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齊格弗裏德·吉爾菲艾斯感到确實有什麽改變了。
這種感覺很奇異、而且非常的不可思議。一定要形容地話就像是一直以來以為是蘭花的花束,結果卻有一天突然結出了薔薇花苞一般。
吉爾菲艾斯不知道這樣的改變是出自自己自身,還是出自周圍的世界,亦或者是兩者。但是他知道自己是非常歡迎這改變的。
直到幾天前,他都無法想到自己會有如此熱烈地渴求自己的軌跡發生改變。
萊因哈特是如此的耀眼,以至于使得他的存在就如同一顆熊熊燃燒的恒星一般。吉爾菲艾斯覺得自己的某個地方也被點燃了,這是和被陽光所照耀不同的,更為激烈和從內之外的熱切。
這讓吉爾菲艾斯迫切地感受到了完全異于生存在這個世上的感受,那是更接近于活着和呼吸之外的部分。
懷着這樣的心情,在吉爾菲艾斯進入這座城堡的第三天,他第一次和這裏的主人一起共進了午餐。
在巨大又華麗的客廳之中,他們就坐在長長的桌子兩側。吉爾菲艾斯面前擺放着色澤和紋理都十分上乘的牛排,就算不湊近也能聞到黃油和小茴香在高溫中盤旋上升的香氣。在他的左手側,瓷白的圓形容器裏盛飯着熱騰騰的雪蛤奶油濃湯。另一側則有內測塗好香草黃油的牛奶切面,它們已經被烤得表面呈現有一點棕色得金黃了,光是看就能想象出其清脆的口感,擺在一旁的還有烘烤得正好的紅色烤腸。吉爾菲艾斯知道自己手邊擺放着溫泉蛋的架子是純銀的,和他手中的餐具一樣。
他将棕色的醬汁淋了上去,切開小牛排、肉汁緩緩順着切口流了出來,牛肉的肉質呈現出了一種有一點鮮豔的玫紅色。吉爾菲艾斯喝了一口裝在高腳水晶杯裏的液體,但是卻意外地睜大了一點眼睛,輕咳了幾聲。
這令他對面安靜地進食的獨裁者擡起了頭,他躺在和方才的房間很相似的坐墊上,将自己的身子墊高、像所有的貓科動物一樣蜷着身體時,正好把金黃色的腦袋放在了深棕色餐桌的上面。
“怎麽了,吉爾菲艾斯?”
“不……其實是、”
年少的獵人也立刻擡起頭來,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這時才發現對方的餐點和自己并不一樣,那堆滿了蜂蜜的舒芙蕾松餅已經消失了一半了。
而一旁還擺放着雪白的鳕魚塊,嫩黃色的檸檬切面點綴在一旁。意識到對方還在等着自己的回答,吉爾菲艾斯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真是非常抱歉,只是沒想到裏面會是酒……”
金色的獅子挑了挑眉,他冰藍色的眼睛盯了一會兒他對面紅發的獵人,才注意到了一件事。
“啊……”
“是,萊因哈特大人……姑且,我今年十五歲。”
一瞬間吉爾菲艾斯覺得對方立刻就要大笑起來,但是萊因哈特只是眨了眨眼:“我很抱歉,尊貴的先生,我想因為你已經是位能夠獨當一面的獵人了,使我忽略了這一點。”
吉爾菲艾斯覺得自己的手中的杯子散發出了一陣麥粒一樣的光芒,等它們像蝴蝶一樣消散後,那杯水的顏色就變得更加地淺了一些。
“我本來想着,今天會是個适合喝酒的日子,看來還需要等待一些時日啊,吉爾菲艾斯。”
“……恐怕是這樣的,萊因哈特大人。”
當紅發的少年再把精致的杯子湊到嘴邊的時候,他只能嘗到清香的蘋果的味道了。
随着用餐的結束,下午的時光開始變得徹底地惬意了起來。
吉爾菲艾斯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待了一會兒,高大的落地窗外面,樹木上碩果累累,但是就這個角落,無法看到像鮮血一樣紅豔的薔薇林。當吉爾菲艾斯将自己從書目上拔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在天空上劃出一個弧度了。
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肩膀,吉爾菲艾斯走了出去,并在之前的房間找到了同樣也在閱讀的金色獅子。
“午安,萊因哈特大人。”
“啊啊、”
沒有擡頭,萊因哈特發出了含混的聲音回答着。他的注意力基本上都在紙張上,仿佛是有精靈在兩側舉着一般,那封面燙金的書本漂浮在空中,不時翻一下頁。
吉爾菲艾斯先是觀察了好一會兒對方,然後再好不容易把視線收了回來,轉向了窗戶。
毫不意外的,這扇做着精巧的镂空設計的、足足有牆壁一半大小的巨大窗戶正好面向像海一樣在風中輕輕搖擺的赤色花朵們。
只要稍微偏頭,就能看到這片紅色的海洋。吉爾菲艾斯從未看到過如此赤紅的花朵,仿佛要将眼睛刺傷一般。
“我想,你是來邀請我共用下午茶的嗎,先生?”
