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萬鏡不知道自己選擇再一次踏入樊澄的生活圈,究竟是正确的還是錯誤的。但她很清楚,她可能遇上了一件會讓她後悔一生的事。
分手八年了,本以為早就退出了彼此的生活,可如今再見面,到底意難平。
樊澄瘦了,大三分手時她比現在要胖一些,皮膚略黑一些,頭發要短一些,像個假小子。她總愛在外跑,愛吃,又不愛做防曬。那時的她有些任性,有些傻乎乎,總是對熟悉的人掏心掏肝,張口閉口都是原則底線,有棱有角,憤世嫉俗,從不願圓滑世故,向世俗妥協。而現在的她卻若一根挺拔的竹,清俊、虛懷、卓爾、超然、善群、有擔當,棱角未缺,也學會了圓滑世故,恰到好處,讓人舒服。歲月其實并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但她的氣質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當她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已然不是從前那個需要自己監督看管的孩子,她真正的成為了一個成年人,一個成熟的女人。
萬鏡回國有将近五年了,此間不是沒有想過再去聯系樊澄,實際上自從分手後,萬鏡從未曾忘記樊澄。離開故土,在遙遠的大洋彼岸學習打拼,曾經經歷的一切似乎都會在夜深人靜之時變得無比清晰,成為她每日晚間睡前必然會品嘗到的調味品,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她其實內心深處并不想和樊澄分手,因為她是真的愛她。只是她覺得如果這段感情再繼續下去,或許她的愛會變質成母愛,樊澄則會像進入青春期的叛逆小孩一樣抵觸她。那個時候她和樊澄提出了要分開一段時間,她們彼此都需要冷靜一下。樊澄大概誤會了她的意思,萬鏡并不想與她徹底分手。
但樊澄讓她寒心了。在她和樊澄提出分開一段時間之後,樊澄居然毫不留情地就消失了。電話也打不通,發消息也不回,朋友們說她一個人跑出去了,開着車不知去了哪兒,誰都沒告訴。萬鏡覺得她對這段感情實在心累了,恰逢當時她已經要開始準備前往美國的諸多事宜,實在沒有那個心思去管一個離家出走鬧別扭的小孩。于是她沒有再嘗試去聯系樊澄,她覺得既然決定了要分開一段時間彼此冷靜一下,就應該如此。若她一顆心還全系在樊澄身上,又怎麽能做到冷靜。
樊澄大概是一周後回來的,大三學年末期,她是回來考試的。此間兩人刻意避開了彼此,誰都沒有嘗試去聯系對方。再後來,漸行漸遠,心火熄滅,萬鏡自認自己是灰頭土臉地黯然出國的,直到最後她都等着樊澄能來送送她,能哪怕說一個字挽留她。但她沒有出現,當萬鏡坐上飛往美國的飛機後,她從機窗望着腳下漸離的故土,獨自一人默然哭泣了十多個小時,在洛杉矶轉機時,雙眼已然紅腫得不成樣。
她沒有想到,對她們來說,分開一段時間,其實就代表着永遠說再見。既然你對我再無任何留戀,我便成全你的自由,徹底消失在你視線中。她托國內的朋友銷掉了自己的老號碼,注銷了一切聯系方式。
可是五年前回國後,她還是第一時間打聽了樊澄的情況。知曉她剛剛辭去了電臺的工作,正在準備考研。她沒有去打擾她,但是卻默默關注了她的微博,從朋友那邊偶爾打聽一下她的近況。那個時候樊澄已然是相當有人氣的暢銷書作家了,微博上的粉絲不在少數,至少比她萬鏡在國內有知名度。
也許就這樣默默關注着她就行,反正不論如何都已經是過去式了,再去挽回未免太難看。
萬鏡本以為自己能做到漠然,但她高估了自己。樊澄單身的狀态下,她可以做到不去打擾她,相安無事。可當樊澄傳出和謝韻之的暧昧消息,當樊澄為了謝韻之第一次在網上曝光了照片,當樊澄為了謝韻之到處打電話托朋友幫忙,萬鏡內心之中的酸楚與焦躁終于爆發,讓她再也無法忍受。
