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為你,(76)
果吃掉。”
“好,你也早點睡,明天一早你還要去看你媽…”
☆、V120
第二天杜箬天微亮就起床了,帶着了了去墓園。
陸霜鳳當時的喪事是喬安明操辦的,所以自然墓園也是他買的。選了個比較好的位置,在朝南的半山腰上。
要爬一大段山路,了了手臂上的傷還沒好,而且這段時間被喬安明都養嬌氣了,走一會兒就嚷着要媽媽抱。
杜箬沒辦法,只能一手捧着菊花,一手抱着了了,很費力。
走一段歇一程,到半山腰的時候晨曦已經散漫整個山頂,山裏的霧氣漸漸散了,墓碑和松柏都露了出來。
杜箬記得自己上次來這裏還是前年。前年陸霜鳳忌日,她将了了托付給鄭小冉,自己匆匆忙忙回來掃了墓。又将墓碑上的字重新描一遍,第二天天亮就又趕回了宜縣。
這些年她回來的次數很少。
偶爾杜箬要回來看父親和弟弟也都盡量不在春節和節假日,至于原因,其實她和杜良興都心知肚明。
一個離過婚的女人,勾搭有錢男人當二奶,替人生了一個私生子。後來有錢男人不要她了,她只能自己帶着孩子獨自過日子。
這種故事情節,在外人眼裏簡直就是一個鬧劇,更何況是這種小縣城,茶餘飯後的談資是必然的,更可悲的是別人還會帶着酸腐同情的語氣談論你。
單身媽媽,小三,情婦,破壞別人家庭的狐貍精,最終落得如此下場…
嗯…或許還有更加難聽的說法。貞池上圾。
這些其實杜箬自己倒無所謂,聽習慣了,況且也都是事實,但她不能讓親人忍受背後的罵名,更何況了了還小,她不能讓了了受到鄉裏鄰居的指指點點。
所以她這些年她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帶了了回來就更少了。
如果沒記錯,這應該是了了第一次來看陸霜鳳。
“過來。了了…”
杜箬将花放到墓碑前面,自己先跪下來,然後招了了站在她旁邊,輕輕抿嘴笑了笑:“媽,這是了了…”
了了歪着頭,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問:“媽媽,上面是誰?”
“是外婆,你跪下來,叫外婆…”
“外婆…?”了了尚且狹隘的意識中似乎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外婆是什麽?”
“外婆就是媽媽的媽媽…”
“那外婆為什麽在這裏?”
“因為外婆去世了,去世之後就會住在這裏。”杜箬伸手攬住了了的腰,将他抱到墓碑前面,“媽…我帶了了來見你,你以前都沒見過他吧,都長這麽大了,再過幾天他就該三周歲了,越來越皮,都都要管不住他了…”
杜箬扶着了了的腰,對着墓碑上的照片自言自語。
小家夥反正什麽都不懂,一直傻傻站着。
杜箬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陸霜鳳還是一幅清爽利落的模樣。
“媽…你是不是對我挺失望的?你那麽不願意我跟喬安明在一起,可是我還是一意孤行把孩子生下來了。”
她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趕緊用手去擦眼角。
“了了已經懂很多事,明年就該上幼兒園了,這些年我一個人帶着孩子也吃了很多苦,但一直沒再找人,我是打算這輩子就這樣了,但是前陣子我又遇到了喬安明。”
杜箬将了了往懷裏抱了抱,小家夥的後腦勺抵住她的側臉,她繼續說下去:“他妻子前段時間去世了,他想讓我跟了了搬去崇州,可是我沒答應,這些年我一個人都過習慣了,也從未奢望過還能跟他怎樣,可他現在突然冒出來,好像又全部亂掉了…”
從墓園回家的小巴上,杜箬抱着了了,臉蛋貼着臉蛋。
車子在山路上開得搖搖晃晃,小家夥快要被磕睡着了。
“了了…”
“媽媽…”
“你想爸爸嗎?”
“想。”
“媽媽也想。”
“那媽媽去找爸爸吧,爸爸又不見了嗎?”
