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為你,(77)
這裏陪你淋雨!喬安明,我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因為我也曾經歷過,我媽去世的時候你還勸我,可為什麽事情臨到你頭上你就要一個筋繃着?那我就問你,你打算在這裏站多久?站到雨停?站到太陽下山?沒事,我都陪你!”
她一口氣說了好多,臉被雨水刷得通白,可瞳孔卻紅得吓人。
她在哭!
喬安明手一松,杜箬因為慣性踉跄地往後倒了好幾步,好不容易站穩,卻聽到一句:“走吧,我說不過你,下山!”
從山頂走到山下需要花大約半小時,雨一直沒停,衣服淋得裏外都濕了。
“去我那裏,洗個澡換身衣服。”喬安明命令一樣的口氣,發動車子駛離。
從墓園過去,最近的就是喬安明在市區的複式公寓,路上花了四十分鐘,一路都開得挺快。
進門他就拿了一條幹浴巾扔給杜箬:“包上,去浴室泡個澡,我去給你拿衣服。”
他其實自己也全身都濕了,但還是想着要先料理好杜箬。
杜箬凍得直發抖,也不管了,抱着喬安明扔過來的浴巾就往浴室跑。
好在主卧的按摩浴缸特別大,杜箬放了滿滿一缸熱水,整個躺進去,渾身被凍僵的細胞滿滿複活,她在裏面泡到全身皮膚泛紅才作罷。
穿着喬安明的衣服出去,整個公寓裏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去哪兒了?
“喬安明…”杜箬喊了幾聲,無人回應,當時腦中第一反應便是:他不會做傻事吧。
吓得趕緊往樓上跑,二樓是一個閣樓,空間很開闊,裝成半封閉式的卧室和工作間,喬安明就坐在寬長的沙發上,頭仰在靠背上面,換了身睡衣,頭發濕漉漉的,應該剛洗過澡。
“喬安明…”杜箬輕聲走過去。
沙發上的人沒有動,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才看到他閉着雙眸。
睡着了?睡得這麽快?
“喬安明,去床上睡。”杜箬又推了推他的手背,發現不對勁,他的手背滾燙,又試了一下他額頭的溫度,更是燙得杜箬将手縮了回來。
發燒了嗎?
杜箬俯身過去輕輕搖了搖:“醒醒,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喬安明不情願地動了動身子,眼皮擡起來:“頭有些疼。”
“你好像發燒了,這屋裏有沒有退燒藥?”
“沒有…”
“那我去給你買。”杜箬轉身就要下樓,手卻被喬安明拉住:“不用了,我睡一覺就好。”
“不行,你身上很燙,溫度不會低,睡一覺肯定好不了。”
杜箬堅持要出去買藥,蹬蹬蹬跑下樓,跑到門口才想起來外面正下大雨,又蹬蹬蹬上樓,問喬安明:“你這裏有沒有傘?”
“好像有吧。”
“在哪兒?”
“…我不大記得了,你樓下的鞋櫃看看…”喬安明已經燒得不想說話,溫度上升太快,聲音變得沙啞低咽。
杜箬見他這樣,也不問了,又蹬蹬蹬跑下樓,在鞋櫃裏找了一圈,根本沒有傘。
算了,不管了,她就那樣抱着頭沖進了雨裏。
好在公寓小區門口就有藥房,杜箬跑進去買了退燒藥和體溫計,用最快的速度再沖回來。
喬安明依舊躺在沙發上,身子往旁邊斜着,臉燒得滾燙,甚至兩頰開始翻紅暈。
他最近一周都幾乎沒有睡覺,之前陪任佩茵,随後處理身後事,悲痛和勞累交接,再加上在山上淋了雨,身子一下子就跨了。
杜箬知道他心裏沉痛,這次完全屬于身心俱疲的狀态,所以極為替喬安明心疼。
“還能起來嗎?我把藥買回來了。”她趴在他身旁問。
喬安明意識朦胧地動了動嘴,好像“嗯”了一身。
杜箬趕緊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撐起來,水杯和藥都放到他手裏:“退燒藥,你先吃一顆,如果到晚上還不退燒,我們就去醫院好不好?”
