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醒來
宋思露到了第二天就可以坐起身了。頭部包了厚重的紗布,據說裏頭曾經開了個洞,三嬸知道後當着女兒的面再次罵死了宋随意。
“媽,你別說了,不怪随意姐,是我自己主動要求開車的。”
三嬸立馬瞪了眼女兒:“你不會給我裝失憶嗎?現在全世界都同情你,你要自己承擔責任?傻子都沒有你傻。”
宋思露愣了下:“怎麽回事?”
三嬸說:“所有人都知道是宋随意的錯,你不要再說了。我告訴你,你要是說出真相,我和你爸都得去跳樓!”
宋思露怎麽都沒有想到自己爸媽以死相逼幹出這種蠢事。
“随意姐呢?”
“她躲起來了。知道把你弄成這樣以後,藏着不敢露面。她老公找了她一夜,不知道找到她沒有。找到了也不出面,夫妻兩個都不想出面負責,實在太不像話。”
三嬸唠唠叨叨。
突然門口跑進來一個人。
五嬸像飓風一樣刮進來,拉起三嬸往外走。
三嬸吃驚的:“你抓着我做什麽?”
“媽病了,說是中風,現在在急診。”
老人家突然生病!
三嬸腦子裏火速閃過多少個念頭:一是老人家的房子。老人家的房子準備給誰?這是不用說的,肯定不是老大就是他們幾個平分。
但是,如果宋奶奶一時半會兒死不了,癱瘓了呢?
癱瘓的老人每天都要有人照顧的,不是兒子就是兒媳婦,一般都是女人做這個事,老天,這是讓她們輪流去做給老人擦屁股端尿壺的事嗎?
三嬸不幹絕對不幹。
“通知了大哥大嫂沒有?”三嬸沉住氣問五嬸。
五嬸說:“老四媳婦說她來不了,孩子生病了,說有什麽事她會告訴她老公。”
好了,現在四兒媳先懂事起來了,知道不該來,哪怕要搶房子也不該這時候來。
“我問的大哥大嫂。”三嬸重複。
“大嫂聽完就說馬上來。可我記得她家離這家醫院比我們近,怎麽到現在都沒有到。”
三嬸明白了,因為她女兒是這裏的醫生,剛好在這裏住院,老人家的攤子準備落到他們三房頭上了。
“思露昨晚剛度過危險期。”三嬸不傻,立馬甩了五嬸的手。
五嬸急到要哭了:“我老公不在。”
“去哪了?”
“他出差了。”
男人都出差,老婆留在家給男人的媽擦屁股端尿壺。三嬸拍拍五嬸的手背,深感同病相憐:“我想我老公今兒也要出差了。”
五嬸欲哭無淚。
兩個人在門口争執,宋思露聽得很清楚,聽到宋奶奶進了醫院急診沒有人照顧,她打算下床來去問問,畢竟她也是這家醫院的醫生。
三嬸一看,跑回來阻止她:“你傻的?醫生說要你卧床休息最少七天。”
“媽,我找個人。我又是醫生,比較了解情況。”宋思露說。
“你什麽醫生?回去!你不用當醫生了,當醫生有屁用,給人當牛當馬的,又找不到好老公。”
“誰說的!”宋思露真真生氣起來,“我就是要當醫生,這輩子我當醫生當定了。和随意姐一樣,随意姐不會管任何人怎麽說,就是要做個種花的。随意姐都有這個勇氣我能沒有?”
“說得好!”
門口啪啪兩聲拍掌聲。
誰?
屋裏幾個人吃驚地往門口看過去。
宋思露看見是自己老師,那個曾經嫌棄她當醫生的吳俊澤以後,臉色騰地黑了兩層。這個人,跑來這裏莫非又想來諷刺她?
吳俊澤走進來,手插着白大褂口袋掃射她的面色,若有所思:“看起來還不錯。昨晚上,腦外科教授給你做了手術後告訴我,說很幸運,出血量很小,而且是顱外血腫,應該不會損傷到神經,沒有後遺症。”
宋思露縮了縮頭,不解他為什麽來:“吳教授你不是很忙嗎?”