杜箬在小家夥的額頭吻了吻:“沒有,爸爸在等我們。”
杜箬帶了了在家住了一星期,這應該是了了長這麽大在外公家住的最久的一次,也是杜箬這幾年在宣城過得最平和的一星期。
她沒有聯系喬安明,喬安明也沒有聯系她。
鄭小冉真的去了英國,一路拍了照片傳給杜箬。
倫敦塔橋,大英博物館,泰晤士河,還有大本鐘,她似乎玩得挺開心,杜箬心裏松了一口氣,給她打電話:“替我跟莫佑庭問好。”
鄭小冉愣了一下,爽快的答應:“好,一定。”
一周後杜箬的假期就用完了,藥店老板娘給她打電話,問她什麽時候可以回去上班。
她跟家裏人道別,帶了了打算回宜縣。
杜良興将她送到車站,進站的時候喊住她。
“了了還小,總需要一個爸爸,如果他有誠意接受你們母子,對了了可能是一件好事。”
杜箬想了想,點頭:“好,我知道了,我會考慮清楚。”
杜箬到宜縣的時候,鄭小冉已經從英國回來了,親自開車去接他們母子倆。
“給!”杜箬一上車,鄭小冉就遞過來一個紅色的紙袋子。
“什麽東西?”
“紅色炸彈,我和小白的結婚請柬,第一張就發給你!”
杜箬一驚:“這麽快?你不是說婚禮要到明年二月份的情人節舉行嗎?”
“本來是這麽打算的,但小白父母催得急,我想早晚都得結啊,幹脆就答應了。”鄭小冉解釋,杜箬想想也有道理。
“小白是怕你跑了啊,哈哈哈……他也真夠心急。”杜箬将請柬放進背包裏,又問:“這次去英國,感覺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倫敦挺好玩啊,大,熱鬧,除了天氣不好,我在那邊呆了三天,都沒見過太陽,每天都下雨,又冷又濕,所以我都不知道莫佑庭怎麽選了那麽個地方讀餐飲管理,那地方是人呆的嗎?”
鄭小冉一臉很替莫佑庭惋惜的樣子。
杜箬皺着眉:“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問倫敦的天氣,我是問倫敦的人。”
“倫敦的人啊,人都挺好,英國紳士嘛。”
“……你再裝傻?我是問莫佑庭,你這次飛半個地球去見他,他說什麽?你跟他講你要結婚的事了嗎?”
鄭小冉聞言低下頭去:“其實,我這次去英國沒有告訴他。”
“沒有告訴他,是什麽意思?”
“就是他不知道我去倫敦找過他。”
杜箬在腦子裏理了理頭緒,實在有些消化不了這話。
“也就是說你花這麽多錢飛半個地球,壓根沒有見到莫佑庭?”
“也不算吧,我見到他了,但他沒有見到我,我事先問他要了學校和宿舍地址,然後每天早晚坐在他必經的咖啡館裏等他。一天兩次,他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咖啡館門口的路上,可見他在英國沒有亂來,私生活很規律。”鄭小冉說到這的時候竟然笑了一下,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平靜而又欣慰的笑。
杜箬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這時候鄭小冉的表情應該稍許有些悲痛,可在她臉上竟完全找不到一絲悲痛的痕跡。
“他好像有些變樣了,瘦了,也黑了,以前就是白嫩的大男孩模樣,富家公子哥,現在看上去倒有些像成熟男人了,嘿嘿…”鄭小冉繼續說。
杜箬笑了一下:“你是徹底原諒他了?”
“其實早就原諒了,更何況當初我跟他也說不上誰對誰錯,他不喜歡我,這也不能算是他的錯啊。”
“是,很多事都說不清楚。”
“所以我這些年都不怪他了,而且長到這年紀,很多東西看淡了,更何況我現在有小白,小白才是我應該珍惜的人,我結婚前去英國一趟,不是為了跟他道別,我是為了跟我第一個喜歡的人道別,跟我第一次認真的感情道別…”
緣起緣滅,逝去的感情就讓他逝去吧,好好說聲再見,因為你值得更好的未來。
杜箬帶着了了去醫院拆線,傷口複原得很好,只是因為當時刺得深,所以極有可能留疤,不過了了是男子漢麽,男人手上留條小疤也不算什麽。
随後杜箬開始去藥店上班,依舊早晚接送了了。
店裏的同事追問她和喬安明的事,她都一笑而過,她覺得最近的心境都被喬安明的突然出現攪渾了,她得讓心沉澱一下,沉澱之後她才能看得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至于喬安明,他也耐得住氣,竟真的沒有再聯系杜箬,除了給她發過幾條短信。
“我媽想再見見了了,能不能讓了了來市裏陪我媽住幾天?”