他不願意,咽下藥,非要強撐着笑:“不用去醫院,沒問題的。我下午睡一覺就好了。”說完站起來往床邊走,走到一半回頭看着杜箬,問:“你呢?是不是要走了?”
“沒有,我等你燒退了再走。”
“嗯,晚點走。”喬安明突然笑了一下,似乎很滿意她的回答。
杜箬覺得當時站在床前,臉燒得紅撲撲的喬安明像個大孩子。
“睡吧,我暫時不走。”她也跟着笑了一下,替喬安明關好門出去。
可能是藥性的關系吧,喬安明很快就睡着了。
杜箬又去樓下浴室沖了澡,因為剛才出去買藥把衣服又淋濕了,換的依舊是喬安明的襯衣,但氣溫因為下雨的關系降了許多,杜箬又在他衣櫃裏拿一件薄毛衣披上。
剛收拾停當,隐約聽到喬安明的手機鈴聲在響,杜箬趕緊上樓,辛虧床上的人沒有醒。
她在閣樓的小浴室找到喬安明換下來的濕外套,手機就裝在他的外套口袋裏。
手機屏幕上顯示“彭于初”三個字,杜箬本不想接,但手機響個不停,她怕吵醒喬安明,所以還是硬着頭皮接了。
“喂,彭助理,我是杜箬。”她刻意壓低聲音。
彭于初微愣,但聲音上依舊很平穩:“抱歉,我找喬總。”
“喬總淋雨發燒了,剛吃完藥睡下,你找他有要緊的事嗎?需不需要我喊醒他?”
“發燒了?”彭于初更意外,但很快又說:“他最近幾天幾乎都沒睡覺,累成這樣難免抵抗力差,那就別叫醒他了,也沒什麽事,就是想跟他說一聲,了了今天我就不送過去了,他在我家跟我女兒玩得挺好,再說陳媽這幾天精神也不行,孩子送回去也沒人帶。”
“那不好吧,小家夥挺頑皮,你還是送過來吧,我可以帶。”
彭于初似乎在那邊思慮了一番,突然問:“杜小姐,為什麽老太太喪禮的時候你沒有出席。”
杜箬覺得他這麽問有些突兀,但還是老實回答了:“我覺得那種場合我不大方便出席,喬家很多親戚還有勝安的客戶都到場了吧,如果我突然冒出來,算什麽?”
這是她的顧慮,她不想在那種場合給喬安明增添負擔。
彭于初想了想,口氣軟了幾分:“是,确實不大好,之前是我欠考慮了。”
“沒關系。”
“那了了今晚就住我這吧,外面雨也挺大,更何況喬總發燒,你還得照顧喬總。”彭于初替她作了決定,杜箬反駁不了,正想道謝,他那頭又說:“杜小姐,我知道我不該插手你和喬總的私事,但作為旁觀者,我希望你最近能夠抽時間陪陪他,老太太剛走,他心裏應該不好過。我們這些下屬朋友的陪伴都不如你的份量重,你應該清楚喬總心裏很在乎你。”
她微微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挂掉彭于初的電話,杜箬從浴室走到床邊,床上的人睡得很沉,完全不受手機鈴聲的打擾,但額上布了一層滲出的汗珠。
杜箬去擰了一條溫毛巾幫他擦了擦,他嘴裏哼着往一邊側了側身子,杜箬以為他要醒了,趕緊蹲在床邊問:“喬安明,你感覺好點了嗎?”
