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地不仁,(1)
“白茫茫, 白茫茫, 散了倒了好了, 了了, 一了百了……”寶玉被衆人圍着摟着壓着,嘴裏還兀自叫嚷不休, 亂七八糟,全是不着邊際的話。
賈母被他吓壞了, 連聲叫尋太醫。王夫人更是只能摟着寶玉脖子直哭。
黛玉遠遠被人群撇在後面, 冷眼看着,只覺得眼前景象像極了曾經寶玉和鳳姐兩人一道兒被魇住那回。拿眼去望鳳姐,只見鳳姐月餘不見,清瘦了許多,面上疲累不堪, 此刻滿眼都是焦急、擔憂神色, 卻無半點瘋癫之意。
可是, 看寶玉情狀,分明是中了邪。黛玉不再多想, 拽拽紫鵑衣角, 附耳低聲道:“去請郡主和先生吧!”
紫鵑聽見黛玉吩咐,點點頭, 悄無聲息退下。
且說,黛玉此來實因賈母最信重的賴嬷嬷親自去林府傳信,将賈母的病情說得如何如何嚴重,又說賈母怎樣怎樣思念黛玉, 只是苦于無法走動……話裏話外都是黛玉必須馬上、親自去見一面的意思。
黛玉為人子孫,長輩重病思見,她斷沒有不去看望的道理。何況,林府最近風頭正盛,滿京城的眼睛都盯在他們父女身上。林如海更是新近才娶嬌妻,別說,聖上已經解了寧榮兩府的圍困,便是沒有解圍,林如海或黛玉若是狠心閉門不見,也會被人诟病,指摘不孝絕情,忘恩負義。
故而,黛玉只能去,還得立刻就去,甚至要在榮國府住上幾日,以堵悠悠衆人口。
可是,應妙陽并不放心。榮國府裏什麽樣子,京城裏凡是有頭有臉的人家,沒有不知道的。
榮國公是好樣的,史老太君也是女中豪傑。可惜兩人,一個早已故去,一個垂垂老矣有心無力,子孫後代都不成器。主不主,仆不仆,空架子紮得太大,以致奴才翻作了主子,如今是越發地管不住了。堂堂國公府,已經朽得只剩空殼子。
卻偏偏還有眼高于頂、目空一切、萬事不知的小主子們,糟踐了家業不說,還得連累親朋故舊。
對此,應妙陽看得透透的。只,不能點破。
彼此親戚間,相安無事地處着,自然沒什麽。可,你若存心給我找不痛快,我便絕不是好惹的。
如今榮國府內情況,不安生韬光養晦,閉門思過,沒事兒盡往林府遞帖子,還有個銜玉而生的寶玉橫在前頭,簡直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應妙陽當即放話,要和黛玉一道去榮國府,就怕黛玉吃虧,或是被困在府裏出不來。
黛玉卻另有打算,攔住了她。
“郡主什麽身份,去那裏不合适。我如今去外祖母家,是做客看望的,再不是什麽寄人籬下。二舅母她們,別的不懂,這點兒想來還能看分明。”
應妙陽再怎麽說,也是林如海的續弦。讓她去賈府,總是委屈的。黛玉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主兒,何況,應妙陽全是為了她好。她更加不舍得讓應妙陽受半點委屈了。
“那不成。你是晚輩,她們若是拉下老臉,非要留你,你豈不沒法兒?”應妙陽不贊同道。
黛玉沉吟片刻,方道:“不如郡主和先生一道,在外面等着我。論理,外祖母生病,原應立時請先生上門看診。只是……若到時,我當真出不來,再讓紫鵑來請。您看,如何?”
應妙陽勉強同意,和楊毅一道護送着黛玉到了寧榮街,才轉去外間酒樓稍候。
這邊廂,紫鵑剛走,黛玉便上前扶住賈母,柔聲提醒道:“外祖母,二哥哥他、他現刻模樣這般駭人,絕不似平常,莫、莫不是被餍住了?”
