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謝韻之無精打采地窩在自家沙發中,手裏攥着手機,眼眶紅紅的。原本打算清洗的衣物都還積攢在箱子裏,箱子扔在門口到現在沒碰過。晚間11點了,幾個小時過去,謝韻之只是強迫自己洗了一個澡,連頭發也沒吹,就坐在沙發上一個人做思想鬥争。數個小時前因疲勞積攢的困意,這會兒卻不知消散到了哪裏去,她只是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狗一樣,一個人窩在角落委屈巴巴。
不知第多少次望了一眼手機,依舊沒有消息,讨厭的樊澄,還真就這樣不理她了。
可是……難道不是她趕走她的嗎?
她又對她發脾氣了,不知好歹,不識大體,不懂體諒,簡直不知所謂……她反複做着自我批判,越發喪氣。
啊……謝韻之,你到底在幹什麽?樊澄好心好意把事情都和你說了,你又做什麽要吃這個勞什子幹醋,莫名其妙地趕走她。
她是不是……生氣了?所以不理自己了?
謝韻之恐慌了起來。因着恐慌,她點開了微信與樊澄的對話界面,在對話框裏打進了幾個字“阿澄,對不起,我”,但她的手頓住,之後又把這幾個字删去。這樣的動作,今晚她已經重複第三遍了。
她終于放棄了掙紮,将手機丢在了茶幾上,沖進卧室,跌入床中,用被子埋住自己,做了一只鴕鳥。
……
1月15日上午11點,樊澄在家中整理好了關于《藩籬》的一些文稿資料和相關的出版協議,背着她的電腦包出了門。
今日陽光和煦,但溫度依舊低寒,呵氣成霧。
她坐進車中,先發了一段文字給謝韻之,這才發動車子往央臺開去。
【韻之,我這就出發了,我等會兒會錄視頻的,和她談話的整個過程我都會錄下來。】
本以為這條信息不會得到回複,卻沒想到謝韻之這次很快就回複了她:
【別,這是侵犯人家隐私,你可別這麽做,我也沒有那種窺探欲。我相信你的阿澄,你好好和她談,別想太多。】
樊澄登時心口一寬,感動之餘,又實在心疼起謝韻之。樊澄知道她心裏不好受,但出于理智謝韻之還是做出了她認為正确的事,她就是這樣一個善良的女孩。其實她可以對自己多發脾氣多撒嬌的,樊澄都會包容。
好想抱抱她,親親她……因着昨天被謝韻之趕走,樊澄的謝韻之能量補充不足,現在正處在無比饑渴的狀态中。心頭突然泛起就這樣開去謝韻之家裏的沖動,但最終理智還是阻止了她。
樊澄大約在11點15分左右抵達了星巴克附近,等她尋到一個停車位停好車,再走到星巴克門口時,已經是11點20分過了。
她拉開了門,先環視了一下店內,這個時間段,星巴克人流量并不大,零零散散的幾個人分布在店內,或對着筆記本電腦在工作,或低聲聊着天。店內流淌着音樂,顯得挺安靜。因為臨近工作日的午餐時分,大多數人都要去正經的餐館吃飯去。星巴克雖然也提供食物,但到底不是中國人習慣吃的午餐。
樊澄猜測萬鏡定這個地點,大約是因為她工作太忙了,實在很難擠出時間。央臺的工作節奏,樊澄是知道的,午休時分簡直是能夠擠出來的黃金時間了,一般能有個半個小時的時間吃飯就很不錯。而星巴克在平常工作日的這個時間點,人流量比較少,兩人私下見面,也相對方便一點。而且定在這個時間點,恐怕兩人只能長話短說,并不會有時間敘舊,樊澄估計一刻鐘內就能結束,之後萬鏡還得趕着去吃飯。
樊澄擇了一個店內角落裏的位置,不靠落地窗,相對比較隐蔽。坐下來後,她卸下身上的背包,然後拿出了手機。
她沒有萬鏡的電話號碼,看店內的情形,萬鏡應該還沒到,她也就只能等了。在等待的過程中,樊澄玩了一會兒手機,謝韻之沒有再給她發新消息,樊澄拍了店裏的一張照片,發給了謝韻之,謝韻之也沒回。百無聊賴的樊澄,開始習慣性地觀察坐在店裏的顧客們。兩個對着筆記本電腦和pad的男人,看上去像是金融行業的,西裝革履。兩名女性相對而坐,應該是出門閑逛的閨蜜,估摸着屬于有錢有閑的那類人。一個老婆婆帶着一個小孫子,小孫子很乖巧地趴在桌子邊上吃冰淇淋,老婆婆啥也沒點,面前只有一個自己帶來的塑料杯,裏面灌了點白開水。然後,還有一個獨身女子,坐在與樊澄相對的店內的另外一個角落中,在店裏還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圍巾裹得一層一層的,穿了一身略顯臃腫的黑色羽絨服,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但這件衣服并不合身,松松垮垮的,她本人應該很瘦。穿這麽不合身的衣服,是網購回來懶得退貨還是怎麽回事?