可他沒醒啊,眼皮都沒撐開一下,很快又睡着了,鼻息發出輕鼾聲。貞以場技。
杜箬沒轍,用電子溫度計在他耳邊測了一下,體溫39.2,絲毫沒有退燒的趨勢,但又不忍心将他叫醒,只能一遍遍地用溫毛巾幫他擦額頭和手臂。
來回擦了很多遍,溫度還是一點都沒退,杜箬索性去浴室放了一盆溫水過來,湊過去開始解喬安明的睡衣…
喬安明燒得迷迷糊糊,頭像灌了鉛一樣沉,但還是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東西在胸口擦拭。
他睜開眼,先看到杜箬的眼睛,睫毛往下垂着,長長密密的在眼簾下形成半圈陰影,然後是頭發,勉強齊到下巴的短頭發硬是被她用發圈束到腦後,許多小短發就雜亂地散在雙頰。
她擦得很認真,溫毛巾貼着喬安明的胸口往小腹去,完全沒有意識到喬安明已經醒了。
直到喬安明握住她的手臂,她才吓得将目光往他臉上掃,一掃就出事了,喬安明正怔怔看着她,呼吸不急促,目光中全是不明的燥熱情緒。
“你在做什麽?”
“那個…我看你燒得厲害,就想用溫水幫你擦一下,這樣散熱比較快…”
“誰教你的?”
“……”杜箬愣住,“這是物理降溫的基本常識啊!”杜箬覺得喬安明的口氣很奇怪。
他也真是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他知道這是物理降溫,但是這招對他絲毫沒有用,因為杜箬當時就半跪在床上,臉靠他那麽近,手還貼在他胸口,身上的睡衣扣子全被她解開了…
這樣的氛圍和姿勢…天…喬安明自己都感覺到有股熱氣直往腦門沖。
“你真覺得這樣有用?”
“什麽?”杜箬被他問得莫名其妙,只能急急縮回手,但依舊半跪在床邊上。
喬安明強撐着坐了起來,結果整個上半身全部露在了被子外面,杜箬眼睛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只能一會兒飄天花板,一會兒看地上。
喬安明隐隐笑着,将她拉到自己身旁:“頭還是很疼,都被你折騰醒了,你真覺得這是在幫我降溫?我怎麽覺得…身上更燙?”
杜箬不是傻子,她知道他這話裏的意思,但她裝傻充愣:“那個…我冰箱還冰了冰塊,我去用毛巾包點過來…”說着就想下床,結果一把又被喬安明扯了回來。
可能是他扯的力度太大,杜箬整個人半伏在他袒露的胸口,臉幾乎直接貼了上去…
天…她都不敢收氣,因為她手所能觸碰到的地方一片滾燙。
“你就這樣把我扔在這?”喬安明濕啞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
杜箬咬着牙,不敢吱聲。
喬安明知道她沒明白意思,于是松開她的手:“我的睡衣扣子,幫我扣起來。”
“你可以自己扣。”
“我生病,況且是你解的。”喬安明寒着臉,好像他還挺有理的樣子,杜箬見他确實虛弱,也就不計較了,又跪過去幫他扣扣子。
其實也沒什麽,兩人該做的都做過了,所以杜箬也挺自然,幹脆利落,先從小腹那邊扣起來,順着他的肌肉曲線一路到領間…
喬安明定定地看着杜箬的額頭和鼻尖,因為隔得近,還能聞到她身上剛洗過的沐浴露味道。
虛弱的身體,空蕩蕩的心,那一刻突然就像被什麽東西填滿。
他多想以後一直這麽下去。
手一攬,還在扣扣子的杜箬整個就被他摟到懷中。
“杜箬,今晚留下來陪我!”
☆、V2122 留下來陪我
喬安明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杜箬不敢再在卧室呆着了,跑去一樓找事做。在廚房轉了幾圈,本想找點食材炖粥,可偌大的雙開門冰箱裏面什麽也沒有,米桶也是空的,杜箬只能熬了一鍋姜茶用保溫壺溫着,然後去附近的超市買菜。
喬安明那一覺睡到了下午五點,但外面天都基本全黑了,秋冬日光短,再加上又是陰雨天氣。
他扶着仍然很重的頭爬起來,看了下腕表,突然想到杜箬。
他坐在床上屏息聽了一會兒。屋子裏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是不是走了?