一年前翻譯《藩籬》,她沒有圖任何回報,也沒奢求翻譯這本書可以追回樊澄。這是很私人的行為,她只是想這麽做,為了她自己的心可以安寧,為了她無處存放的愛戀可以稍微宣洩。可因為心中爆發的酸楚焦躁,她就這樣鬼使神差地将這本書的翻譯拿了出來,推薦給了貝魯斯。等她做完了這件事,她才意識到,她已經開始闖入樊澄現在的生活圈了,她必須要準備好再一次接觸樊澄。
可是,她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如何去面對樊澄?現在她确認了樊澄與謝韻之的戀情,她的痛苦終于達到了極致,這痛苦一浪接一浪地泛上來,刺激着她的淚腺。她無法宣之于口,也不能讓淚流下來。她只能帶着笑容,苦澀地将其吞咽下去,讓其在心口的舊傷上腐蝕出新的傷口。
這頓午餐吃得太難過了,萬鏡一直在強顏歡笑,努力和樊澄聊着這些年的大小事。有一搭沒一搭,一個心不在焉,一個無比酸苦。大中午的,萬鏡居然無法自持地喝多了,日式燒酒一連喝了三罐,醉意朦胧。樊澄則截然相反,冷靜到冷酷,因為開車,她滴酒未沾。她也沒有管萬鏡,就讓她喝,縱着她喝醉。熟悉的店面,多少年沒變,但坐在店裏的人,卻早已物是人非。此情此景,越發讓人心碎。
萬鏡終于趴在日料店的吧臺桌面上說起了醉話:
“阿樊……這麽多年了,你就一點……沒想過,沒想過……我嗎?”
樊澄嘆息一聲,望了一眼手表,已經是中午一點半了。她從吧臺座下來,穿上了外套,先去付了單,然後又回來,收拾好萬鏡的東西,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架了起來。
“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到底……你到底為什麽會喜歡上那個……謝韻之……”萬鏡腳步踉跄地随着樊澄的力道走着,嘴裏還在不停地嘟囔。
“你醉了,別說話了,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萬鏡不是首都當地人,大學時期她住宿舍,可現如今她住在哪兒,樊澄确實不知道。
“她有哪點比我強……我……我等了你那麽多年……你混蛋!”萬鏡推了樊澄一下,樊澄被迫後退了兩步,才站穩。
她有些頭疼地站在原地,看着萬鏡。萬鏡覺得她那個神情,就像當年她們吵架時的模樣。皺着眉,凝着眸光。但是現在,立場轉換,萬鏡覺得自己就像個小孩般無理取鬧,而她則像一個大人,一直在無言包容。
萬鏡悲從中來,身軀顫抖,樊澄看她搖搖晃晃都站不穩,她只能再次上前扶住她道:
“你家在哪兒?”
萬鏡卻瞪着樊澄,掉眼淚。
樊澄并非無動于衷,此時此刻她心頭就像壓了一塊大石。但出于理性,她也是萬分無奈,只能說了一句“冒犯了”,然後拿過她的手包,從中取出她的手機,點亮,卻顯示需要解鎖密碼。
“你手機密碼是多少?”樊澄問萬鏡。
“你的……生日。”萬鏡輕聲說。
樊澄心裏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她抿了抿唇,輸入了自己的生日,果然解鎖了。然後她調出了地圖軟件,果然看到了萬鏡存在地圖軟件中的家庭住址。
她扶着萬鏡上了車後座,将座椅放下讓她躺下,然後開着車往萬鏡家駛去。
樊澄一邊開着車,一邊思索着接下來該怎麽應對萬鏡的事,又該怎麽去照顧好和萬鏡合作這段時間謝韻之的感情。想着想着,腦子裏就被萬鏡方才的話語和悲傷哭泣的神情占據,心煩意亂。她控制不住地從後視鏡望了一眼後座,萬鏡靠在後座上,好像已經睡着了,一動也不動。
樊澄剛準備移開視線,突然觀察到後方有一輛出租車。這輛出租車,她剛才在日料店門口有看到。她和萬鏡結了賬出來時,這輛車剛好送客人過來,她瞄了一眼留了個印象。這會兒空車燈又打下來了,看來又接了客人。
也許是同路吧,樊澄沒有太在意,移開了目光。
但是當她拐了三個路口,都還能看到那輛出租車跟在自己後面時,她覺出一絲不對勁了。這車好像一直在跟蹤她?
