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會一直陪着你
手術結束的時候,吳俊澤脫下手套的時候,感到背上全都是濕的。中途傷者出血量過多,他差點都以為不行了。沒想挺過來了。
挺過來的不是傷員,是主刀——他的老同學杜玉清。
麻醉師魯仲平開始呼喚病人:“宋随意,宋随意,聽見我的聲音沒有?”
躺在手術臺上的宋随意閉着眼,沉甸甸的眼皮覆蓋在她那雙明亮的眼珠上,一點都不動。
麻醉師擔心了,拿手拍她的臉:“宋随意!”
沒有動靜。
手術醫生都圍了過去。
杜玉清伸出的手,摸了下她的臉:冷的。
失血過多,導致她全身發涼。
“再開一條靜脈通道。”吳俊澤發聲,“挂上血袋。”
“要再輸血嗎?”魯仲平說,“術中加上自體回輸,已經輸了将近一千毫升。血壓現在還可以的。”
杜玉清的手指按在她的脖子上,摸着她的頸動脈,眉頭皺着,但是,沒有說話。他戴着手術醫生的大口罩,更沒有人能看出他心裏在想什麽。
有人聽說手術結束了,走了進來拿着杜玉清的電話:“杜醫生,你的電話響了好幾次。”
“沒事。”杜玉清沒打算伸手去接這個電話,仿佛已經料到會是誰打來的。
他的風格向來如此,在他一心一意給病人治療的時候,雷打不動。更何況,現在他的病人是誰。
“先推到監護病房。”杜玉清說,阻止了魯仲平繼續呼喚沉睡的她。
“但是——”魯仲平不太同意,因為按照診療規程,手術結束後必須确定了病人意識恢複才可以送回病房的。
“有什麽事我負責。”杜玉清道。
吳俊澤提議:“要不,送去CT室照一下。”生怕宋随意腦子會不會和宋思露一樣撞壞了。
魯仲平則更怕是麻醉意外,更是要求不能随便挪動病人。
杜玉清鐵一般的聲音:“送下去!”
沒人能左右他的主見。
宋随意插着喉管,接着呼吸罩被送下了手術臺,移送到了監護室。
吳俊澤他們跟随着來到監護室,杜玉清坐在她病床頭,背着老同學囑咐:“幫我打個電話。”
“打給?”吳俊澤遲疑着,不會是他想打給杜母了吧。
現在打給誰好像都不合适。宋家人都是那副嘴臉。
“她爸爸的電話我有。我不知道怎麽和她爸爸說,但是必須告訴她爸爸。”
聽見老同學最後面近乎低沉到了極點的聲音,吳俊澤一驚。原來他不是仙人。
不,他杜玉清從來都不是個仙人,一樣有七情六欲。
他不知道怎麽面對岳丈,都來不及面對宋二叔表明自己會一輩子好好保護她,結果,她就出事了。
握住她那只冰涼的手,他放到了自己的嘴唇邊上親吻着:“随意,你放心,我一直會在這。杜大哥一直在這裏陪你,哪兒都不去了。”
此情此景,看得室內所有人都傷感不已。
大家離開,最後離開的那個沒有忘記關上門,把整個世界留給這兩個人。
吳俊澤說是接受了老同學的囑托,但是對于怎麽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他的心裏一時也沒有什麽好主意。更何況,宋二叔的電話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是沒人接。
這時,杜博芮打到他這裏來了,因為聽說他陪杜玉清走的。
“博芮哥,你好。”對于老同學的這位大哥,吳俊澤并不陌生,打了招呼。
“俊澤。”對于弟弟這位老同學,杜博芮一樣不陌生,出口就說,“玉清在你那嗎?你幫我勸勸他,先回一趟家。”
“他肯定回不去的。”吳俊澤道。
“怎麽回事?随意還沒有找到嗎?”杜博芮有些不高興地說,“我不太清楚他們中間發生了什麽問題,但是,玉清他應該知道,不管怎樣,長輩是長輩。叫他趕緊帶随意道杜家來,先給長輩道個歉,把關系弄好了,對他們小兩口自己也好。”
吳俊澤苦笑:“博芮哥,我也不知道他們對你說了些什麽。道歉這事兒,我和玉清想的一樣。沒有做錯事的人,怎麽能道歉呢?”