“杜箬……杜箬……”喬安明連喊了幾聲,沒人回答。
急了,迅速下床,跑到一樓去。
一樓的客廳也是冷冰冰,沒有開燈,一片黑漆。
她不是答應今晚留下來的嗎?
喬安明在客廳失望地轉了一圈,正想給她打電話。聽到廚房那邊傳來聲響,趕緊走過去…有暖色的燈光從玻璃移門裏面透過來…
喬安明懸着的心明顯沉了下去,還好,她還在。
“你在廚房做什麽?”喬安明推開門。
杜箬轉身,手裏還拿着半截切了皮的山藥。
“我看你這裏也沒什麽吃的,所以想給你熬些粥。”
喬安明心思一暖。見料理臺上果然放了許多菜。
“這些,你剛出去買的?”
“嗯,不然你覺得你冰箱裏有這些?”杜箬笑了笑,回過身去繼續切手裏的山藥,刀刃切在砧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整間公寓好像一下子暖了起來。
喬安明走過去,問:“山藥做什麽?”
“山藥粥啊,比較清淡,我還買了裏脊肉,到時候粥裏放一些。對了…”她放下菜刀擦了擦手,又從一旁拿過一個保溫杯。
“喝掉。”
“什麽?”
“姜茶,驅寒的,你高燒一直不退是因為淋雨受了寒氣。”杜箬把杯子塞到喬安明手裏。
喬安明接了,站在一旁。也不喝,光看着杜箬切菜。
“你出去吧,去床上再躺一會兒。”她實在受不了喬安明杵在她旁邊。
可他不肯:“不躺了,睡了半天,晚上睡不着了。”
“那你去客廳,去看電視。”
“我很少看電視,頂多看新聞。”喬安明又睨了眼手表,将表面對着杜箬:“時間還早,新聞沒開始。”
“那你站在這我沒法做事。”杜箬都有些急了,把喬安明往外面推。
喬安明蓄着笑,一手抱着保溫杯,被她硬生生推了出來。
他也不走,就站在廚房的玻璃門口。
杜箬也不管他了,安心切菜熬粥。
背影有些滑稽,因為身上穿着喬安明的襯衣,下身是喬安明的睡褲,外面還披了一件他的毛衣,
不倫不類的裝束,頭發還被她硬生生地在後腦揪出一個小揪。
而她似乎絲毫不在意,很認真地在料理臺前面忙碌着,切山藥,沖喜,又将裏脊肉切成絲。
鍋裏的粥燒開了,她用玻璃碗再沿着鍋沿慢慢倒一圈冷水,随後用筷子攪拌,熱氣騰出來,她的臉被熱氣熏得泛出紅暈。
喬安明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這樣的心情了,說不清的心情,好像有塊海綿在心中膨脹,滿滿的,一點點塞滿他整具身體。
這些年他過得很空涼,唯獨用工作來滿足自己,一天天地就像在混日子。
有時候一個人在外地出差,半夜會從酒店的床上醒過來,午夜的時候腦中就會想起很多年前和杜箬在桐城那棟別墅的日子。
她在廚房煮東西,他在後面給她添亂。
那麽好的時光,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
“杜箬…”喬安明半倚在玻璃門上,喊了一聲。
杜箬手裏拿着筷子,回頭沖他笑:“你怎麽還站在那裏?去客廳坐一會兒吧,把姜茶喝掉,一會兒粥就好了。”
喬安明“嗯”了一聲,像個聽話的孩子一樣開始喝姜茶。
茶還滾燙,從舌頭尖一直燙到喉嚨裏。
杜箬又在廚房忙了大半個小時,粥炖好了,又做了兩個清爽的蔬菜,端出去的時候發現喬安明又靠在沙發上睡着了,保溫杯裏的姜茶已經喝掉了一大半,頭上全是密密的虛寒。
“怎麽在這裏就睡了。”杜箬無奈,去卧室拿了一條毯子過來替他蓋上,可剛一碰到他就醒了。
“抱歉,又睡着了。”喬安明神情恍惚地将頭支起來。
“吃了退燒藥都嗜睡,現在感覺好一點了嗎?是繼續睡還是先吃點東西?”