吉爾菲艾斯吓了一跳,他這時才發現萊因哈特已經走到自己的身邊了。這時對方就足夠像一只貓科動物了:走路時就像是最優雅的踮着腳的舞者一般悄無聲息,甚至連最為謹慎的獵人都發現不了他們。
這是萊因哈特第一次靠吉爾菲艾斯這麽近,他的眼睛正緊緊地盯着外面的花海,而吉爾菲艾斯看着他,想着只要自己的手稍微擡起一點就能撫摸到獅子柔軟的鬓毛了。
“我想是的,萊因哈特大人。”
吉爾菲艾斯已經很久沒有吃過剛出爐的餅幹了,更不用說下午茶。不過既然對方已經提出,吉爾菲艾斯打心底不想說出任何一個否定的字。
和表面篩了一層稀薄砂糖的黃油曲奇相配的是,需要混合着玫瑰果醬食用的紅茶。
雖然就吉爾菲艾斯來說,也許咖啡會更好一些,不過往茶裏加粉紅色果醬和牛奶的體驗也挺新奇的。
“如何?”
“啊是……非常的美味,萊因哈特大人。”
“之前的巴旦木蛋糕。”
“是?”
“只能說是‘好吃’的程度。”
突然的點評道,金色的領主面前的水杯裏勺子憑空浮在空中攪拌着:“因為我吃過世界第一好吃的巴旦木蛋糕。”
吉爾菲艾斯失笑道:“那我當然是及不上的。”
“那麽,以量取勝如何,先生?”
“這是當然,萊因哈特大人。”
滿意地點了點頭,金色的獅子低下頭去小口地喝了起來。這時他就一點都不像是獅子般的血盆大口了,倒更像是在河邊小口地喝水的豹。
吉爾菲艾斯仿佛能看到那若隐若現的粉紅色舌頭。而當對方品嘗餅幹時,一點聲音都不會發出。
“吉爾菲艾斯會更喜歡咖啡一點?”
“我的話,并沒有特別的偏好。”
“你的話,倒更像是會喜歡啤酒一點呢。”
“會讓您這樣覺得嗎?”
萊因哈特點了點頭。不過他像是想起什麽一樣,立刻調轉話題說道:
“我曾經的一位故人,非常的喜歡紅茶。”
“是嗎。”
“啊,不過他不會在紅茶裏加什麽果醬,而是白蘭地。”
“白蘭地?”
在得到肯定地回答後,吉爾菲艾斯笑着評價道:“那還真是一位有趣的人。”
“是的,哼、”
萊因哈特接着補充道:“還是一個對水質非常挑剔的家夥。”
吉爾菲艾斯沒有回話,他知道對方已經想結束這個話題了。不知道為何,他立刻就跟上了對方跳躍地、即使是閑談中也不會拖泥帶水的對話。既然萊因哈特沒有更多的情報要分享,他就會改變到另外一個話題。
金色獅子輕輕地敲了一下桌子,面前的木桌立刻就折疊了起來。已經空了的點心架和調料瓶有序地飛了起來,一搖一擺地飄了出去。
一個嶄新的棋盤出現在了他們面前,萊因哈特直接越過了詢問的步驟,已經開始移動起自己的士兵了。
大概過了一刻鐘多了一點,只在幼時和父親了解過規則的吉爾菲艾斯慘敗,他有些困擾地說道:“真是對不起。”
“嗯?你覺得輸得太難看了嗎?”
“不……我是覺得如果我更加會一點的話,您大概能更盡興一點吧?”
“吉爾菲艾斯,難道你覺得我需要地是敵人嗎?”
“非常抱歉,萊因哈特大人。”
“你如果再道歉的話,今後不如就倒立着走路吧。”
“那還真是……會有點困擾了。”
“那就把你動不動就道歉地毛病收一收。”
金色的麥穗光芒四起,棋局被重置了:“既然知道自己有空缺,就以量取勝吧,吉爾菲艾斯。”
“遵命,萊因哈特大人。”
“吉爾菲艾斯的話,不怎麽喜歡挪動國王呢。”
大概過了一會兒後,萊因哈特如此評價道:“是因為謹慎嗎?”
