊緊擁抱以後,他輕輕地用手拍着已經比自己孩子矮了足足一個腦袋地女性。
“哦……我的齊格。”
母親哽咽着,親吻着紅發少年的臉頰。吉爾菲艾斯也被這樣重逢的氛圍所動容,攬住了母親的肩膀。
“我們進去吧,媽媽。”
暫時說不出更多的話語,吉爾菲艾斯夫人點了點頭。
熟練地使用着家裏的熱水壺,小吉爾菲艾斯為自己的母親遞上了熱毛巾擦拭自己的臉,并且希望對方沒有發現自己也微紅的眼眶,偷偷用冷水沖了沖臉。
“看我,真是不像話。”
“怎麽會呢,媽媽。”
吉爾菲艾斯太太搖了搖頭,即使沉重的家務和生活也依然沒有将她變得粗魯,她端坐的姿态還是能看出自身的訓養。
她終于笑了出來,用還帶着一點血絲的眼睛端詳了自己失而複得的孩子好一會兒,繼續說道:“我給你端一點東西吃吧,齊格。”
吉爾菲艾斯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的母親和自己都需要一點時間來适應。
實際上,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将自己的意願和抉擇告訴自己的雙親了,但是就現在的狀态而言,吉爾菲艾斯認為自己還需要再下一次決心才行。
不一會兒,房屋的女主人就端來了一盤幹柿子餅,還有一杯熱騰騰的蘋果奶茶。
“謝謝你,媽媽。”
吉爾菲艾斯由衷地說道。他環顧四周,知道自己的母親已經完成了今天的打掃了,一般來說,在過去的日子裏,這個時候他已經出門打獵了。
雖然才過了僅僅十餘日,吉爾菲艾斯卻覺得這樣的日子已經離開他很久了。
即使才用過豐盛異常的早餐,卻一點都不影響吉爾菲艾斯津津有味地品嘗完自己家硬邦邦的柿餅和奶茶。
“爸爸去村裏了嗎?”
吉爾菲艾斯的父親在幾年前還會和他的孩子一起去打獵,到吉爾菲艾斯徹底在這一職業上獨當一面,這位好像只能給孩子拖後腿的父親就很少再拿起獵槍了。
但是介于吉爾菲艾斯的離開,迫于皇帝陛下的谕令,也許父親将不得不再次從事這個職業。
吉爾菲艾斯夫人點了點頭,她的臉上似乎帶着一點困擾,用手扶上臉頰,她猶豫一下再開口道:“是的,但是你爸爸昨天就去村裏了,這已經是第二天了。”
這件事顯然出乎吉爾菲艾斯的預料,他本來打算等晚上父親歸家後向雙親說明自己未來的意向,看來此時不得不往後推脫了。
而且往壞處想的話,他的父親從未不打招呼地徹夜未歸。他立刻陷入了思考,接着他就站了起來,但是就在他要繼續行動的時候,就看見了自己母親緊握着的雙手。
“對不起,媽媽。之前是我,然後是爸爸,您肯定吓壞了……”
吉爾菲艾斯面前的女性搖了搖頭。在她的身上,有寶貴的堅強的品質。
“不要道歉,齊格。我們是一家人,永遠沒有互相虧欠的時候。”
她如此說道,而且,事實上我們在你走後,我們就知道了你沒事的消息。
吉爾菲艾斯太太看着自己孩子的臉将他離開後的事說了出來,并且帶着他看了那面發着淺柔光芒的鏡子。
“萊因哈特大人……”
吉爾菲艾斯輕輕地撫摸那面給予絕望的夫婦希望的魔鏡,嘴裏喃喃道。
“媽媽。”
吉爾菲艾斯轉身向自己的母親,他堅定地說:“我要去接父親,您的身體不好,就在這裏等我們回來吧,等我們一起回來後,我要向您們宣布一件事。”
這位夫人看向自己的孩子。明明一直都在身邊,齊格卻像是自己就長大了一樣,突然地變得獨當一面,突然地變得成熟,突然地變得不再依靠父母了。
突然地,他就自己選擇了自己未來地道路。
這位母親點了點頭,看向自己需要仰頭才能對視的孩子。
她知道自己的孩子總是會做最好的那個選擇,現在他就要走上真正的自己選擇的那條路徑,她只希望她的齊格飛能夠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至無上崇高的奧丁啊,請不要再奪走屬于這個孩子的任何東西了。
“我知道了,但是至少帶一點面包在身上吧,齊格。”
少年點了點頭。實際上,他是騎着巴爾巴薩羅回來的,只是一瞬,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家門口,所以即使去村裏,也不過是另一個一瞬的時間而已。雖然他不确定自己該不該就這樣帶着神駿而去,但是他實在是擔心自己父親的處境。
不過為了消除母親的不安,多帶一個裝着糧食的包裹可不算什麽。
于是吉爾菲艾斯太太立刻沖進了廚房,将家裏儲備的硬面包拿了出來,找到餐布快速的包了起來。
“媽媽……”
就在吉爾菲艾斯希望能勸住自己母親不要太慌張的時候,門鈴聲在今天第二次響了起來。進門的是一個慌張的小少年,只不過十二三出頭的樣子。
他的全身都帶着一種恐慌的粒子,衣服也淩亂不堪,額頭上甚至滲着血。
吉爾菲艾斯當然認得他,在這個小少年八歲的一個夜晚,他和芭薩曾經連夜送他去隔壁的村莊,以治療他突發的哮喘。
狼狽的少年踉跄着走進了房間,他看着屋內的兩人,似乎抓不住自己該和誰說比較好,情急之下只得對着面前大喊道:“國王的軍隊來了!”