喬安明看了一眼茶幾上熱氣騰騰的粥,笑着拿起筷子:“喝粥吧,我中午也沒吃東西,況且你在廚房忙了這麽久,我總不能不領情。”
他玩笑似的,杜箬卻惱了。
“你中午也沒吃?那你早晨吃了嗎?”
“早晨喝了一杯牛奶。”
“所以你一整天到現在,就喝了一杯牛奶?”
“嗯,事情太多,況且我也吃不下。”喬安明找借口,杜箬惡狠狠地戳他:“那昨天呢,昨天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昨天啊…”喬安明都不敢講了,其實最近一周他日夜在醫院陪着任佩茵,根本沒好好吃過一頓飯。
“也沒吃吧,你這樣不吃東西,身子怎麽受得住?難怪要生病!”
“是真的吃不下,那幾天在醫院裏,心裏太壓抑了。”喬安明用手指撚了撚眼角。
杜箬當然理解他的心情,可他不能這樣折騰自己啊。
“喬安明,把這碗粥都喝完。”她将碗遞到他手裏,喬安明接了,吃一口,皺了皺眉。
“不好吃?”
“不是,挺好,但這碗太多了,吃不掉吧。”
“吃完!”杜箬聲音大了一點,“我知道你沒胃口,但總要吃東西,不然明天我不給你做,就讓你吃這些剩粥!”
原來還有明天啊!
喬安明突然笑出來:“好,我盡量喝完。”
一頓飯他吃了好久,杜箬也陪着他喝了一碗粥。
又用溫度計給他量了體溫,依舊38.7。
“去醫院吧,我陪你去。”
“不想去,這陣子醫院都呆膩了。”
杜箬沒轍,只能又哄他吃了一顆退燒藥,再催他去卧室躺着,祈禱明天早晨燒就能退。
收拾好廚房之後,杜箬又去沖了個熱水澡,切了蘋果端進去。
喬安明坐在梳妝鏡前面,手裏拿着一個陳舊的黃色小布袋,膝蓋上還放着一本相冊。
“怎麽沒睡?”
“不困。”喬安明将杜箬拉到身邊,“陪我聊會天吧。”
“好。”杜箬看了眼他手裏的小袋子,問:“這什麽東西?”
“平安符,我媽前幾年在廟裏給我求的,一直沒給我,前段時間陳媽收拾西院的閣樓,把相冊和這東西翻了出來。”
杜箬接過小袋子打開,裏面果然裝了一張手寫的符,墨汁顏色因為時間關系已經變灰。
“我覺得你媽不像是迷信的人。”杜箬怎麽都無法把果敢清冷的任佩茵跟拜佛聯系在一起。
喬安明搖頭:“以前她确實不迷信,但陳媽說這些年她經常去廟裏燒香。”
“知道為什麽嗎?”杜箬問。
“為什麽?”
“她是心裏沒有寄托。”杜箬只見過任佩茵幾次,但從為數不多的幾次接觸中,她還是能看出任佩茵的個性,太要強。
“你其實跟你媽很像,話都自己放心裏面,不說出來。你媽這些年去廟裏燒香,其實也不是迷信吧,只是想單純地找個寄托。”
杜箬緩慢說着,将梳妝臺上那本陳舊的相冊翻開。
色彩黃暗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任佩茵抱着一個三四歲大的小男孩。
任佩茵那時候還挺瘦,長頭發,大麻花辮垂在腦後,臉上依舊面無表情。
“這小男孩是你?”