“我是很忙。但是,學生老是不來醫院,我也很頭疼的。更何況之前,還有個過于關心妹妹的姐姐,都找到我這裏算賬來了。相比之下,當媽的都沒有這個姐姐熱心腸。”
三嬸瞪大了眼:“你說什麽!”
吳俊澤于昨晚以後,對這些宋家人意見挺大的,沒有打算搭理五嬸。他一手拍到宋思露肩頭上:“好好讀。想要對象,當上醫生,地位有,金錢有,怎麽會怕沒有對象?我給你介紹。”
宋思露無語:“吳教授——”
她什麽時候淪落到讓他介紹對象了?他自己不是還單着嗎?
三嬸于是抓到他這根刺,叫了起來:“你算了吧你?你結婚了嗎?你都沒有結婚,到這個年紀了,能對我女兒的終身大事負責?”
吳俊澤搔搔腦子:“我是沒有結婚,不過,追我的女人不少。”
三嬸呆了下:人家根本不是沒人要,是要求高。
“媽,我和教授說幾句話,你先走開。”宋思露說。
三嬸肯定不依。
吳俊澤對着後面跟進來的李謙鋒說:“我要給病人檢查,請病人家屬出去。”
護士和那些教授的助理們走了上來,把五嬸三嬸拉了出去。
門關上。吳俊澤道:“有話就說吧。”
宋思露要翻白眼:沒想到他這人挺狡猾的。拿這招對付她媽。
“吳教授,兩件事想麻煩你。”求人,宋思露低聲下氣。
這個學生始終像只小白兔似的,和風風火火的宋随意南轅北轍,怎麽湊到一塊的。而且湊到一塊能不出事就奇怪了。
吳俊澤皺了下眉頭:“說吧。”
“我奶奶在急診,教授能不能找人幫我給我奶奶看看。”宋思露請求。
“你奶奶什麽病?”
“聽我五嬸說,高血壓,可能中風。”
“等會兒你師兄下去看看,有什麽問題他會告訴我,我再處理處理。”
“謝謝你吳教授。還有件事,是聽說,杜老師去找随意姐了?”
看着小白兔擡起來那雙擔憂的眼神,吳俊澤點了點頭:“找到你随意姐了。”
“随意姐怎麽樣?”
“你媽怎麽告訴你的。”
“我媽說的話我怎麽信。随意姐,我只擔心她出事。我和她一輛車——”
這小白兔看起來沒有失去該有的醫生的理智,吳俊澤點點頭:“我問你,憑你學醫的知識,你認為你姐姐會怎麽樣?”
“我姐姐我怕她受傷了。但是,我被送來,她卻沒有,我擔心她受的內傷,是這樣的嗎,吳教授?”
吳俊澤嘆口氣:“你姐姐說的沒錯,你是适合當醫生的料。”
宋思露沒有因為他這話高興,而是臉色白了下。
“不用擔心。有你杜老師在,你認為你姐姐可能會有事嗎?”
想到杜玉清,宋思露似乎可以松口氣。杜玉清是首屈一指的,可以說是這家醫院的外科頂梁柱。有杜玉清在,确實很難想象會出意外。
“我姐姐究竟怎麽樣了?”
“她剛剛醒。”
*
病房裏,杜玉清把蘸了水的棉簽放到宋随意的嘴巴上。
宋随意說:“杜大哥,我還不能喝水嗎?”
“你剛醒,麻藥沒有全過,而且,你睡了整整一晚上,不排除對麻藥的反應過度。”杜玉清耐心地對着她解釋。
宋随意聽他說一晚上,看清楚了他臉上那憔悴的顏色,只覺得他清隽的容顏無論在什麽時候都是那樣的清美動人。
“杜大哥一直都在這裏嗎?”
“是。”
“那麽,杜大哥的病人怎麽辦?”
這丫頭,她自己不是病人?杜玉清嘴角挂起一絲不知如何形容的弧度,輕輕拿水幫她抹着幹燥的嘴唇:“昨晚上的事你自己都忘了?”