等等……難道說……樊澄好像突然悟到了什麽了,苦笑了起來。
萬鏡的家距離央臺也不遠,這應當是為了她能上班方便。房子應當是租的,因為這個地段的房子通常都是租的,以樊澄對萬鏡的了解,她雖然在央臺工作,工資也不低,但她這個年紀還沒到能在這個地段買得起房子的地步,萬鏡的家境其實一般,她是河北人,父母親都是工人,能供她到首都上大學已經不容易了。
她将車開到萬鏡家樓下,等她停好車,萬鏡卻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了,她自己推開車門下了車。樊澄連忙跟下去,萬鏡卻似是不好意思地捋了一下發,道:
“今天……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喝多了,有些失态,以後不會了。謝謝你送我回來,你趕緊回去吧。”
“你真的沒問題嗎?上樓?”
“沒事,有電梯的。”萬鏡的回答讓樊澄有些哭笑不得。
“接下來出版社那邊可能會聯系你,到時候可能得麻煩你再抽時間了。”樊澄道。
“嗯。”萬鏡看着樊澄,樊澄有一瞬覺得她好像要張口問自己要聯系方式,但萬鏡最終什麽也沒說。
“那我走了。”樊澄重新坐回車上,萬鏡朝她揮了揮手。
樊澄沒有再多流連,徑直開車出了萬鏡居住的小區。在出小區時,她又看見了那輛出租車,打着燈停在路邊,車裏的乘客還沒下車。
樊澄失笑,搖了搖頭,當做全沒看見,徑直往謝韻之家開去。她車技好,車況也好,速度一上來,現代伊蘭特(首都出租車的一種)根本追不上。很快她就搶在那輛出租車之前開進了謝韻之居住的小區中。之前樊澄來時,謝韻之有拜托保安将樊澄的車牌錄入了小區出入車牌系統,所以樊澄出入随意。
樊澄将車子在謝韻之的車位停好,然後一路小跑跑到了謝韻之家樓宇的正門,悄然躲在了一樓電梯間邊應急通道前的立柱旁,透過前方的落地玻璃觀察門口的情況。
不多時,她果然看到那個熟悉的穿着臃腫黑色羽絨服,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的女人急匆匆跑了過來,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那樣子簡直像是在參加百米賽跑。
樊澄笑出聲來,忙捂住自己的嘴。
女人沖到電梯間,瘋狂地連點向上的按鍵,奈何電梯正停在16層,要下來,可要一段時間。女人急得直跺腳,還在不斷地查看手機。
樊澄也沒急着出去,一直等到電梯來了。那女人前腳剛進電梯,樊澄幾個躍步也迅速閃身跟着進了電梯。她剛進去,電梯門就阖上了。那女人沒想到突然有人闖進來,下意識驚叫了一聲,滿眼的驚恐。那聲音不是謝韻之的聲音又是誰?
“別怕,是我。”樊澄笑了,趁着謝韻之尚未反應過來,迅速将她逼到了電梯角落裏,略顯霸道地将她圈在懷裏。
“你!”謝韻之驚到說不出話來,一雙美眸透過棒球帽的帽檐直愣愣地望着她,眼底殘留着驚恐與迷茫,瞳孔烏黑濕潤,倒映着樊澄的面龐,無比可愛。
樊澄慢條斯理,極其溫柔地摘掉了她的帽子和口罩,謝韻之略顯蒼白、眼底泛青、不施粉黛的面龐便出現在了她面前。她此時此刻一臉郁悶,又尴尬又羞恥,低着頭、抿着唇不敢看樊澄,發絲散亂,十分狼狽。
“我……我不是要故意跟着你的……”最終她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似的無力辯解道。
“噓……別說話。”樊澄輕聲道,随即擡起手來勾起她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溫柔道了一句:
“我好想你。”
随即樊澄低頭以唇封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