“嗯,是我,不過我不記得這張照片什麽時候拍的了,可能那時候我還小,大約跟了了現在這麽大。”喬安明将相冊拿了過去,一張張往後翻,他的成長經歷,他二十五歲之前,唯一的親人便是任佩茵。
“杜箬,可能你說對了,我媽這幾年老去廟裏不是為了燒香拜佛,正如你所說,她是想找個寄托。”
杜箬知道他又難過了,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喬安明,你還生病呢,去床上躺着,照片以後再看吧。”
“反正也睡不着。”
“我知道你心裏難過,可是你這樣也無事于補啊!”
“誰說我難過,杜箬,其實我心裏不難過。”
他是壓抑,苦悶,本就空乏的心因為任佩茵的離開而更加空乏。
“顧瀾上半年剛走,我媽現在也離開了,人人都以為我喬安明無所不能,可是我連自己的親人都留不住。”喬安明的手掌蓋在相冊上,緩緩擡頭看向杜箬:“如果我今天不生病,你是不是不會留下來陪我?”
這問題好突然,杜箬一時無法回答。
喬安明冷笑出來:“你看,連你,我也留不住。”
杜箬因為這句話,心一下被塞住了,只能用力呼了一口氣,将手臂圈到喬安明的脖子上。
喬安明伸手攬住她的腰,将臉壓在她的小腹,摟得生緊。
“喬安明,如果傷心就哭出來。”
“我不傷心,只是心裏不好受。”
“所以你這樣我才擔心,我情願你哭出來,至少有個宣洩點。”
可喬安明搖頭,手臂将她的腰圈得更緊。
“杜箬,留在我身邊。”
“……”她沒說話,只感覺到他溫惹的氣息隔着襯衣料子往她皮膚裏面鑽,身上還是滾燙,可他的表情卻那麽冷。
“答應我,留在我身邊。”他又重複了一遍。
杜箬沒有回答,吸了一口氣,雙手終于摟住他的脖子。
一個站着,一個坐着。貞節節才。
燈光下一雙相擁的身影。
……
後來的事情就記不大清了,因為發展太快。
杜箬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個高燒的人還會有那麽大勁,也記不清到底怎樣被喬安明扣在了梳妝鏡上…
只記得他當時的那雙眼睛,被欲望和悲恸燒紅了,手掌也死死環住杜箬的腰,三下兩下就将她身上的襯衣扯了下去。
“喬安明…”杜箬一點力都使不上,因為雙腿垂在梳妝臺上,被喬安明的膝蓋壓住,而他像瘋了一樣,吻,啃咬,在她的鎖骨上留下一排排密集的牙印。
她知道他心裏痛苦,所以她願意當他的發洩點,忍着疼,雙腿圈住他的腰身去迎合,可喬安明突然松開杜箬,一拳敲在她身後的鏡子上,鏡面劇烈震動了一下,喬安明用全身力氣在她耳邊吼出來:“為什麽?你既然不肯留下,為什麽不反抗?”
杜箬不忍看他那雙痛苦的發紅的雙眼,只是将他的頭摟到自己因為呼吸急促而不斷起伏胸口,手指輕輕撫摸他頭頂硬刺的短發。
“我為什麽要反抗?我知道你媽的死快要把你擊垮了,也知道你心裏難受,卻不願意說出口,所以我不會反抗,我陪你一起痛苦,并為此感到慶幸。”
她像摟個孩子一樣安撫喬安明。
喬安明沒再說話,再次摁住杜箬的手腕,用了更大的勁…
進去的時候有些疼,但她沒吱聲,喬安明那時候還管得了什麽,任由鏡子因為撞擊而發出有規律的敲擊聲,杜箬的背就貼在上面,繃着腳尖,一下下,皮膚上涼得很。
喬安明使了多大的勁啊,恨不能把體內僅存的力氣全部在這一夜花費掉。
杜箬忍着疼,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抱着他一直在抖的身子:“喬安明,難過就哭出來,好嗎?”