那日圍場裏發生的事,賈蓉已經一五一十全向賈母禀報過。再加上近來,元春也想法設法從宮裏遞出了些許消息。元春消息裏雖沒說明她因着是黛玉表姐的關系,沾光受了皇後娘娘重用。但是賈母,把前因後果一捋,便已心知肚明。
現如今,黛玉在賈母心中的份量,比榮國府這些後生、後代都重得多。
故而黛玉一句話,賈母便入了心。
“是了是了,定是餍住了。快、快請張道士、馬道婆,還有,還有相國寺的高僧們。”賈母有了主心骨,顧不上府裏現下能為,一疊聲命令下去。
也只有鳳姐,一一記下,轉頭便吩咐人去請。
那邊兒,寶玉也被人摁住了,不再大吼大叫,卻仍懵懵懂懂,似夢似醒的。忽而學金钏說話,忽而又涕淚交加,捶胸頓足,好似旁人上身,愈發像是碰見了髒東西。
黛玉見狀,又開口道:“外祖母饒恕則個。想來外祖母早有耳聞,我父親有一結義兄弟,是杏林聖手。原先聽聞外祖母抱恙,便欲請先生來看診,只是……怕沖撞了。如今看來,外祖母福澤深厚,只需放寬心,好生休養,必然藥到病除。”
這番話,卻也點破了賈母裝病一事。
賈母面上讪讪,只是點頭,并不答言。
“可二哥哥情狀,看去十分吓人!雖說穢物難防,到底還是他身子弱了些,才給了那些東西可趁之機。我家先生學富五車且游歷四海,見識頗多,醫蔔星相無一不精。外祖母若是不嫌棄,請先生一試如何?”黛玉續道。
賈母本就是病急亂投醫,哪裏還管你是李逵或者李鬼?何況,楊毅又是當真有真才實學的。
“哪裏會嫌棄!他既能治好你父親,又把你照料得這般好,定有真本事。快請快請!”賈母急道。
黛玉還待說話,那邊廂就有丫鬟來報說高陽郡主來到。
“怎地?郡主也來了?”賈母顧不上迎接,愣怔回頭,問黛玉道。
黛玉垂頭,低聲道:“郡主待我極好,見我獨自出門,不放心,親自送到了府門口。卻又怕打擾外祖母養病,不曾親至。如今,是玉兒自作主張,命紫鵑去尋先生。八成郡主也得了信,這才一并跟了來。”
賈母深深望了黛玉一眼,語氣微帶落寞地道:“她能這般待你,外祖母便,便放心了。”
說罷,忙不疊帶人迎出去。
那頭兒,應妙陽和楊毅一前一後行來。
榮國府她卻是頭一回來。見內中裝潢擺設,宅第院落舒朗大氣,是武将風采。只院中陳設布置并下人偷眼看人神情,失卻了國公府的氣度。
應妙陽一路行來,影壁後、穿堂裏、花草旁、樓閣上,四處打量的目光,直白又赤裸,大有逾矩沖撞之嫌。
應妙陽還不怎地,她身邊大丫鬟卻不樂意了。這不,見前面引路的人繞過榮禧堂,要将應妙陽一行人引往賈母院中。大丫鬟春晖忽然拔高了調門質問道:“這是什麽道理?怎地棄了正房大屋,帶着俺們郡主往那偏僻無人的角落裏走?”
“姑娘說笑了。這榮禧堂是二老爺并二太太的住處,老太太的院子……”因着林之孝家的被派出去辦事,賴嬷嬷年邁,周瑞家的着急王夫人私事自顧不暇,平兒又管着府裏大小事務,這會兒還被困在寶玉身邊不得空,現下待客的這位就只是個尋常嬷嬷,卻也向來目中無人慣了。
這位嬷嬷見應妙陽年輕貌美,便沒把她怎麽當回事。又聽說她是林如海的續弦,便以為是在賈敏下面那個,且把應妙陽看成了邢夫人一流,愈發沒放在眼裏,說話辦事自然輕慢了許多。
春晖早看她不順眼,又見應妙陽并沒有阻止的意思,知道自家郡主也是有心在榮國府立立威,叫他們沒事少打自家姑娘主意,故意抓住她話裏漏洞,譏諷道:“我說呢,郡主大駕,萬沒有不正經接待的道理。原來是貴府正屋不正,鸠占鵲……”
“春晖,不得無禮。”眼看春晖那句“鸠占鵲巢”就要脫口而出,應妙陽适時打斷。
卻又轉頭沖對面來人施禮道,“妙陽冒昧到訪,還請老太君見諒。”
原來,賈母率領邢夫人、王夫人并三春等人正好迎接到此,兩下裏碰個正着。
同樣一句話,邢夫人聽罷揚眉吐氣,喜上眉梢,立即睥睨地瞅了王夫人一眼。
而王夫人,因着圍府之事積攢了許久的怨氣幾乎剎那間爆發。可是,打狗也要看主人,王夫人顧忌應妙陽身份并元春來信的囑托,只能做睜眼瞎,假裝沒看見邢夫人得意忘形的神情,更沒聽見春晖放肆無狀的話語。
賈母卻不能不警惕在心。雖然皇帝饒過了寧榮兩府,可是天威難測,可一不可二。今朝欽點的忠臣也能轉眼淪為叛國的賊寇,何況他等勳貴?