杜箬看到這條短信的時候沒有很快給答複。
喬安明緊接着又一條短信追過來:“是不是讓你為難了?如果為難那就算了吧。”
他語氣裏恭謙禮貌得很,杜箬實在不适應,想了片刻還是回複了一條:“你明天早晨來接吧,我跟他老師請幾天假。”
第二天喬安明的車果然到了杜箬樓下,可卻只有小張一個人。
“杜小姐,我過來接孩子。”
杜箬禮貌地道謝,将了了抱到車上,交代幾句讓他在那邊要聽話雲雲,又将小家夥的衣服用品放到後備箱。
“我給了了帶了一星期衣服,但是傷口剛拆線,不易多洗澡,因為不能碰水,海鮮魚蝦暫時也不能吃,不然傷口容易發炎…還有,他晚上睡覺喜歡抱個枕頭,你回去跟喬安明說一下。”
杜箬跟小張詳細說了些細節,關了車門就打算走。
小張站在旁邊喊住她。
“還有事?”杜箬問。
小張支支吾吾地撓頭:“喬總最近很忙,上午好像要去見什麽大客戶,實在抽不了身,只能讓我一個人來接。”
他以為杜箬會介意,可她卻搖頭:“我知道,無所謂。”
了了走後那幾天,杜箬像是丢了魂,晚上一個人在屋子裏轉來轉去,總覺得心裏像是缺了一個口子。
本以為一周後喬安明會把孩子送回來,可才不過三天,小張再次出現在藥店門口,這次開的不是喬安明的車,而是一輛陌生的奧迪。
“小張,你怎麽來了?是來送了了的嗎?”
“不是,我過來是要接杜小姐去崇州。”
“去崇州?喬安明的意思?”
“不是,這次不是喬總讓我過來的,這次是老太太的意思,她想見你一面…”
杜箬當即拒絕:“我不去。”
小張有些為難:“去吧,杜小姐,老太太前晚又住院了,情況越來越不好,如果你這次不去見她,恐怕以後都沒機會了。”
杜箬到底還是心軟,聽小張這麽說,她還是請了假上車。
在醫院門口的時候杜箬叫小張等她一下,她自己下車穿到對面的水果店裏去,買了一盒葡萄和蘋果。
老太太依舊住在中醫院頂樓的貴賓病房。
小張直接将杜箬帶到病房門口。
“就在裏面,你自己進去吧。”
“她一個人?”
“應該是,她是瞞着喬總讓我接你過來的。”小張說完就轉身離開。
杜箬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開厚重的木門走進去,濃烈的消毒水味道鋪面而來。
她太熟悉這個氣味了,小凡做手術前那十多年,全家人無數次在這種味道的彌漫下絕望失語。
這種味道對于杜箬來講意味着死亡,意味着不确定的恐懼。
不過貴賓病房裝修豪華,環境宜人,所以多少将死亡的氣息沖淡了一些。
杜箬踩着柔軟的地毯進去,拐過一間全封閉式的小客廳,随後視線開闊起來。
白色的紗簾,整面落地窗和配套的紅木家具,桌子和布藝沙發上堆滿了零食和玩具,一看就是給了了準備的。
任佩茵就坐在輪椅上,穿着淺灰色的毛衣,帶一頂黑色絨線帽,抱手背對着門,背影蕭條,跟病房裏的氣息極不協調。
杜箬不知道一會兒要見到怎樣一個老人,她印象中的任佩茵很厲害,臉上總挂着清寡的表情,于是吸了一口氣,壓住緊張,将手裏的水果禮盒放到地上。
輪椅上的人聽到身後有動靜,費力地将輪椅轉過來。
杜箬一口氣留在肺腔裏面,倒不敢呼出來了。
這哪兒還是她記憶中的任佩茵啊,她記憶中的任佩茵精明又狠戾,可眼前的老人,瘦得不成樣子,臉色灰青,滿身都是病入膏肓的羸弱。
“來了?…坐吧。”老太太說得有氣無力,将手指在空中劃拉了一下,示意杜箬坐到沙發上。
杜箬呆了幾秒,竟真乖乖順了她的意。
“是不是被我這樣子吓到了?病了就是這樣,半死不活的…”任佩茵一邊說一邊繃着手臂在旋電動輪椅的輪子,她是想将輪椅挪到杜箬面前,這樣可以跟她面對面講話,可輪子在地毯上卡得太緊,她手上也着實沒什麽力氣了,所以旋了好久,輪椅還在原地。
杜箬看不下去,走到她輪椅背後,輕輕一推,輪子便往前滾了一下。
“你想去哪裏?”
