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在午夜的鐘聲響起第三聲之後,紅發的少年終于坐了起來。他覺得自己清醒得過分,甚至于自己的心跳聲還像是鼓點一樣在房間裏回蕩着。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這裏的主人也沉入睡眠的緣故,那悠揚地如同靜谧河流一般的樂曲已經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了,室內充斥着和之前所見的、絢爛到極致所相反的柔和又黯淡的光線。
吉爾菲艾斯凝視了好一陣子那在空中飛舞着的粒子一樣的光源。然後他做下了決定,利索地開始着裝了起來。
當他輕輕地推開那扇厚重的門扉、踏上鋪着柔軟地毯的走廊時,那暗沉的光芒兀地亮了起來。吉爾菲艾斯眨了眨眼,他沉穩的眼眸在這樣的光線襯托中顯得淺了一點,那顏色就和天空的藍色很接近了。
就這樣,就算沒有搖晃着燭火的提燈,紅發的少年也順利地來到了馬厮。他走過的痕跡上那光芒都不會立刻消散,而是零星地漂浮着,這讓吉爾菲艾斯覺得自己就像是只蝸牛。
他一邊安撫着自己才從睡眠中醒來的女孩,一邊輕身把她牽了出來。盡管他想着不要打擾到裏面另外兩位住民,但是他并不意外回首時,兩雙充滿着智慧和理性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真是對不起。”
少年輕聲道着歉。他知道自己行為相當冒失,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很像是逃跑。
于是他又躬身道了一次歉:“我不會離開很久的,屆時芭薩和我又要打擾到各位了。”
接着他輕聲帶上門,這時牽着缰繩的他就和來時一樣,可以算是全副武裝的獵人了。
齊格弗裏德·吉爾菲艾斯是個優秀的、頂級的獵人。
但并不意味着吉爾菲艾斯天生就應該是個獵人,如果他能夠選擇的話,他想自己是不會走上這個道路的。但是這個大前提又是,在舉家搬遷至這樣偏遠的地區前,吉爾菲艾斯家的小齊格甚至連小男孩最喜歡的小弓弩都沒有玩過。他足夠溫和的脾氣使得他很長一段時間都遠離着血與暴力。
吉爾菲艾斯自己同樣也不覺得自己渴求着鮮血或者暴戾。如果問他他理想中的生活是怎樣的,恐怕他也只能回答出穩定的、不用擔心如何生存的生活就可以了這樣泛善可呈的答案。
但一定要說的話,小心翼翼地判斷各式足跡、痕跡,通過水源流向和苔藓的朝向還有星辰判斷方向和時間,追逐鹿群、與狼群在森林間盤旋、甚至于與未成年的黑熊搏鬥這樣的經歷也同樣使得這個年輕的小夥熱血沸騰。
這并不無聊、也不會痛苦。假如他們一家為了留在京都不得不趨炎附勢、走上不得不谄媚他人以求生存的道路,那麽才是真正令吉爾菲艾斯感到失落的未來吧。
不管怎麽樣,吉爾菲艾斯曾在來時做好了在極度無力的情況下放棄生命的覺悟。現在騎在馬背,緩步林間的他知道現在的自己需要不輸于這樣的決心。
恍惚間他覺得有什麽在煎熬着自己,但是現在只有難得晴朗的月光照耀着他。
在進入陌生的森林後,紅發的獵人下馬,将他的女孩牽到一顆光禿禿的銀杏樹旁。
這片細密的林間不乏有着針葉松,在厚實的雪下還會有沉睡着的種子和細小的芽苗,這意味着兔子、鹿和很偶爾的,從睡眠中醒來短暫出巡的熊。
吉爾菲艾斯沒有目标。
他很少會有這樣漫無目的的時候,他總是很忙的,就算有寶貴的休息時間,他也總是會幫幫母親的忙、或者奢侈地看一會書。而現在看來,他突然就有很多的時間了。
