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厭勝作祟造化弄人
榮國府, 賈母院中。
寶玉躺在床上, 後腦勺枕着手心, 呆呆看着帳頂上成排的萬字雲紋, 那日在雅舍的見聞就像蚊子變得仙鶴排雲而起,忽上忽下。
“難不成是為了七夕百花宴?”永玙直截了當質問霍霖道。
霍霖白着張臉, 猛然擡頭,也向黛玉所在方向望了一望。卻只看見半扇關着的窗戶。
“霍某不才, 這宮宴确實收到了請帖。”霍霖略帶遺憾地道。
“霍世子少年英才, 自然炙手可熱。卻不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永玙見他眼神不老實,語氣更冷了三分。
霍霖眼神閃爍,顧左右而言他道:“這雅舍确實是好地方,只可惜被那些閑雜人等污濁了。”
疑心生暗鬼。大堂裏現在就這麽屈指可數的幾個人。趙煦和少年書生, 才将出了風頭, 自然不是污濁人。
柱子一般呆立的寶玉便只能對號入座了。
寶玉不知霍霖和永玙在打什麽機鋒, 可是,他知道永玙對黛玉有非分之想。聽着永玙談及七夕百花宴, 寶玉便覺心悸, 仿佛有什麽本屬于他的東西驀地風流雲散了。
寶玉嘴唇翕張,剛想開口說句話, 身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雅舍開門,迎四方來客。人傑方地靈,本就沒什麽污不污濁。倒是霍世子貴足,小廟卻裝不下。”黛玉頭戴紗笠, 漫步從樓上走下來。
霍霖聞聲,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望向黛玉。
寶玉也跟着轉頭,到了嗓子眼的那聲“林妹妹”卻被別人搶了先。
“好妹妹,不是說好了看我唱戲嗎?你怎麽下來了?”永玙飛快從太師椅上彈起來,箭步迎上前,柔聲道。
黛玉隔着紗笠瞪了永玙一眼。若不是,她知道他并非那等浪蕩子,看見他這身打扮,又在大庭廣衆之下說這種暧昧不明的話,早命人将他打出去了。
可是,霍霖和寶玉都在,黛玉只能默許了永玙這份逾矩的親密。
果然,霍霖還能勉強掩飾住失望之情。寶玉卻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顫抖着手,望住黛玉說不出話。
黛玉見狀,知道霍霖聽懂了她話裏的意思,便不再理他,只轉頭沖寶玉道:“二哥哥,你怎地在這兒?我聽說外祖母……”身子不适的話,不便當着人說出口,黛玉頓了頓,又道,“你既來了雅舍,想必是動了讀書的心思。這位是趙煦趙公子,是楊先生的義弟,有大才。你在學問上,要是有什麽不懂的,自可以向趙公子請教。”
焙茗在後面聽見黛玉囑咐寶玉讀書,還說做學問的話,生怕寶玉忽然惱了,在外面鬧将起來,回去他必得挨打,慌忙在背後扯住寶玉衣袖。
不成想,寶玉卻一動不動,只由他扯着,看着黛玉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木頭似的。
黛玉假裝沒看見,接着道:“便是玙哥哥,也是文武全才。”
“玙哥哥”三個字哧溜就鑽進了永玙耳朵裏了,眨眼間就竄過了奇經八脈,沖破任督,彙聚天靈,忽地在他眼裏、心裏、腦裏炸開了花。
至于後來,黛玉又說了什麽話,怎樣讓霍霖心灰意冷地離開,永玙全沒聽見。
同樣全沒聽見的還有寶玉。
圍府那段日子,是寶玉人生裏除了黛玉離開後最灰暗的日子。好不容易,解了圍,不等他高興,家裏又亂成了一鍋粥。寶玉插不上嘴,也不願管,避到梨香院去,想躲個清靜。
可惜,梨香院更熱鬧。薛蟠張羅着仆人裝車。大大小小十幾輛馬車在院子裏一字兒擺開。薛姨媽進京時帶來的那些箱籠都被搬上了車,眼瞅着就要出發。
寶玉忙追上去問,薛蟠正忙,沒工夫搭理他,只回了句,他們薛家的老宅收拾好了,不日就搬進去。