“嗯,我認為與其說是謹慎,不如說是我太過生疏,不太會使用棋子吧。”
“的确如此。”
吉爾菲艾斯因為對方的肯定而泛起了苦笑,他像是不要讓自己鑽進棋盤中的牛角尖一樣令起了一個話題:“說起來,萊因哈特大人。從您為我準備的房間看去,正好能看到一片豐碩的果實。如果您願意首肯——我是說”
“您喜歡果派嗎?”
“随你。”
萊因哈特立刻補充道:“我說過的吧吉爾菲艾斯,這裏的所有東西你都可以随意支配。”
吉爾菲艾斯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不知道您今晚想要吃什麽呢?”
“通常時候,他們會自己幫我準備,我很少去考慮這個。”
“原來如此。”吉爾菲艾斯把‘很有萊因哈特大人的風格’這句話和詢問的欲望吞了回去,他繼續說道:“因為就我的觀察,樹上就連一片葉子都不曾掉過,所以想到先詢問一下。”
“原來你是觊觎我的果樹已久了啊,吉爾菲艾斯。”
兩人相視一笑,吉爾菲艾斯笑着說道:“真是失禮了,母親總是會在附近的森林裏采集漿果和還沒被鳥兒啄食的果實,用來做烤派和果醬,這樣也能放得更久。我總是幫忙的那一個,所以我還挺有自信的哦,萊因哈特大人。”
“那麽我也多少期待一下吧。”
萊低頭,一顆棋子應聲落下。
“check out,我的廚師先生。”
關于齊格弗裏德·吉爾菲艾斯的慘敗記錄持續刷新中,不過他的果派在加入母親兩倍的砂糖和牛奶的改良版後倒是收到了好評。
直到集齊了各式的經驗後,到了自相見後第十一個太陽升起的上午,吉爾菲艾斯多少能阻撓一點來自于萊因哈特的進攻了。
他們在結束對弈以後,在音樂中讨論了一會兒關于軍事布陣和補給線的觀點。
他們在日常的話題中通常不會聊到這部分的話題,更多的時候吉爾菲艾斯會對萊因哈特說自己打獵的經歷。事實上,只要萊因哈特願意傾聽,吉爾菲艾斯一點都不會介意将自己迄今為止十五年的人生一一道出。
他說着關于山澗之中的河流的故事,自己被兩只剛剛從冬眠中醒來的黑熊追趕、不得已從山崖上跳下,卻意外被流水帶到了山腳的村莊旁。
說着關于林間松針的故事,自己追逐鹿群迷失了方向,那個時候偏偏星星們都藏匿了起來,他卻在筋疲力盡後在一片針葉下發現受傷敗歸的前鹿群的主人。那帶有缺口的鹿角現在還擺放在家裏壁櫥的上方。
說着自己辨別錯草藥,那兩種植物實在是長得太相似了,只有根部有一點點的不同,于是便一不小心渾身長出疹子的故事。母親哭呀哭呀,那些紅色的斑塊卻在第三天就消弭了。
有的時候他實在是講得入神,星空都已經挂滿了枝頭的時候,他會發現自己也坐在了陽臺的高大柔軟的坐墊上,而萊因哈特就在自己的身旁,他的呼吸就拍打在吉爾菲艾斯的手臂上。
恍惚間少年覺得,自己可以将手放到金色獅子的身上,輕輕地拍拍他。
于是在第十二個夜晚降臨以後,他終于這麽做了。
萊因哈特的耳朵抖了一抖,吉爾菲艾斯覺得自己從對方的喉嚨間聽到了微弱的聲音,但是除此此外沒有任何的聲響了。
紅發的少年沒有說話,他突然地、又像是早就知道一樣,他們本來就這樣相處。
吉爾菲艾斯知道自己是時候向對方道晚安了。
通常來說,吉爾菲艾斯有着卓越的生物鐘,他甚至能調整自己每日在不同的時候醒來,以保證自己有充沛的精力面對明日的生活。
所以對于這名少年來說,失眠和半夜途中醒來都是非常罕見的。
不過在第十一個夜晚,吉爾菲艾斯之所以會在中途醒來,還是因為外界的幹擾。
當他少見地掙紮着使自己的眼皮睜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而且身體動彈不得。
很快吉爾菲艾斯就找到了這一切的元兇——有一位巨大的獅子躺在了自己的身側。
對方金色的身形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辨別,那巨大地前肢就伏在紅發少年的右半身上,因為鋒利無比的銳爪被嚴絲合縫地收在爪間,使得吉爾菲艾斯只覺得自己身上有着柔軟又堅韌的溫暖毛絨物體。
吉爾菲艾斯稍微考慮了一下,接着就開始把自己身上的被蓋往身旁的金色獅子身上蓋去。就在他因為整個右半身都不自由而笨手笨腳地行動的時候,那像是教堂裏的鐘聲一般的聲音響了起來。
“外面下雪了,吉爾菲艾斯。”
少年往窗外看去,那裏只有晴朗地無邊無垠的銀河。在這個巨大的領域裏,永遠都只有一個天氣。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畢竟現在是元月,下雪是很正常的,萊因哈特大人。”
吉爾菲艾斯希望自己的聲音裏不要有含混不清的部分,不過很遺憾,在睡眠中途被打擾的少年還是會有無法克服的那部分。
“是嗎,在這裏,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下過雪了。”
萊因哈特說道,他的聲音顯得有些遙遠,吉爾菲艾斯的手放開了被褥,但是依然停在了對方的身上,這個行為被金色的獅子默許了:“自那以後,這裏的時間就一直停止了。”
“您想看雪嗎?”