吉爾菲艾斯看着對方劇烈喘息的胸脯,似乎要把這種驚慌隔離開一樣站在了母親前面,沉穩地問道:“菲利普,是怎麽回事呢?慢慢地說清楚可以嗎?”
事實上,國王的軍隊四處像是抽簽一樣四處搜刮財務并非罕事,而像是下雨一樣的不時出現的自然現象一樣。
少年的手在空中揮動着:“大人們都被捉住了——特、特別多的士兵,還有魔法士團——”他的舌頭似乎沒法正常的運動,整張臉漲得通紅、而眼眶已經徹底地腫了,眼睛也十分的游離,看來是真的被吓壞了。他猛地閉上了嘴,跨步向前就想把人往往外拉。
“菲利普。”
吉爾菲艾斯上前,他雙手按住對方消瘦又顫抖的雙肩。少年在那雙暖玉般的藍色眼眸的凝視下終于沒有那麽像是哮喘複發的樣子了。
“沒事了,你非常勇敢,謝謝你過來。”
“齊格哥哥……”
“媽媽。”
齊格飛轉身,他堅定地望着自己的母親,接着他呼喚了方才和自己一起過來的夥伴。
“巴爾巴羅薩。”
赤紅的神駿應聲而來,朝着三人行了一禮。
“這是我的不情之請,非常抱歉,請您能照顧好他們。”
吉爾菲艾斯飛快又不失穩重地說道,他轉過身來問着被母親輕輕摟住安撫的少年:“菲利普,你過來的時候騎的馬在哪裏?”
少年指向一個方向,他的手依然在止不住地發抖。
“齊格!”
“媽媽,我……”
母親搖了搖頭,她看向齊格飛的眼睛裏已經充滿了淚水,但是她并沒有流淚。
“去吧,齊格。我知道的,我的孩子天生不凡,你是個特別的孩子,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
馬背上的少年感激地點了點頭,與母親道了別。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對什麽,最起碼母親的面包将要排上用場了。
老吉爾菲艾斯先生覺得自己的身上沒有一處不在做疼。
他曾經在過去為了潛伏一只兔子而不小心跌落、為此折斷了一只手臂。而現在他所承受的痛楚讓他錯覺自己的四肢都已經扭成了好幾段。但他并沒有哪裏受傷,一切痛楚都是來自于皇帝禦下的魔法士的力量。
“這世間上所有會被太陽和月亮所照亮的東西都是屬于陛下的,你們這群不過毛蟲的家夥居然鬥膽随意交換陛下的所有物,即使是世間最深刻的痛楚都無法抵消你們的罪過!”
下方的民衆們無不因為痛楚而蜷縮在一起,士兵們快活地叫嚷着:“青蟲!青蟲!”
不一會兒,核查人口的屬下就跑了過來,他肥碩地下巴上還挂着汗水,畢恭畢敬地叫着:“閣下,剛才确實有一人在今早乘着馬逃跑了,以及這個村落裏還有一家獵戶,只有男人在,女人和小孩都不在這裏。”
“哼,有些小把戲呢,真不愧都是些是膽敢進行物品交換的東西。”
全副武裝的魔法士笑道,他仿佛說着罪大惡極的事,但是語氣中帶有着頗為有性質的一部分,好像是在追逐着受傷的老鼠的貓。
他一揮手,在手中凝結成了一把散發着光芒的弓箭。
“乘着馬是嗎?”
他笑着,用餘光瞥向不斷谄笑着點頭的下屬。将弓拉滿後,光芒彙聚而成的箭矢像是有意識一般飛了出去。
“剛剛的獵戶在哪裏?”
懶洋洋地發問後,他看着一個紅發男人艱難地掙紮着站了起來。于是黑色的魔法士大發善心地一擡手,男人渾身的痛楚才稍微好了一些。
“快用的狗鼻子聞聞我剛剛捕到的獵物在哪裏,然後再帶着我們去你的狗窩。”
似乎是聽到了特別好笑的話,好幾個魔法士和騎兵聞言都大笑了起來。接着起哄着把哆哆嗦嗦的男人趕上了馬背。
老吉爾菲艾斯先生祈禱着小菲利普能平安無事,感謝軍隊一點也不嚴明的紀律,現在已經是午時,他應該早就到達了森林旁的房屋了。
但是在無所不能的魔法士軍團的力量下,逃走似乎沒有任何可能。
除非能有那位的幫助……
吉爾菲艾斯先生盤算着,他知道那裏是屬于禁忌的力量,但是他沒有更多的選擇了。
希望的火苗只是在一瞬間就能被巨大而粘稠的絕望撲滅。在這一刻似乎連奧丁都在因為一些過于美好的妄想而竊笑。
就在他們一行人踏出村莊不久,領頭的男人就大笑着宣布自己的捕鼠器捉住了逃走的騎馬鼠。
接着吉爾菲艾斯先生在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中,看到倒在血泊之中的少年。
少年赤紅的頭發幾乎溶進了鮮血之中,金色的箭矢貫穿了他的心髒。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