應妙陽出身尊貴,身邊下人更是各個調教得體,斷沒有平白無故亂說話的道理。
原先是賈母偏疼小兒子,又覺得賈赦不學無術,不堪重任。賈珠成器又有寶玉銜玉而生,天生異象,總覺得榮國府的未來在二房,便私心作祟,以子就母為由,一直讓賈政竊居榮禧堂,而老大賈赦,長年累月住在東院,甚至逼得他另外開了黑油大門……
事情沒想過也便罷了,如今被人當面點破,由不得你不想。賈母又是最千伶百俐的人,見微知著,立時覺得這些年虧待了賈赦,也縱容了府裏不正歪風,倒叫外人笑話了!
再想起最近賈政表現,整日賴在一個姨娘房裏。哪怕解禁了,讓他親去妹夫家中道謝,他卻還千推萬阻,至今不肯露面,只會嫌妻罵子,實在讓人氣絕。
就連寶玉……想起房裏神魂不屬、颠三倒四的寶玉,賈母真是操碎了心,一把握住應妙陽的手,哆嗦着嘴唇,半晌沒說出話。
應妙陽原先在宮廷宴會中見過賈母,彼時,賈母風采照人,雖是華發滿頭,卻氣态雍容,談吐得宜,頗對應妙陽脾味。
可是眼前老者,銀發如雪,皺紋堆壘,身影佝偻甚至談吐不清,哪裏還有絲毫昔日風采?
美人遲暮,英雄末路,她還如何忍心怪罪?
應妙陽憋了一肚子的質問怒氣,瞬間消了大半,反握住賈母的手,率先開口道:“老太君不用多說,您是玉兒的外祖母,寶玉既病了,義弟在此,一切都聽您老吩咐。”
說着,擡手引見楊毅。
楊毅一身儒士長衫,不遠不近站在應妙陽身後。因着要入內院,都是女兒家,楊毅便一直低着頭。此刻聽聞召喚,方才躬身行禮。
三春姐妹并鳳姐、李纨等人這才注意到楊毅,有心回避。黛玉忙低聲又将楊毅身份說了一遍。
“救人為重,醫者父母也,先生不用避諱,且請随老身前來。”賈母沉聲道。
“正是。”楊毅行禮如儀道。
一群人又浩浩蕩蕩折返回來。
還沒進房,便聽見寶玉呼聲,“待不過三春好時候!總是浮萍無依。姐姐妹妹們,且等等,且等等我!”
楊毅聞聲,扭頭去望黛玉。
黛玉點點頭。
楊毅回身向賈母行禮道:“在下鬥膽,請老太君留步。府上哥兒若真是招惹了不幹不淨的東西,倒不便太多人在旁。老太君若不放心,便由玉兒給在下幫手,由我師徒二人進去一觀,如何?”