“就你對面吧,這樣我們說話方便。”任佩茵回答,杜箬便照她的話将輪椅推到了沙發前面。
“老了就是不中用,現在這點事都做不了了…”任佩茵自嘲,又說,“你也坐吧,既然來了就別急着走,我讓陳媽帶了了出去玩了,我們能好好說會兒話。”
說什麽?
杜箬一直沒問,安靜地坐到沙發上注視着任佩茵。
任佩茵說話一直挺直接,開門見山:“我先跟你道歉。”
“道歉?”
“嗯,道歉,為我三年前對你做的事,還有說的那些話。”
“我都忘了。”杜箬微笑着,“你如果大老遠把我接來是為了道歉,那就大可不必了,我不需要,也從未責怪過你。”
“這是違心話,丫頭,你心裏肯定記恨我。”
“沒有,如果恨,我不會讓了了來見你。”
“你這是哄我這個快死的人,但你心裏肯定恨,我知道的,你肯定恨。”任佩茵将“恨”這個字重複了兩遍,“我當年那麽對你,反對安明和顧瀾離婚,後來又試圖要奪了了的撫養權,所以你怎麽可能不恨我?”
杜箬覺得當時的場面有些滑稽。
一個病得這麽虛弱的老太太,坐在輪椅上,在細數自己的罪狀嗎?
“恨又怎樣,不恨又怎樣!當年的事過去這麽久了,我不想再提。”
“不提不代表沒有發生過,現在顧瀾也不在了,以前有些話不能說,現在還是講清楚的好。”任佩茵病恹恹地斜靠在輪椅上,聲音很低弱,但氣勢絕對不輸。
杜箬瞬間覺得自己錯了,這老太太即使病成這樣,但氣勢不減啊。
“講清楚,我跟你之間,還有什麽沒講清楚?”
“我們之間自然沒什麽,我的意思是你和安明。”
“放心,既然當年我沒有死纏着他,現在也一樣。”杜箬不知為何,心裏開始委屈起來。
老太太扯着幹燥的嘴唇笑了笑:“你看看,又急了是不是?我還沒說什麽,你沒必要這麽急着跟我兒子撇清關系,更何況了了都這麽大了,你們之間還撇得清嗎?”
“那你什麽意思?”
“我意思啊…”任佩茵的目光移到窗外去,“你來見我之前我打了兩針杜冷丁,不然我覺得我都未必有力氣坐在這裏,所以我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這樣, 未必看得到明年草變綠。我是想趁還有力氣說話,跟你講一講我心裏的想法。我以前一直不贊成你和安明在一起,現在也未必贊成,因為你太年輕,比安明小了二十歲,我怕你對他不是真心。更何況安明那麽多家産,你又有了了…”
杜箬冷哼一聲,打斷任佩茵的話:“你是怕我利用了了奪你們喬家的家産?那你未免太看高我了,我沒有這份腦子!如果你覺得我不安全,我大可以帶着了了離開,從此讓他們父子不見面!”
她說着眼睛就開始酸起來,視線模糊,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跑大老遠來在這裏再受一回氣。
“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麽要将了了生下來?我從未奢望過喬安明會娶我,更沒想過要用孩子去奪家産,我當年願意頂着流言蜚語把孩子生下來,唯一想到的是喬安明他沒有後嗣,他這把年紀了,性子那麽冷,我怕他除去了了,這一世真要孤寡一輩子!所以我想替他留個種,可到你這,怎麽就變成處心積慮了呢?”