杜博芮沒有想到他這麽說,很是驚訝:“這不是說道歉不道歉,這只是形式上的問題。意思意思而已。讓長輩心裏好過一點而已。長輩都是要面子的!”
“博芮哥,要是我也就算了。玉清什麽脾氣你能不知道?他是非分得很清的,從不拍人馬屁。”
“他媽的馬屁他能不拍?”
“這我不知道了,這應該博芮哥比我清楚。”
杜博芮感覺被将了一軍,憤然:“你不如告訴我你們在哪,我自己來!”
“你那邊有人嗎?”
杜博芮道:“有什麽人你管不着。”
“不,我得管。我是手術裏的一助,必要時要替主刀醫生拿主意的。現在,手術後病人不适宜受到幹擾。”
“你說什麽誰手術了?”
那邊杜母已經站了起來,很是詫異:“玉清受傷了嗎?!”
“媽,你小點聲。”杜博芮趕緊回頭勸母親。
“我能小點聲嗎?那個該死的,我怎麽會弄了個這樣的兒媳婦,我兒子為了找她都讓自己受傷了!”杜母嚷嚷怕全世界不知道。
吳俊澤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對着手機說:“博芮哥,不和你們說了,我只能說,玉清他沒有事,好好的,受傷的人不是他。”
“是誰?”杜博芮問。
吳俊澤聽到這兒不得不發出一聲冷笑:“博芮哥,你的為人我還一直信得過的。如果到現在你還聽信人家的一面之詞,聽不懂我話裏的意思,我無話可說了。”
“哎,俊澤,你別挂電話。”杜博芮喊了兩聲,無奈對面還是把電話挂了。
杜母在旁已經非常緊張,抓着他問:“究竟怎麽回事?玉清現在在哪個醫院?他究竟怎樣了!是不是那個宋随意不讓我們去見他!”
“媽,你冷靜點。你吵到我頭都暈了。”杜博芮說。
“我冷靜?!你弟弟都出事了你叫我冷靜?他都生死不明!”杜母快吓死了,無法冷靜,要奪門而出。
杜博芮喊了下,沒有喊住母親,坐下來,想了想,打個電話回自己家。
接電話的是他的女兒雯雯。
杜藝雯對着父親喊:“爸,你找媽嗎?她不在。”
“她不在?你自己一個人在家?”
“你忘了?我今晚學鋼琴。鋼琴老師到我們家陪我。媽出去說是去會個同事,有些事,說我彈完鋼琴她就回來。”
問題是現在都幾點了,至少要十一二點了。
杜博芮的心裏涼了半載。他媽總說他媳婦好,聽話,那是不知道唐相憐面對杜母一回事,面對他變成另一回事。
他這媳婦和宋随意完全相反。宋随意是只對老公好,他媳婦是只對長輩好。所以沒有一個長輩會說他媳婦不好的。
“等等,爸,媽回來了。”杜藝雯咚咚咚,跑去把電話拿給母親。
唐相憐好像很累,推走杜藝雯手裏的手機,說:“我洗個澡先,讓你爸等會兒再打來。”
“爸,媽沒空,讓你晚點打。”
“你告訴她這邊家裏出了事,可能需要她過來我媽這裏一趟。”杜博芮說。
杜藝雯挑挑眉:“哦,奶奶又有事了。”
杜母什麽性情,連雯雯都清楚。沒人不清楚的。問題是,大家好像都習以為常了,忍受了杜母的性情。
“你告訴你爸,他自己的媽都搞不定找我有什麽用?我不是他和他媽之間的傳話筒。”說着,唐相憐把女兒手裏的電話機按掉。
在聽到對面媳婦把電話按掉的剎那,杜博芮鬧哄哄的腦子裏突然一個霹靂,清明了下來。
他媽是錯的,因為錯的離譜,導致到他現在的婚姻變成了這樣一個狀态,沒人能體會到他心頭有多苦。相反,他弟弟杜玉清,看得出來,是真心喜歡宋随意的。宋随意,是真心喜歡他弟弟的。
這樣的婚姻,曾經是他的夢想。
他拿起了外套和車鑰匙,走了出去。
杜母其實沒有走遠,就是鬧鬧,給大兒子擺臉看,無論如何要大兒子拿出個态度出來,當然是為了她赴湯蹈火。
結果見杜博芮出來以後,連聲招呼都沒有和她打,徑直走去開自己的車。
王淑芬看着都傻了眼,喊:“博芮,你沒有看見你媽嗎?”