宋随意經他這話想起了那個手術室裏的情景,全身不由一陣哆嗦。她的兩只手都打着吊針,現在經由他提醒,才全想了起來。他拿手術刀割了她哪裏嗎?
“害怕?”
“嗯嗯。”
“手術都做完了還害怕?”
“怕。”
杜玉清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昨晚上她的反應已經出乎了他的意料,想她平日裏的風格,是一個好像無所畏懼的姑娘,沒見得會害怕什麽事情的。那次山裏下大雨發洪水,她都敢頂着大雨去深山裏找他。
結果來到醫院就害怕?
似乎應證了他之前一直心裏存有的那種擔心顧慮:這丫頭,該不會是有白色恐懼症吧?
“看到我身上穿的這白色衣服就害怕?我怎麽記得,我在鄉下當醫生的時候,和在城裏當醫生,你看着我是兩種态度?”
宋随意自己好像也愣了下。他說的好像沒錯。她是看着他在鄉下當醫生的時候,感覺很好。那時候,他穿着平常的衣服,讓她覺得就像個溫柔至極的鄰家大哥。可現在看到他,和昨晚看到他的時候,她的感覺只剩下冰冷,白色的,綠色的冰冷,好像要把她淹沒了窒息了。
感覺到她的身體又在發抖,他的手摸過去摸到她的手,握住:“傻子,我是我,杜大哥,從來都沒有變過,只不過換身衣服。”
可她聽不見他說話的聲音,只是嘴裏喃喃着:“我這是怎麽了?”
魯仲平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進來,走到了他們兩個旁邊,看了宋随意一眼:“醒了?她能認出我嗎?”
宋随意轉過頭,望着魯仲平的眼睛:“你是昨晚那個——”
麻醉師戴了口罩但是留出了雙眼睛。
魯仲平卻指着自己說:“你老家,住在桐巷,記得不?”
宋随意搖頭:“我一直和我爸住在小區。”
“看來她忘了。”魯仲平道。
杜玉清問:“你沒有确定你是不是認錯人?”
魯仲平說:“不可能,我今早上打電話給我爺爺了,我爺爺給我發她小時候的照片給我看。”
說着,他把手機拿出來,翻出那邊拍下的照片給杜玉清看。
宋随意用力望着他們兩個之間的手機。
杜玉清的眉宇輕輕皺起,看照片,人名,都能對上。他擡頭,對魯仲平說:“緩些再說。”
魯仲平一樣這麽想:“等她傷好以後。”
宋随意卻不依了:“我想知道怎麽回事。我認得他嗎?”
“随意。”杜玉清轉過臉,拿手放在她額頭上撫摸着,“你現在主要任務是養好傷,有什麽事以後再說。”
宋随意張口還想說什麽。
他肅起那張溫柔的臉:“你再不聽話,我只能采取措施了。”
好恐怖,他說變就變。
宋随意撅起個嘴角。到底是傷員,很是容易疲累,不會兒她又睡過去了。
吳俊澤打了電話過來,說宋家奶奶被送到他們醫院急診,初步判斷腦梗,已經無法說話了。
五嬸最後聽老人家說的什麽話,似乎變成了老人家遺産的最佳代言人。為此五嬸咬定:“媽說了,房子留給我們五房。”
“你放屁!”宋四叔張口就罵。
其餘幾房沒有一個相信五嬸的鬼話。
五嬸生着氣:“媽真的有和我說話!”
“說了什麽?”
“說了随意。”
又是随意!為什麽每次都是随意!
“媽說随意什麽了?你別告訴我們,媽說把這房子留給宋随意!”
“媽好像是這樣說的,說對不起随意,要把房子留給随意。”五嬸吐出實話。
宋家人全傻了,接着,沒有一個不掀桌的!
“宋随意是什麽?不過是宋家老二的孩子,一個孫女,連孫子都不是,連老大都排不上!媽怎麽能把房子留給随意?!”