杜箬真是熬不住了。
她這些年受的苦,即使躺在喬安明懷裏都沒有怎麽哭,可現在面對這個病入膏肓的老人,她卻哭得滿臉都是淚。
任佩茵依舊面無表情,偏着頭笑了笑:“你看你還是急了,得聽我把話講完。我知道安明各方面都很優秀,現在顧瀾去世了,他如果真的還想再娶,肯定一大幫小丫頭争着要嫁,但他一根筋,這些年心裏還是只容得下你一個人,我也不知道你哪點好,但他的脾氣我清楚,認定了就不輕易變,所以沒辦法,我只得認了,再加上你還有個了了,了了是我嫡親孫子,所以就算我心裏多不願意,但從了了的角度出發,還是希望你跟安明早點安定下來,早點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這話鋒突然又轉了,杜箬的眼淚還挂在臉上,她都不知該氣憤還是傷心。
老太太依舊靠在輪椅上,抱了抱手:“你別這樣看我,我知道我說的話不好聽,但請體諒一個做母親的心情,以前顧瀾在的時候安明過得挺辛苦,顧瀾身子弱,脾氣又嬌,但現在顧瀾不在了,我希望安明以後可以活得輕松一點,事業也好,家庭也罷,都要平平順順,這樣我才能走得安心。”
她低弱蒼啞的說完,又費力地笑了笑,嘴角的皮膚因為松弛消瘦而全部皺到一起。
杜箬本來還有些憤怒,但聽她說完這些,突然就釋懷了。
這些年她也問過自己很多次,到底恨不恨任佩茵,她都無法給予答案,可這一刻,她可以很輕松地在心裏對自己說,她不恨。
任佩茵的方式未必正确,但出發點卻是為喬安明好。
天下母親大抵如此,杜箬以前不懂,但自從了了出生後,她漸漸可以理解。
走的時候任佩茵叫住她,很由衷地道了句謝謝:“你能夠讓了了認我這個奶奶,我其實心裏挺感激。除此之外,我也感激你三年前沒有将了了打掉…”
杜箬苦笑,卻沒接着她的話講下去,而是說:“了了會在這再陪你幾天,下周一讓喬安明安排人将他送回去。”
遂轉身離開,走過那兩盒水果的時候,杜箬又停下:“頭一次來見你,也不知道買什麽,我記得喬安明跟我提過你喜歡吃葡萄,所以買了一點。”
任佩茵鼻子泛酸:“好,我會吃。”
其實她哪裏還能吃葡萄,最近都已經無法進食了,只能靠輸液維持。
杜箬從任佩茵病房出來的時候,聽到走廊那端有哭聲。
“媽,你走了我怎麽辦?就剩下我一個人,回家冷冷清清……”
尖利的喊聲,将杜箬定在原地,她擡頭看了眼不遠處牆上挂的指示牌:“腫瘤住院病房”。
這應該是人生的最後一站,許多人都會在這裏慢慢停止呼吸。
她突然意識到,如果任佩茵沒了,那喬安明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杜箬當天回了宜縣,随後兩天都挺平靜。
她沒有聯系喬安明,了了也沒送回來,按照之前喬安明跟她的約定,兩天後了了就該回來了,也就是下周一,可是還未等到周一,杜箬卻等來了陌生電話。
“你好,杜小姐,我是彭于初,請問你現在講話方便嗎?”
杜箬當時正在倉庫理新到的藥品,聽到“彭于初”三個字慌了一下:“方便,你說吧。”
“是這樣的,喬總的母親過世了,他委托我安排後事,我想來想去都覺得你應該來看一下,所以問小張要了你的號碼。”
杜箬手裏拿的藥盒“啪”地一聲掉到了地上,久久回不過神。
彭于初以為她不願意去,調子冷着:“如果杜小姐覺得不方便,那就當我沒打過這個電話。”
“不是,我只是太意外。”她彎腰将藥盒撿起來,問:“什麽時候去世的?”
“昨晚淩晨,在家裏。”
“那喬安明呢?他要不要緊?”
“喬總…喬總很傷心,但還撐得住,畢竟老太太的身後事還得靠他來安排。”彭于初想了想,又問:“杜小姐你能過來嗎?了了還在崇州,喬總安排家裏的傭人帶着,但我給你打電話的事,喬總不知道,所以你如果要過來,我另外安排車子去接你。”
杜箬想了片刻:“你把喪禮的地址給我吧,我自己過去就好。”
但是最終杜箬沒有去。
她以什麽身份去?
了了的媽媽?喬安明在外面養的女人?