真是個怪人,樊澄多看了她幾眼,心頭浮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就在這時,店門被推開了,一個高挑的女子走了進來。她穿了一件厚實的呢子長大衣,內裏是一整套的淺銀灰的職業套裝,踩着一雙三四厘米的黑色高跟鞋。她留着烏黑柔順的中長發,尾端修剪整齊,右側的發絲別在耳後,左側劉海微長,蓋住了側臉。進門時,因着有風拂過,她發絲微亂,用手理了一下,随即摘下了面上戴着的墨鏡。底下那張漂亮的面容,便就此顯露出來。
她有一雙與她性格不符的桃花眼,卻也因此風情萬種,細葉柳眉彎,美目顧盼間,極易惹人心動。挺直的鼻梁下,一張精巧的檀口,紅唇微張,略略有笑意浮現。她皮膚白皙,在冬日的陽光下若純白的牛乳,光滑細膩。
女子噠噠往店內走了兩步,環視一圈,便看見了樊澄。她面上揚起了燦爛的笑容,邁着優雅又迅疾的步伐往樊澄這裏走來。
這是樊澄時隔八年再見到萬鏡,本以為再見時心頭多少會泛起一些感慨波瀾,但沒想到此時此刻的自己卻出乎意料得平靜。她也對萬鏡揚起了禮貌的笑容,很紳士地起身,迎接她走過來。
“樊澄……好久不見。”她在樊澄身前站定,笑容越發柔和,眸光中已浮現懷念的光芒。她的聲音依舊悅耳動人,與通過錄音設備聽到的音色很有些不同,清冽知性又有些甜軟黏糯的嬌意,比之八年前更加成熟從容。
“好久不見。”樊澄回道,随即請她入座。
“你好像……變了很多啊。”萬鏡看着她很紳士地為自己拉開了椅子,從善如流地坐下,笑道。
“這麽久了,當然得變,不變那可不是什麽好事。”樊澄道,一邊說着她也一邊落座。
“呵呵,說得對。”萬鏡笑然附和。
“吃飯了嗎?”一如所有中國人打招呼的開端,萬鏡問出了這樣一個亘古不變的問題。與此同時她将手包放在桌面上,摘掉了自己戴着的皮手套。樊澄看到了她左手小手指上戴着的尾戒,眸光微凝。
“還沒。”
“那我等會兒請你吃飯吧,我問臺裏請了半天假,本來想直接約你去飯店的,但……我現在也不确定你到底喜歡吃什麽,所以還是決定先和你碰面再說。”萬鏡道,随即故意刺了樊澄一句,“而且我想要你的聯系方式卻要不到,你大概也不會主動聯系我。”
這可有點出乎樊澄意料,她本以為這次談話會很簡短,公事公辦,但顯然萬鏡不是這麽打算的。
“呃……”樊澄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該不該拒絕,這實在有些不好抉擇。
“怎麽?不方便?”萬鏡看出來她有些為難。
“不,但我覺得應該是我請你吃飯才對,你翻譯了《藩籬》,我真是……意想不到。”樊澄轉而道。
“噗……”萬鏡笑了,“好吧,那你請我吃飯。我想吃……東單那家日料。”
“你是來宰我的吧。”樊澄忍不住吐槽一句。這家日料店在東單開了很久了,當年她們還是學生時去吃過兩次,對錢包确實不大友善。但那家店,對于樊澄和萬鏡來說有特殊的意義,那是她們的初吻紀念地。
萬鏡從進門後,就一直在有意無意地撩她。樊澄已經感覺出來了,她有些不大自在,決定要推進一下話題。
“你怎麽突然想起來要翻譯《藩籬》的?”
“就……閑着也是閑着,打發時間呗。”萬鏡的回答實在太過随意,讓樊澄無法取信。
“你還閑?”樊澄挑眉。
“呵呵,我閑啊,我的訪談節目現在是周播制,一周就錄一次,也沒什麽壓力,臺裏也沒給我更多的工作,除了充當一下翻譯,或者被國際臺抓壯丁之外,我确實很閑。”
聽上去可一點也不閑,樊澄心中暗暗吐槽。
“當然,主要原因是你的這本《藩籬》,我真的很喜歡。這本有向嚴肅文學發展的傾向,并不單純是一本推理懸疑。我覺得很有必要讓世界上的讀者們都能分享到這部作品。”萬鏡收斂了笑意,很認真地說道。
“……謝謝。”樊澄嗫嚅了片刻,悶聲道。
萬鏡挑眉看她,不多時道:“我怎麽感覺你今天有點不情願見我的樣子啊?”
“沒有,沒有的事。”樊澄搖頭,內心補充一句:就是的。
“阿樊,我……最近看到了一些關于你的消息……”萬鏡突然開始稱呼樊澄的昵稱,這是她們戀愛時期,萬鏡對樊澄的稱呼。如今這個稱呼入耳,樊澄不由一個激靈。
“你和謝韻之,是在戀愛嗎?”萬鏡很直截了當地問了這個問題。
樊澄沒急着回答,環視了一下四周,目光又落在了萬鏡放在桌上的手包上,片刻後目光才移回萬鏡面龐上,看着她的雙眼說道:
“是的,我和謝韻之在一起了。”
樊澄很清晰地看到萬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眸中閃過一絲陰翳。但她很快調整過來,揚起笑容道:
“那可得恭喜你們了。”
“謝謝。”樊澄淡然道。
“怪不得你不情不願的,原來是有家室,不方便啊。”萬鏡笑道。
樊澄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她知道我們倆見面的事嗎?”萬鏡又問。
樊澄點頭。
“也是,你肯定會這麽做的。”萬鏡低頭道,像是在反複确認着什麽。
兩人沉默了片刻,萬鏡道:
“那,我也不好意思要你請我吃飯了,為了避嫌,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不,肯定還是要請你吃飯的,你畢竟幫了我一個大忙,這個人情我是要還的。”樊澄道。
“還人情啊……”萬鏡感嘆了一聲,看上去欲言又止,最終什麽也沒說。樊澄從她這句感嘆中聽出了一絲不快,顯然她不喜歡樊澄對她存在“還人情”這樣的想法。
樊澄假裝什麽都沒聽出來,什麽都沒感受到,“冷酷無情”地從包裏取出了資料,攤在桌面上,開始與萬鏡談正事。萬鏡也迅速轉換成工作模式,開始認真與樊澄商讨起來。
殊不知萬鏡放在桌底下的雙手,正在緩緩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