賈母想也不想,點頭允準。
王夫人還要插言,被探春在後,輕輕一拉衣袖,也咬牙忍住了。
旁邊應妙陽本就時刻關注王夫人反應,見了探春作為,忍不住多瞧了她一眼。
黛玉和楊毅舉步正要往房裏進,那頭兒,薛姨媽并寶釵快步行來。
“這是怎麽說得來着?原不是大好了嗎!怎地說嚴重便嚴重了?”薛姨媽一面往院子裏闖一面連聲道。
旁邊寶釵挽着薛姨媽胳膊,也是一臉惶急神色,但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先從應妙陽身上瞟過。
果然,應妙陽亦有所覺,沖雪雁一揚眉。雪雁湊上前,壓低聲音回道:“這二位便是府上二太太娘家妹妹并外甥女,薛王氏和薛寶釵。”
應妙陽恍然大悟般點點頭,直愣愣狠是望了寶釵幾眼。
那頭兒,楊毅并黛玉卻是進了正房。
屋內,襲人趴在床頭,寸步不離地照顧着寶玉。還有鴛鴦并平兒幫襯。
而寶玉,大夏天裏身上蓋了厚厚好幾床被子,卻仍在不停叫冷,冷,冷。
楊毅見狀,箭步上前,左手并指如刀,飛快扣在寶玉右肩上。
寶玉半邊身子登時不能動彈了,大睜着雙眼,呆愣愣望着楊毅,也不知是驚吓過度還是怎地,竟再說不出一句話。
襲人也被楊毅這一招驚住了,又見楊毅年輕俊美,不像大夫,更不是仙佛僧道,就要叫嚷開去,被黛玉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鴛鴦适才在外面聽見了話頭,知道是黛玉的先生,便不再大驚小怪,拉過襲人站在一邊。平兒卻主動來打下手。
楊毅這才喚過黛玉,囑咐她盯好寶玉面目,旁的事全不用理。
黛玉本只是瞎撞,此刻看見楊毅神情,便知事情不小,也不由跟着緊張起來,神情嚴肅,盯着寶玉的臉,眼睛一眨也不眨。
說來奇怪,本來楊毅強行制住了寶玉。寶玉雖不再動彈,到底還是中邪模樣。現下被黛玉這麽一盯,眼神竟漸漸清明了些,望着人的目光也不再似望穿了人去。
那邊兒,楊毅右手給寶玉把過脈,掏出随身攜帶的針包,飛快在寶玉身上幾處大穴施了針。又拿出一把類似線香的東西,讓平兒點着了,拿着在寶玉腳底板處熏烤。緊跟着又是大聲疾呼要酒。
“酒來,酒來!”楊毅呼道。
外間,賈母等人面面相觑,一時間不知楊毅在做甚神仙道場,自然也無人奉上酒來。反倒是應妙陽一揮手,便有小丫鬟從手中提着的食盒內拿出一壺上好的梨花白。
鳳姐瞠目結舌看着小丫鬟手裏那個八寶鎏金花梨木食盒,怎麽也沒想到應妙陽出門做客也是這等派頭。
應妙陽見狀,微微一笑,不以為意地道:“哦,因着我有些怪口味,總有些東西吃不慣口,沒事兒還喜歡喝幾杯,家父家母溺愛。故而打小出門就得有下人給帶着吃食,倒叫老太君笑話了。”
賈母含笑搖頭,“哪裏哪裏,是鳳丫頭沒見識,少見多怪來着。”
鳳姐也順杆兒爬,自嘲如何比得過郡主見識,嬉鬧間将賈府政令難達這茬揭過。
裏間,楊毅接過紫鵑送進來的梨花白,笑道:“好酒,不用說定是嫂嫂家藏的梨花白!”
在家時,楊毅原也不曾叫應妙陽嫂嫂。為防黛玉尴尬,皆是郡主相稱,此刻故意為之,也是在告訴賈府衆人,應妙陽除了是郡主以外,還是林如海的妻子。
話畢,楊毅仰頭長飲一口酒,在嘴裏含了片刻,忽然伸手輕輕将黛玉推開,猛一運氣,“噗——”一口酒全化作酒氣盡數噴在了寶玉面門之上。
“哎呀!”寶玉咋呼一聲,翻身坐起,扯住袖子,使勁揩臉,邊揩還邊道,“何人作怪,拿酒噴我?”