顧瀾上半年剛去世,下半年如果杜箬就出現在任佩茵的喪禮上,那麽讓外人怎麽看喬安明?所以她選擇沉默,不給喬安明打電話,也不聯系。
第三天便是下葬。
彭于初安排的喪葬服務公司會在殡儀館為任佩茵舉行一個遺體告別會,随後火化,埋到之前購置的寶華山陵園。
出席告別會的人太多,親戚不算,光喬安明生意上的朋友就來了幾百個,花圈從禮堂一直排到殡儀館門口。
☆、V121 身上滾燙
第三天便是下葬。
彭于初安排的喪葬服務公司會在殡儀館為任佩茵舉行一個遺體告別會,随後火化,埋到之前購置的寶華山陵園。
出席告別會的人太多。親戚不算,光喬安明生意上的朋友就來了幾百個,花圈從禮堂一直排到殡儀館門口。
喬安明站在禮堂的遺體旁邊迎接賓客,來一個人,他麻木地鞠一個躬,機械式的,臉上毫無表情。
彭于初沒有告訴喬安明他之前給杜箬打過電話,但暗地裏他一直在等,他覺得杜箬肯定會借這個機會出來,可最終居然沒等到。
上午十點多的時候,告別會結束。任佩茵要被推進去火花,允許一個家屬跟進去。
喬安明神情麻木地把了了交給彭于初:“我進去送我媽最後一程,你替我看一下孩子,陳媽剛才暈過去了,被人扶去了休息室。”
彭于初接過孩子。想找幾句話勸一下喬安明。可見他神情冷清,除了眼睛裏全是紅血絲之外,仿佛沒過多悲恸的情緒,便作罷了。
喬安明跟着殡儀館的工作人員進去之後,了了便撲騰着要從彭于初的懷裏下來。
“彭伯伯,他們說奶奶去世了,去世是不是就是要住到別的地方去?”
彭于初彎下腰來,摸了摸了了的額頭:“誰告訴你這些話的?”
“了了的媽媽啊,媽媽說了了的外婆也去世了,所以外婆現在一個人住在山上,那奶奶如果也一個人住在山上,了了可不可以去看她?”
童顏稚語,他還不懂死亡的涵義,但這種時候卻特別能夠觸動人心。
彭于初吸了吸鼻子:“不可以,雖然奶奶住到山上去了,但你以後就見不到奶奶了。奶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彭助理,這就是那個孩子?”江磊突然走了過來,他之前只聽說最近老太太找到了孫子,但一直沒見過了了的樣子。
彭于初輕“嗯”了一聲,将了了抱起來:“叫叔叔。”
了了聽話,嚴肅地喊了一聲叔叔。
江磊牽了牽他的手,突然半開玩笑地說:“不對,叫錯了。應該叫我舅舅。”
若他是喬安明的兒子,那麽的确應該喊江磊舅舅,因為他之前一直喊顧瀾姐姐。
彭于初想了想,沒吱聲,可小家夥卻突然撅着嘴說了一句:“你才不是了了的舅舅,了了的舅舅不在這裏,在外公那裏!”
多神氣啊,逗得江磊只能笑着摸他的頭:“小東西,這麽小,嘴巴這麽厲害,像誰?”
“你說像誰?”彭于初問。
“像喬總…”江磊無奈回答,“是挺像,眼睛和眉宇間的神情很像。”
“不光如此,這講話的口氣和脾氣都很像!”
喬安明從裏面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漢白玉的骨灰盒,臉色很難看,眼裏血絲更多。
彭于初趕緊抱着了了走上前:“喬總,要不要去休息室坐一會兒?”