杜博芮沒有回答。他和杜玉清一樣,心裏其實很清楚,他們的這個姨媽閑着沒事,最愛到他們家煽風點火。
“博芮!”王淑芬跺腳。
眼看杜博芮開了車就走。
杜母的臉黑成了上面的烏雲:“看來這兩個兒子都不能指望了,還說不讓封兒回來?他們兩個明擺着對着我幹了!”
王淑芬感慨一聲:“這樣吧,姐姐如果需要,我來聯系那邊讓封兒回國。”
“好,趕緊給我打這個電話!”
聽杜母鋼鐵般的聲音,王淑芬小心地提起:“我看,好像也不是玉清出事了,比較可能是——”
哼。她不是傻子,能聽不出來嗎?肯定是她那兒媳婦出事了。但是,她肯定不能承認。承認了這事兒,豈不是給了自己兒子陪兒媳婦的借口。
杜母陰冷下臉:“要是他爸回來問起,就說我們什麽都不知道,說他們不肯告訴我們,讓我們白白擔心。”
王淑芬笑了:“姐姐這麽做就對了,聰明了。”
杜博芮開車,找到了杜玉清他們在的二院。進門,看見了吳俊澤。
吳俊澤看見他,含了下頭:“剛好,博芮哥你幫我個忙,有個電話一直打不通。”
“你打給誰電話?”夾着公文包走來的杜博芮問。
“宋随意她爸爸。玉清的岳丈。說是出差在外面,聯系不上。”吳俊澤說。
杜博芮聽見他這話,知道自己路上想清楚後的答案是對的,問:“人呢?”
吳俊澤帶他來到了監護病房,指着裏面玻璃窗內:“到現在都沒有醒,已經過了快一個鐘頭了。”
杜博芮只往裏頭望了一眼,弟弟低着頭的背影令他心頭一酸,立馬轉回臉去。
“我來聯系。”杜博芮沉下聲音說,“我是他大哥,這事兒他做不了的時候,我有義務幫他做。”
吳俊澤聽完他這話就放心了。
可杜博芮不放心:“為什麽到現在都沒有醒?你們不是醫生嗎?沒有想辦法嗎?”
“失血過多。發現太遲了。手術前已經有感染征兆。現在暫時只能觀察。”
“會醒來嗎?”
“不知道。”
*
宋家的宋奶奶,晚上一個人在家裏。其他人都走了。宋奶奶翻來覆去,睡不着,不知為什麽心裏哪兒鬧的慌。
半夜的時候,有個人敲響了宋家老屋子的門。
宋奶奶壯起膽子,走到門口喊了聲:“誰?”
“我是杜家的,叫博芮,玉清他大哥。”
杜家,豈不是宋随意那丫頭的夫家。上回那個杜玉清來到她這老屋,鬧得她家裏雞犬不寧,宋随意那丫頭就此也沒有回來。
宋奶奶皺着眉頭,總覺得孫女宋随意這門婚事,說差不差,說好麻煩事不少。而這樁婚事還是她開的頭,總得她這個老人家來收拾殘局。
套上鞋走到了門口,宋奶奶警惕地從門縫裏往外望了下,見那男人的面孔是有點像杜玉清,于是打開了門。
“半夜三更的,到我們家來。”宋奶奶的語氣不太好,想也知道這會兒親家上門絕對不是什麽好事,“是不是随意那丫頭做了什麽事了?”