他突然就從伴随着死亡的工作、饑餓、課稅、疾病、總是不夠用的藥物和寒冷的生活中抽離出來,這個事實似乎讓他需要過程來消化。
不過對齊格弗裏德吉爾菲艾斯來說,他認為自己需要接受另一個事實。
離天亮還有一陣時間,吉爾菲艾斯終于将自己的思想一口氣理空,他的腳步聲似乎也被積雪吸收了,紅發的獵人知道自己從昨天傍晚開始就一直激昂的情緒仍然沒有平息下來。
但是他既然已經走出了那座靜谧莊嚴的巨大莊園,那麽他就必須面臨饑餓的動物們的威脅了。
在他進入森林後不久,他就發覺除了自己的心跳聲以後,還有其他紛雜的腳步聲。真是稀奇,紅發的少年想着,他敏捷地在這片幾乎從未踏足過地森林間穿行着:狼群會在這片區域出現嗎。
也許沒有人知道,吉爾菲艾斯并不讨厭不全力以赴就會死的生活。
“看來你滿載而歸啊,勇敢的獵人。”
“您說笑了。”
當吉爾菲艾斯帶着一匹健碩的銀狼屍體騎馬歸來時,他有些意外會在巨大的庭院裏遇見這裏的主人。
他回來時,發現這個領域裏的太陽是和外面共享的(可能也只有太陽),這時的白日已經在往他的頭頂上爬了。介于他的馬背上還有新鮮的獵物,他并沒有穿過正中的紅色薔薇林,而是從偏道、想要去馬厮讓這匹莫名被主人半夜叫起的女孩休息一下。
就在這時,他在途中潔白到讓人懷疑是用珍珠粉碾磨而成的小路上遇見了金色的獅子。
“現在說早安可能有些太晚了,真是抱歉,萊因哈特大人。”
“說午安就太早了,獵人先生。”
領域唯一的獨裁者回應了一句,他似乎并沒有更多的話要和獵人說了,于是便站了起來。當他移動自己線條優美的身軀時,那華麗的金黃獅鬃就像是灼日的光芒一樣向四周揮灑着,這讓吉爾菲艾斯說不出更多的話了,只得在原地看着對方輕巧地像是沒有體重一般向上一躍,消失在二樓有着大理石圍欄地陽臺裏。
好一會兒少年才回過神來,驅動着缰繩繼續向前移動。
吉爾菲艾斯簡單地處理好自己的戰利品以後,終于在一個向陽的像是會客廳的房間裏找到了他想要談話的對象。
他雖然在這座城堡裏走了一圈,要說的話還走了一些多餘迂回的路,但是他看到對方正躺在一個巨大的布質坐墊上,陽光傾斜在巨獅子的身上,面前正擺放一本厚厚的書籍時,卻覺得一點都不意外。
“打擾到您閱讀了嗎,萊茵哈特大人。”
金色的獅子在來人敲門時頭也不擡,過了一會兒再回道:“不會。”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在複雜的文字上了。但是就在吉爾菲艾斯在一旁落座後,他開口道,
“你雖然獵到了強健的獵物,但是卻沒能拿下頭狼呢,獵人先生。”
“是的,說來慚愧,我的能力有限……
“是嗎?”
金色獅子立刻反問道:“那麽獵人先生,你能作為一名已經獨當一面的獵人,能否回答我一個問題呢?”
“當然,萊因哈特大人。”
“一般來說,成為一匹頭狼需要哪些素質呢?”
“就我所知的,萊因哈特大人,能夠成為一個完整族群的領導者需要強大的實力、足夠的經驗、能夠對應突發情況的理智和帶領族群獵得食物的能力。”
“在這樣的冬季裏,如果還失去頭領,那麽群狼的生活會變得相當艱難吧。”
“欸、?”
吉爾菲艾斯沒能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出了聲。
“你可真是個善良的獵人吶。”
紅發的少年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于是他停頓了一下,接着說道:“承蒙您這樣認為,但是如果我真是如此好的一個人的話,就不會在昨晚出去捕獵了。”
“哦?”