他不願意,力道不減,但臉卻往杜箬的發間埋,屏住氣息咬她的耳垂。
杜箬快要哭出來了,咬着下唇忍住低吟,将喬安明的臉捧起來,看着他:“別這樣,哭出來,嗯?”
他依舊搖頭,臉上全是汗。
杜箬心裏疼得快要窒息了,她該怎麽辦?
吻他吧,重逢後第一次主動,捧着喬安明的臉密集吻上去…
喬安明像是得到了某些暗示,力道更猛,像沉寂多久的火山噴發一樣。
杜箬慢慢就從梳妝臺上滑了下來,他還不願停止,抱着她倒在貴妃榻上……
後面杜箬的意識就漸漸模糊起來,任由他擺布,随着他一同沉淪。
最後已經不記得到底是誰先哭了,貌似是喬安明吧,沖刺的時候從胸腔發出低沉的嗚咽聲,身子慢慢軟在杜箬身上,咬着她的肩膀,哭聲一點點從牙縫裏出來。
杜箬不敢動,也不敢勸,心卻随着他漸漸起來的哭聲慢慢瓦解掉。
這個男人最終還是哭出來了,在她懷裏。
這麽多年的辛苦和悲恸,像裂了一個口子般被他嘶吼出來。
杜箬依稀記得喬安明在她面前哭過兩次。
一次是多年前她剛懷孕,要跟他分手,在三亞的酒店房間,他抱着她哭過一場。
還有一次就是現在,依舊是相擁相溶,他将頭埋在她發間,用哽咽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問:“為什麽,這些年為什麽不找我?……消失三年,你連個電話都沒有!就算你恨我,至少也應該讓我知道你在哪裏,我因為當年的事一直恨我媽,這些年跟她越走越遠,杜箬,她病危的時候我甚至想過,如果這幾年我對她多關心一點…或許她就不會走得這麽早…”
杜箬閉起眼睛,眼淚滾到喬安明的側臉。
“我不敢,我好不容易重新開始,喬安明,你以為我還能有當年為了你可以不顧一切的勇氣。”
“那現在呢,現在我們算什麽?”
喬安明擡起臉來,燒紅的眼睛咄咄望着杜箬。
此時他還溺在她身體裏面,糾纏這麽多年,非要把所有恩怨留在床上解決!
“你讓我給你考慮的時間,你讓我等你,我等了,可是耐心也快沒了,杜箬,別再折磨我了行不行?……我已經沒有親人,唯獨剩下你和了了……”
多麽堅強隐忍的男人,這次卻哭得不似人形。
杜箬不忍心,擡手為他擦眼淚,擦不掉,她便吻,一邊吻一邊嗚咽地說:“喬安明,你到底喜歡我什麽?”這個問題顧瀾問過,任佩茵也問過。
喬安明始終沒有答案,只是喘着粗氣說:“我也不知道,但心裏就是忘不掉。連我自己也不相信會在乎一個人到這種地步,三年前你突然消失,我以為時間久了自己就會慢慢放下,不去找你,不再提你的名字,我愚蠢地以為這樣就能把你忘幹淨,可是後來我發現錯了…”
喬安明擡起頭,看着杜箬哭紅的眼睛:“你消失的那幾年,有次我去外地出差,客戶帶我去了一間小酒吧,服務員送啤酒的時候會順帶給我們放一個杯墊,杯墊上寫着字,客戶好奇就把上面的字讀了出來…那晚我才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忘記你…”
杜箬好奇:“杯墊上的字,寫的什麽?”
“冷笑話,就是以前你跟我講過的小雞炖蘑菇的那個冷笑話,所以那晚我才知道自己根本放不下,不去找不去想,只是因為我刻意壓抑。”
杜箬感動加悲痛,吻了吻喬安明的額頭:“傻瓜…”
“是挺傻,那你願不願意留在一個傻瓜身邊?”這話好沒下線,可他還能說得理直氣壯。
杜箬吸了吸鼻子,皺着眉頭:“我要怎麽回答你才滿意?”