“沒有。”杜博芮低聲說,“奶奶,我們聯系不上她爸爸。”
“她爸爸。”宋奶奶吃驚地說,“要聯系到宋随意她爸,只有随意一個人能。其他人都不能。”
“為什麽?”杜博芮比宋奶奶更詫異,宋二叔難道連老人家都不見。
“一,我不會手機,不會給他打電話,我給他打電話,都是通過随意。二,随意她爸以前吃了好幾次虧,後來學乖,出外就不給其他人留電話了,只給自己女兒留電話,甚至除了自己女兒的電話號碼基本都不接。”
絕了。宋二叔這個二勁兒,都不知道是好是壞。
杜博芮無可奈何:“有件事必須通知到他,讓他回來。”
“随意是不是做了什麽事?沒事。你說。當初是我把她介紹去和你們杜家的人相親的。你們那個玉清,之前專門到我這裏拜訪過一趟。”宋奶奶道,“我這個老骨頭,該當的責任會當。”
“随意她出事了。”杜博芮說。
“出事?”宋奶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她在醫院裏。”
宋奶奶呆了下:“她老公不是在醫院做事嗎?”
“是,玉清陪着她。”
宋奶奶又呆了下:“你好像沒有說謊。”
“我不可能在這種事上說謊。所以必須聯系上她爸爸。”
“為什麽聯系她爸爸?她老公不是醫生嗎?她老公陪着她不是最好的嗎?”
“她沒有醒,我們怕她一直沒醒。”
宋奶奶登時說不出話來。
“好吧,奶奶,我看你身體也不太方便,本來這事兒我不該告訴你讓你老人家擔心的,但實在聯系不上她爸爸。奶奶要是有什麽消息麻煩打個電話給我。”杜博芮快速地給老人家留了個電話號碼。
宋奶奶拿着他的號碼,手指哆嗦了下。杜博芮交代完轉身就走了。宋奶奶就此一晚上沒有睡。
本來,她該跑去看孫女的,但是,一是杜博芮沒有開口讓她去,二是宋奶奶心裏還得想着其他兒子怎麽想。
到了早上,宋奶奶心裏思來想去,實在無法昧着良心,決定趁其他兒子不知道之前,先去到醫院看宋随意。為此,她拿起屋裏的電話機準備打電話給杜博芮。
問題來了。五嬸一早上跑到她這裏來告訴她一件大事兒:“媽,思露出事了,住院了。”
宋奶奶眼皮直跳。
“聽說昨晚上兩三點鐘才醒過來的,可急死她爸媽了。還有,聽說是随意讓她開的車送花,結果給出的事。這不,她爸媽要把随意抓起來打。”
宋奶奶徹底無語了。
五嬸拉着老人家:“走走走,我來接媽去看思露的。”
“你們——沒有看随意嗎?”
“看随意做什麽?她做了這麽大的錯事,吓到自己都躲起來了,根本不敢出來見人。”五嬸惱怒地說,想她之前還想過站宋随意那邊呢,哪裏知道宋随意做事這樣的。
宋奶奶突然拿手按住心窩口。
“媽!”五嬸被宋奶奶的樣子吓到。
宋奶奶好像都喘不過氣來了,嘴裏喃喃:“作孽,我做的孽。”
“媽,你說的啥?”
“當初我不把她媽趕走就好了。”
五嬸震驚。宋随意她媽不是難産死了嗎?
宋奶奶說完這話,兩眼一翻,暈倒在地。
醫院裏
聽說始終聯系不上宋二叔,幾個醫生以及杜博芮都緊張地在病房門口讨論起來。
宋随意一直沒有醒。杜玉清在她床旁守了一晚上幾乎變成了個木頭人。
杜博芮看見弟弟這個樣子也揪心,說:“我打聽了下,聽說她爸是出差到了東部去了,我打算去那邊找她爸。”
“你去的話,要是這邊出點什麽事。”吳俊澤始終擔心杜家杜母不知會不會又鬧出什麽名堂。
“不怕,這事兒我已經打電話給我爸知道了。我爸叮囑我,現在主要是把人救回來,其它先不要想。”
病房內,杜玉清突然站了起來,靠近到床上的人面前:“随意,随意,聽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