明顯被提起了性質,金色的巨獅問道:“為何這樣說呢?”
“因為我并非是帶有必要的目的出去狩獵,取掉狼群裏一頭健康生命的。”
當吉爾菲艾斯意識到那雙會讓世界所有寶石顯得遜色的冰藍色眸子正在示意自己繼續時,他感到自己一夜未眠的身軀注入了一股新的能量,這使得他的心跳比今晨被狼群圍繞時還要快了。
“如果是平時,一頭公狼是寶貴的,對于我的家庭來說,它的骨肉乃至牙齒我們都是需要的,但是現在我需要做的是能夠補、回報您,那麽它就本不需要死去了——我外出捕獵只是因為想要理清思緒而已。
“當然,我并非如此的僞善之人,萊因哈特大人,那個時候如果我不出手殺掉一匹狼的話,我肯定是無法逃脫的。但是殺死狼這點并不會令我感到痛苦。”
“嚯,看來勇敢的獵人并不排斥與強大的敵人戰鬥。”
“您過譽了。”
吉爾菲艾斯繼續說道,他知道對方想要自己解釋什麽:“我之前所說的想要理清思路,是因為我認為您不需要我能捕到的這些獵物……”
“誠然。”
“我想,您也不需要任何的財寶和權利。”
“這世上任何一個國王都不會比我更富有。”
“——而您支配着這片土地。”
“地位于我來說不過是随時可以踩踏的大理石板,獵人先生。”
“您是多麽的偉大啊。”
吉爾菲艾斯似乎一下子忘記了自己應該說什麽,在金色的獅子以随性的口吻回答他時,少年只能這樣由衷地感嘆道。
“恐怕我無法認同你了,先生。”
但是金色的領主拒絕了這樣的熱切,他冷淡地語調像是壓抑着什麽:“如你所看見的,我是一頭醜陋的怪獸。”
冰藍色的眸子阻止了想要開口的少年:“你似乎在我這發現了類似于偉大、智慧或者溫柔寬容這樣的美德,但是我要告訴你,先生。”
那巨大的獅爪一拍,厚重的書籍立刻像是蝴蝶一樣化作顆粒的星光消散在四周。
“那只是像這樣的小把戲。你所看到的所謂人性的部分不過是你的眼眸在我的瞳孔之中的倒影。”
“萊因哈特大人。”
少年接過話來,以他的年齡來說,還能發出聲音可以說是非常勇敢的了,但是這位獵人的勇氣明顯不僅僅于此。
“萊因哈特大人,我無法認同。我——
他長長的籲了一口氣,溫和如玉的眼睛望着獅子像是冰塊一樣清亮的眸子。
“和人們想得一樣,我是一個殺人魔王,而且還是頭懦弱卑鄙的野獸罷了。”
“萊因哈特大人!”
金色的頭顱擡了起了,他看見少年激動地站了起來,不認同地意味從少年的眉宇間擴散開來。
“萊因哈特大人,我不過是個渺小的、不得不以打獵為生的存在,以我的能力和見解我無法評價您,但是我打從內心認為您是——您是一個很好的人。”
獅子一下子就笑了,他笑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像是古城中的銅鐘。這讓少年感到一股熱氣從臉頰上傳開,他确實打心底這樣覺得,卻覺得自己這樣說出來顯得非常的蒼白。
“我不了解您的過去,您也不需要向我做出任何的說明。只是我所知道的,您救了我父親的性命。”
“你好像搞錯了,先生,我是想要殺掉他。”
“萊因哈特大人,如果不是您的首肯,我的父親是不可能進入到這裏的。”
這一段的少年似乎已經打好了腹稿,流利地說了出來:“如果不是您接納父親到這裏,他恐怕會在淹沒在大雪,或者被動物襲擊,您還為他準備了食物、床鋪和新的槍支。最重要的是,就算父親犯下了嚴重的錯誤,您也給了他贖罪的機會。”
“我以為就你們而言,摘一朵花可不算什麽‘嚴重的錯誤’。”
“我想那只是就‘我們’而言,萊因哈特大人。”
這個只是因為擁有紅色頭發就被驅逐的少年回答道。
金色的獅子低首,他注意到站立着的少年緊握着雙手,指間的關節幾乎泛白。
“我相信這其中有‘我們’所不知的理由。”
“那麽就現在的你來說,我似乎還是頭善良的、胸懷曠闊的獅子了?”