金色的獅子在黑暗中搖了搖頭:“如果下雪的話,薔薇會凋零。”
說着他像是想起了什麽,頗為感觸地說着:“自從那片薔薇盛開以後,也只曾凋零過唯一的一朵。”
吉爾菲艾斯張了張口,但是他的話語在那冰藍色眼眸的凝視中的消散了開來,那色彩和光芒對于吉爾菲艾斯來說,是比身後的一衆星辰還要耀眼的存在。
“我想,午時的鐘聲已經敲過了是嗎,吉爾菲艾斯。”
“應該是的,萊因哈特大人。”
萊因哈特頓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流利地說了下去:
“生日快樂,吉爾菲艾斯。”
這下輪到吉爾菲艾斯反應不過來了,他卡殼了更長一段時間,才幹巴巴地回到:“謝謝您。”
他知道自己不該問為何您會知道一類地問題,于是就又加了一句。
“現在我能陪您喝酒了,萊因哈特大人。”
“呼、”
對方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後把金色的掌一把呼上了小少年的臉。吉爾菲艾斯明顯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被肉食者捕捉了,愣了一下後笑了出來。
“謝謝您。”
他再次真誠地說道。
“向我許願吧,吉爾菲艾斯。”
“哎、?”
“向我許願吧,我來完成你的願望。”
一時間吉爾菲艾斯只想站起來,但是介于對方還按着自己,所以他只得還像是睡覺時一樣趴在床上。
“你的願望是什麽呢,吉爾菲艾斯?金錢?地位?還是無盡的權利?”
紅發的小少年皺了皺眉頭:“您明知道我并不向往這些。”
“那麽由你自己說出來吧。”
吉爾菲艾斯猶豫了。
他現在整個人都幹脆地放松的躺在床上,而萊因哈特除了前掌搭在自己的身上,也整個伏在床上望着自己,巨獅的尾巴不時地拍打一下吉爾菲艾斯的腳踝,顯得十分的放松。這樣倒使得他們倆像是兩個小孩,趴在床上細數着自己想要的玩具。
“我想,萊因哈特大人,我的願望恐怕只有我自己的能完成。”
“哦?但說無妨。”
“我、我恐怕您會恥笑我。”
“你真是會找到令我生氣的句子啊,吉爾菲艾斯。”
紅發的少年不再道歉了,他像是樂章裏的斷章一樣停拍了好一陣。才緩緩地說道:
“我想要成為您的支柱,萊因哈特大人。
“當我在您身側的時候,您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去實現您想要實現的任何事。”
他最後總結道:“這就是我的願望。”
接着吉爾菲艾斯就聽見萊因哈特似乎說了一句“你總是這樣。”
再接着那金色的腦袋就擱在了少年的頭頂,吉爾菲艾斯整個人都快要被金黃色所淹沒了。
“你恨這個國家嗎,吉爾菲艾斯?這個——羅嚴克拉姆王朝。”
“不,我……。”
少年的聲音埋沒在獅子的鬓毛裏顯得有些模糊。吉爾菲艾斯只覺得自己被一陣柔軟的溫暖所圍繞,接着困意就像是水流一樣湍急又來勢洶洶。
似乎是輕柔地拍打做出了同意地指示,吉爾菲艾斯暖玉一樣的眼睛緩緩地閉了上去。
當第二天早晨,第十三個百日開始的時候,少年從長夢裏醒來,自己的身上只有柔軟适中的被套了。
在早餐的餐桌上,金色的獅子溫和地建議道:“去看看父母吧,吉爾菲艾斯。”
“外面下雪了,吉爾菲艾斯。”
萊因哈特說道,他的神色一如往常:“你和巴爾巴羅薩一起走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