寶玉急了,沖進寶釵房裏就要尋人,被莺兒攔住了。
寶釵隔着門簾,和寶玉說了搬家的事。
“就連寶姐姐也要走了?姐姐妹妹們都離我而去,我還呆在這兒做什麽?”寶玉喃喃自語地撞出門,渾渾噩噩在大街上亂走。
焙茗墜在寶玉身後,聽他斷斷續續說什麽“做和尚去”“做和尚去”,實在怕得慌,想起聽人說起林家在折柳灘開的雅舍,最是清雅別致又有趣的去處,便扯着寶玉來了。
卻不成想,更惹出了大禍。
“二爺,快起來,林姑娘來了。”襲人跌跌撞撞奔進屋子,撲到寶玉床前,喚道。
自打那日從雅舍回來,寶玉這般不吃不喝傻呆呆躺着已有兩日,阖府上下都快急出病了。就連賈母,本就病着,竟急好了,掙紮着爬起來,審問焙茗。
焙茗受不住驚吓,一五一十全招了。
賈母聽罷,長嘆口氣,久久無語,自知此生寶玉便是高攀不起黛玉了。她親上加親的願望徹底落了空。
但是,無論如何,不能看着寶玉糟踐自個兒的身子,賈母無奈,拉下老臉,讓鳳姐謊稱她病重,非要見見黛玉,無論如何,也要把黛玉騙到府上住幾日。
這不,今日,黛玉便來了。
賈母躺在床上,邢夫人、王夫人、李纨、鳳姐和三春姐妹都圍在一旁。
黛玉進了屋,也不看旁人,只走到賈母床邊,握住賈母的手,就是掉眼淚。
前世裏,便是外祖母故去前幾日,黛玉看着她,握着她的手,也不是這般孱弱。
賈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大家閨秀,從來保養得宜,不飽食不受饑,每日牛乳、花瓣沐浴,衣裳都要熏香,屋子裏大到桌子床櫃,小到挖耳勺繡花針,沒有不精致的。
哪怕垂垂老矣,仍舊錦心繡口,吐氣如蘭。只除了那一回,被賈政打寶玉逼急了,生氣罵了人。
可現如今,賈母眼窩凹進去了,頭發也是亂的,人瘦脫了相,握在黛玉手心裏的手,幹枯得像樹皮,就連床帳都是灰色的。
也不過數月未見,竟是恍如隔世。
黛玉眼淚止不住。
賈母也是老淚縱橫,拍着黛玉的手,哽咽不能語。
王夫人經過圍府的事,苦等王子騰消息不至,終于醒悟了些,又見寶玉失了魂,一心只求黛玉救命。
見黛玉終于來了,王夫人硬着頭皮湊上前,打斷道:“玉兒來了,瞧你外祖母,見了你,高興得話都說不出口了。那個,寶玉、寶玉他——”
王夫人話沒說完,那邊兒,襲人撩開簾子,扶着寶玉走了進來。
“寶玉來了。”鳳姐見狀,忙上手幫忙扶着。
寶玉聽若未聞,只直愣愣望着黛玉背影。
賈母聽見鳳姐的話,擡手抹了眼淚,掙紮着就要坐起。黛玉連忙去扶。
賈母招手,讓寶玉坐過去。
黛玉卻站起了身。
賈母眸色暗了暗,哄着寶玉道:“寶玉,你看,誰來了?你林妹妹來了,你怎地還不跟她說話?”
寶玉便跟着轉頭,去看黛玉,眼神卻像是越過了黛玉,不知道在看誰。
黛玉皺眉,寶玉這樣子,莫不是失了魂?擡手在寶玉眼前晃了晃。
“嘿嘿,嘿嘿,”寶玉忽然笑了,伸手就要去抓黛玉,嘴裏還說着,“林妹妹,林妹妹,我便說你不會走。咱一處屋子裏住着,長長久久地,我只對你好,你也只看着我,好不好?好不好?”
黛玉被寶玉舉動吓住了,自覺躲到了紫鵑身後。
寶玉撈了個空,卻抓住了鴛鴦的衣袖,竟又涎着臉,湊上去對着鴛鴦道:“寶姐姐,你也來了。姐姐今日的胭脂真好看,可許我嘗一嘗?”
忽然,又棄了鴛鴦,膩到王夫人懷裏,撒嬌耍潑道:“太太,太太,我見着金钏姐姐了,她又在打盹呢!”
王夫人被寶玉的話吓白了臉。
寶玉說完了這句,又舍了王夫人,笑着要往外跑,舉止乖張,大異尋常。
“快,快攔住他!”賈母嘶聲叫道。
鴛鴦、襲人、平兒并好幾個粗使婆子一同沖上去,死死抱住寶玉。
寶玉卻還死命亂動,力氣大得出奇,直将襲人都甩了出去,口中大叫道:“白茫茫一片真幹淨!”
“白茫茫一片真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