“不需要,走吧,去墓地。”
去墓地的人,拼拼湊湊不過兩輛車子,都是至親之人,喬安明,彭于初,了了,陳媽,江磊,還有小張,其餘親戚和朋友都被遣散了。
墓地在山頂,朝西,對着任家老宅的位置。
衆人拾級而上,喬安明抱着骨灰盒,了了以嫡長孫的名義捧遺像。
陳媽一路哭,一手牽着了了,一手被小張扶着。
墓地的工作人員早就等在那了,之後的程序便是将骨灰盒放到墓碑下面,阖土,立碑。
碑上的字已經描紅,所以程序一會兒工夫就走完了,剩下家屬站在墓碑前面,分了幾排站着,磕頭,誰都不說話。
最後是了了先打破了沉靜,他拉了拉喬安明的衣袖:“爸爸,了了餓了。”
無非是不滿三周歲的孩子,自然不懂什麽事,所以喬安明回頭看着身後的人,最後目光停在彭于初身上:“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帶他們都下山吧,一會兒我自己開車回去。”
彭于初想了想:“好,那你要是有事,給我打電話。”
很快身後的人全部散光了,空蕩蕩的墓園就真的只剩下喬安明一個人。
他在墓碑前面呆呆站了一會兒,感覺山裏的濕氣浮起來,頭上開始冒雨絲,他也沒有動一下。
就這樣靜站了大約半小時,腿都有些麻了,意識開始恍惚,視線範圍內感覺有一道人影移過來,跪到碑前将手裏的一束白菊放下,磕了一個頭。
杜箬其實在這裏已經等了将近兩個小時。
她原本想等人都走光了再出現,可喬安明一直在墓前傻傻站着,高挺的背影都站得有些崴了,再加上眼看就要下雨了,山裏的秋雨下起來很猛,可他居然還沒有要走的意思,萬般無奈之下,杜箬只能走過去。
“下山吧,喬安明。”她站起來,問。
喬安明沒回答,眼睛都沒動一下。
杜箬咽着氣,喉嚨口疼得厲害,但是她不敢哭,因為她一哭喬安明便會更難過,只能又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下山吧,好不好?”
身旁的男人依舊沒聲音,像個被封住的雕像。
杜箬從未見過這樣的喬安明,面無表情,但眼裏一片死寂,她知道他很難過,可是人死不能複生啊。
“我媽去世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說要讓逝者安息,放生者一條去路,現在我把這句話還給你,喬安明,你媽已經走了,你站在這裏也無濟于事,跟我下山吧。”
喬安明的眼眸動了動,眼皮垂下來,看着身旁表情心疼的杜箬。
他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但他清晰地感覺到心裏一直繃着的弦斷了,就在他看到杜箬那一眼的時候斷了。
天知道,這時候他多麽需要她的安慰,可又多麽不希望她出現。
“杜箬,你來做什麽?”
“我來看看你,我知道你心裏難過,但是你不能一直這樣勒住自己,會出事的。”她太了解喬安明了,表面越平靜,內心越洶湧,更何況任佩茵對他而言,是這世上最重要的親人。
“跟我下山吧,你看都開始下雨了,一會兒雨大起來,山路不好走。”她依舊勸,聲音都不敢多大。
喬安明睨了她一眼,用手将她往旁邊輕輕撥開一點:“你先下山吧,讓我一個人在這裏呆一會兒。”
“那我陪你!”
“不用,別在這陪着我淋雨!”
“我願意!”
喬安明側了側身,目光看着墓碑上任佩茵的照片,嘴裏卻說:“聽話,走吧。”
“你不走我也不會走,大不了一起在這被雨淋。”杜箬索性也不勸了,轉過身正對着墓碑。
兩個傻子一樣,像松柏般站在雨絲裏面。
大約站了十分鐘,小雨絲變成了雨點,雨勢越來越兇猛,兩人身上都被淋得通濕。
杜箬漸漸站不住了,目光游離起來,眼前的樹影重疊在一起。
喬安明感覺身邊的人往一旁倒,扶住她:“叫你走,為什麽不走?”
“那我叫你走,你也沒走啊!”她橫豎都要跟他較勁,喬安明無計可施,“杜箬,你存心來氣我對不對?”
“我沒有,我是擔心你。我知道你媽對你很重要,但你也得顧忌自己的身體,站在這裏淋雨有用嗎?一直繃着自己,不哭不笑有用嗎?你這樣會出事你知道嗎?”
“就算出事也是我自己的事!”
“不是,怎麽是你自己的事?你是了了的父親,了了不準你出事,你就不能出事!”杜箬用了了當借口,喬安明将她扶正,手松開她的腰。
“了了,那你呢?這些天你是否有關心過我?你是否在意我出事?”
杜箬突然沒了聲音,臉也側到一邊。
喬安明捏住她的手腕,山風大得驚人,他硬要将聲音吼出來:“回答我,你是否在意?”
“你說呢?”杜箬甩不開他的手,只能正面相對,雨水傾倒下來,她視線都看不清了,但字句很堅定:“如果我不在意,我不可能跑這裏來,更不可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