五嬸再吐出:“媽說,随意她媽,是她趕走的。”
這下宋家人更風中淩亂了。
“媽絕對老糊塗了。”翠姐咬定,“什麽随意她媽是老人家趕走的?随意她媽難産死的。這個事,家裏誰不知道。”
“媽不是中風嗎?可能腦子先糊塗了說了這個鬼話。”三嬸一樣點着頭。
不管怎樣,宋家人沒有一個相信五嬸的。但是,很快的,有律師上門,拿出了老人家之前拟好的遺囑,裏面是說了,要把房子留給二房宋随意。
“律師,你再說清楚一點,我媽什麽時候立的遺囑?”無論大房三房或是四五房,宋奶奶的兩個女兒,全撲上來問。
“奶奶她,很早之前就立過遺囑了。”
“媽她把房子很早以前就留給随意了?那媽豈不是很早就騙了我們?!”
宋大伯比較沉穩,問律師:“我媽改過遺囑沒有?”
“原先一直都沒有改過,知道昨晚上突然給了我電話說要改遺囑。”
一群宋家人全明白了:是宋随意搞的鬼!
“随意究竟去了哪裏?”宋四叔氣勢洶洶地撸起袖管。
得了,侄女都騎到叔的頭上了。這讓打算靠遺産過活的叔怎麽活。
宋大伯攔住老四,還是沉得住氣,問律師:“遺囑不是該老人家死了以後才公布的嗎?”
“是,本來是這樣的。所以你看,我都沒有拿遺囑原件過來。昨晚老人家告訴我,說是如果她今天出事,先把她的想法告訴你們。”
宋奶奶這也算絕了,莫非這是打算将他們一群人的軍。如果他們打算不孝,好,一分錢都別想得到。
他們這媽,老謀深算。
“現在怎麽辦?”宋家幾兄弟小聲商量。
“首先這事不能讓老二和随意知道。要是他們來争就完了。”
一群人對于宋大伯的意見直點頭。
宋奶奶說是中風暫時不能說話,行動不便,要住醫院,幾兄弟派人輪流到醫院看護。先這樣,讓老人會說話把遺囑改了先。
宋随意對這些事情都不知情。只知道外面無論發生什麽事,杜玉清都不讓她知道,只讓她安心養傷。
她受的什麽傷,他到現在都沒有告訴她,好像也沒有準備告訴她。
住院養傷是很無聊的事情,他來陪她她高興,但是,沒過多久,她反而挺怕他一直留在她這的。因為他留在這總會挂一副醫生的面孔對着她,不準這不準那的。
“我說了多少遍了,自己不要亂動,你身上還留着傷口引流管,知道嗎?”
“可我癢——”
“你癢我幫你解決,哪兒癢?”
宋随意的眼珠子骨碌轉,要是一般的病人,這會兒可以找個女護士了吧。
他看着她左右看的,疑問:“你找誰?”
“杜大哥,你沒有助手嗎?比如說護士什麽的。”
“他們忙,不需要。”
“你也忙,不是嗎?”宋随意心裏想哭了,這會兒她巴不得他出去。
結果他掀開了她的被子,開始查看。
她的臉紅得像個柿子:“杜大哥,我不癢了。”
“明明癢。”
“你怎麽知道?”
“你以為我讀那麽多醫書當那麽多年的醫生白當的嗎?”
難得聽着他這麽沒好氣的聲音,可以深深地感受到他這個仙人的好脾氣,徹底要輸在她手裏頭。
“杜大哥,你做什麽?”看到他準備戴上手套,她驚怕地喊。
“給你消消毒,不然你尿道口總是癢。明天,嘗試給你拔掉尿管,到時候你要自己嘗試拉小便。”
宋随意感覺這是要瘋了:“我插着尿管嗎?尿管是什麽?”
他吃驚地回過頭:這丫頭的腦子怎麽長的?
宋随意說:“難怪,我怎麽覺得這幾天都不用上廁所。”
他無奈地籲氣。
宋随意看着他這個表情,不由嘴角揚了起來。
“別笑大聲,傷口裂開了的話,我還得重新給你縫。”
宋随意閉上嘴。
門口走來了個人,通過玻璃窗望見他們兩個,接着拿手敲了敲玻璃窗。
宋随意先看見了那個人,眸子眯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