“我發自內心地認為您的美德遠不止此。”
“獵人先生。”
金色的領域之主放低了聲音:“我殺了非常、非常多的人,數以百萬的人都死去了。”
“萊茵哈特大人,我只是一個知識淺薄的人,但是就我所致,只有仁君會這樣評價自己。”
少年的聲音平穩地說道,他搖了搖頭:“而暴君們是從來聞不到自己寶座上所發出的屍臭的。”
“你——、”
“萊因哈特大人,我在整個夜晚裏、雪間行走時,一直在思考着我能為您做什麽。
“我既無法為您帶來財富、也無法為您謀得地位和權利,世間種種欲望之物,我都無法獻給您。但是,”
少年向前踏了一步,他緊握的雙手已經放開了,他朝着散發着無與倫比光芒的金色獅子單膝跪下。
“請允許——請您允許我、齊格弗裏德 吉爾菲艾斯追随您。”
深深垂下的頭使得吉爾菲艾斯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他繼續說了下去。
“我會、同樣也渴求跟随着您,去您想要去的任何地方。”
吉爾菲艾斯知道對方站了起來,就算他不擡頭也能感受到那巨大的威壓感,那龐大的金色的存在感使得金獅的靠近像是太陽跌墜至少年身邊一般,吉爾菲艾斯感到自己的雙眼如同直視正午的陽光一樣刺痛着。
少年覺得獅子的聲音就像是在自己的耳邊響起一般。
“哦,是什麽讓你這樣覺得呢?”
“這座城堡對您來說,不正是黃金的牢籠嗎?”
這時的少年的視線已經全然被金色的鬓毛覆蓋了。
已經走到他對面的獅子是如此的巨大和充滿了壓迫感,他厚重的吐息散落在少年的脖頸之間。
“為了什麽呢?”
“為了回報您。”
“回報我什麽呢,獵人先生。”
吉爾菲艾斯感受到那金黃的溫暖頭顱就在自己的左肩上,獅子的嘴已經張開,那和薔薇莖稈一樣長的獠牙輕碰着少年頸間的皮膚。一瞬間吉爾菲艾斯覺得對方正在咀嚼自己。
“為了回報您與我相遇,萊因哈特大人。”
這個時候,從獅子的喉嚨深處傳來了一陣吐息,那是深刻地、像是壓抑又像是釋放的聲音。但是當聲音傳達到空氣之中時,那語氣又是非常溫柔的。
黃金的獅子如此說道。
“吉爾菲艾斯。”
“……是。”
獅子閉上了眼,他向年少的獵人的頭靠去。這令吉爾菲艾斯也不得不閉上眼,以免自己真的被金黃色的毛發刺傷。
他感到這位領主用自己的額頭頂着自己的臉頰,當他輕輕往後靠時,對方的脖頸也靠了過來,正好輕輕摩擦過他的。獅子華麗的鬓毛使得少年癢癢的,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環住了對方,令他有些驚訝地是,那手間的觸感相當地柔軟。
“有人說過嗎,你的姓氏很有詩意,像是清風拂過一樣。”
萊因哈特的這番話令少年突然意識過來,他随即松開了手,為自己的魯莽道歉。
獅子對着手足無措的少年輕笑了起來。
“看來想待在我身邊并非是一位頂尖的獵手,而是一位十足的騎士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繼續說道:“那麽騎士先生,現在時間也正好,到了該用午餐的時候了。”
“是,萊因哈特大人。”
少年立刻起身跟了上去,直到他走到對方身旁後,金色的獅子才繼續向前闊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