“看你…”喬安明大汗淋漓,手又開始到處游離:“看你誠意,不行的話,我抓緊時間再來一次!”
他說得特嚴肅,不像開玩笑。
杜箬急了,拉住他往自己小腹探的手:“不要…”
“那過幾天你就回宜縣辭職,然後跟了了搬來崇州。”
“……”這麽快?
杜箬一下子沒想到這一層,可喬安明一向是注重效率的人:“不快,都三年了。”
他恨不得現在就把杜箬綁在自己身邊。
“等你燒退了吧,況且你媽剛過世,我覺得我現在這樣大張旗鼓地搬過來不好。”
“有什麽不好?”
“怕別人說你閑話。”
喬安明皺着眉,支着下巴問:“誰敢?況且你什麽時候怕這些了?”
“我自己無所謂,但我怕你受影響。”
喬安明想了想:“那再過段時間吧,現在這樣讓你搬來确實不好。”
杜箬心尖一疼,但還是笑着點頭。
☆、V3123 替了了慶生
喬安明非要抱杜箬去洗澡,杜箬拗不過他,只能任由處置。
洗澡的時候他才看到她腰上有淤青的傷。有些地方都磨破皮了,被熱水一沖破皮的地方一片紅腫。
“怎麽回事?”喬安明問。
杜箬咬着牙龈朝他翻白眼:“你問我?問你家梳妝臺去”
喬安明這才想起來,鏡子兩側有凸起的雕花架子,而架子邊緣剛好抵住杜箬腰的位置,剛才那麽激烈,傷成這樣也不稀奇。
“對不起,為什麽當時不跟我說?”
“我怎麽說?你跟瘋了一樣。”杜箬真是無法把剛才那麽暴烈的喬安明跟現在面前這個溫柔優雅的男人聯系在一起。
“行了行了,你出去吧,我自己洗!”她抽了浴巾裹住自己,推手趕喬安明出去。
一個澡洗了半個小時,杜箬站在花撒下面想喬安明剛才說的話。
他想讓她帶着了了搬來崇州。其實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搬來之後呢?她以什麽身份,什麽立場進喬家的門?
她不是在等喬安明的承諾,她是怕自己這樣貿然登堂入室不合适。
就在杜箬糾結之際,喬安明在外面拍門:“杜箬,你好了嗎?有你的電話!”
她裹着喬安明的睡袍出去。
喬安明正舉着手機,臉上表情很微妙。
她問:“誰的?”
“莫佑庭!”
杜箬一愣,看了眼屏幕,電話已經被喬安明接通了。號碼顯示是國際長途。
“喂…”她拿捏着聲音開口。天知道她都記不清上回跟莫佑庭通電話是什麽時候了。
對方仿佛也愣了一會兒:“喂…”
各自開始沉默,喬安明就抱着手在旁邊看着杜箬,杜箬都被他看毛了,轉身拿着手機走到陽臺上。
“那個…你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有事嗎?”
“你在哪兒?”莫大少答非所問。
杜箬回頭看了眼正在客廳發愣的喬安明,說實話:“我在崇州。”
“喬安明那裏?”
“嗯…”
“哦…”
随後又是長時間的靜默,杜箬實在受不了了:“莫佑庭,國際長途很貴吧,你找我到底什麽事?”
“我在我宿舍窗臺的花盆裏看到了之前送給你的戒指,怎麽回事?戒指是你送來的?”
“不是,是小冉,她剛好去英國玩。我就順帶讓她帶去了。”杜箬都差點忘了戒指的事了,嘴上口氣舒緩,心裏卻在狠罵鄭小冉。這丫真不靠譜,居然随便把幾萬塊的鑽戒塞在一個花盆裏面!
莫佑庭似乎也很驚訝這個回答:“鄭小冉來過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