一字一句,字正腔圓。
黛玉忙扭頭去看楊毅,楊毅笑着點點頭,示意寶玉已經沒事了。
黛玉喜出望外,就要說話,楊毅卻擺擺手,打斷她道:“寶二爺,你可認得她是誰?”邊問,邊拿手指指着黛玉。
寶玉好不容易揩幹淨臉,聽見有人問他話,随之轉過頭去,就見黛玉目露關切望着他,心頭一暖,脫口而出道:“我便是把自己忘了,也斷不會不認識林妹妹。”
“二爺,那我呢?”襲人不顧鴛鴦勸阻,沖上前問道。
寶玉莫名其妙望着她,皺眉答道:“襲人,你們這都是怎麽了,好麽生的盡問些怪問題。我做了一場大夢,難不成你們也是?”寶玉說着,似是想起夢中之事,忽然蹙緊了眉頭,眼裏神采又變莫名起來。
襲人剛要為寶玉認出了自己高興,轉眼又見寶玉愣怔神色,恐怕他“舊病複發”,求助地望向楊毅。
楊毅又把手指搭到寶玉脈門上,片刻後道:“無妨。賈二公子已自夢中醒來,不過是神思沉迷,已無大礙。”
黛玉卻從寶玉方才話裏品出了幾分不同滋味,追問道:“寶玉,你做夢了?什麽夢?”
襲人、鴛鴦并平兒見寶玉已醒,又親耳聽見楊毅說已無大礙,紛紛退出房外奔去報喜。
一時間,內室竟只剩下楊毅、黛玉并寶玉三人。
“我,我夢見這回兒的圍府沒有結束,反倒被抄了家,祖母不在了,父親和大伯都坐了牢,便是林妹妹也,也……”寶玉說着,忽然熱淚滾滾而下。
“砰——”一聲巨響。
卻是黛玉受驚太大,慌亂間,連退三步,不小心踢倒了放在旁邊的繡墩。
繡墩砸倒在地,發出好大一聲響。
“怎麽了?”外間,賈母和應妙陽異口同聲問出聲。
“沒事。是,是我不小心踢翻了凳子。我、我還有些話要與二哥哥說。”黛玉語無倫次答道。
賈母等人聽說寶玉無事,心頭大石放下,又聽黛玉主動提起要和寶玉說話,自是求之不得,哪有阻攔道理?紛紛識趣地在外閑坐,并不去打擾,甚至也不再讓襲人等進去伺候。
薛姨媽和寶釵也坐在外頭,聞言,互望了一眼,目中都是疑惑不解。
就連應妙陽,也不知道黛玉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楊毅更是一頭霧水。噩夢而已,有甚出奇?怎地就把他這位素來沉穩如山的好弟子吓成了這樣?楊毅還要詢問,卻被黛玉一句話攆了出去。
“師父,既然寶玉已無事,且請您先出去歇歇。徒兒、徒兒有話要與他說。”黛玉一本正經道。
楊毅皺了皺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不妥。可是,看黛玉神氣,并不是突發奇想,似乎确實有甚要緊話說。楊毅無奈,點點頭,離開。
“寶玉,你,你是說你夢見府裏敗落了,姐妹們都散了,還聽過了白茫茫一片真幹淨的唱詞?”楊毅甫一離開,黛玉便逼近寶玉眼前,連串追問道。
寶玉卻神色越發迷惘,痛苦地拍着頭,喃喃道:“是,又不是。我、我适才像是睡着了,夢裏,夢裏好像見着了許多死人。且你也不曾離開。我們大家都住在一處,在一處又大又漂亮的叫大觀園的園子裏。可是,好景不長,兩三年光景,府裏忽然就敗了。對對對,圍府抄家,然後,然後——大家都死了,走了,散了。我,我卻突然去了小時候去過的天上,又有好幾個像極了你和寶姐姐、雲妹妹的仙子,唱曲給我聽。那曲子好生悲涼,說的便是,便是——啊,我想不起了,想不起了,我頭好疼,好疼!”
寶玉一面說,一面抱着頭,疼得在床上直打滾。
黛玉卻顧不上去看他,只覺得一盆冷水兜頭淋下,從天靈蓋涼到了腳底板——兜兜轉轉,莫不是仍舊人算不如天算?難不成,她苦心孤詣,費盡心機,做的這許多事都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到了改不了白茫茫一片真幹淨的結局?
想起前世自盡時心如死灰的滋味,想起得知父親壽數得保,父女團聚時的天倫親情,想起從姑蘇到京城的一切,想起永玙……黛玉心如刀絞。
若這一切都是笑話,一切都要重來,一切都是既定結局,改得了過程拗不過命數,若老天刻意不成全!
剎那間,黛玉腦海中轉過千萬種念頭,在在都是絕望,以致于便是前世投寰時她都不曾産生過的偏執妄念,像心魔孽障,轉瞬在她心裏,紮下了根,似野草瘋長,似星火燎原。
一念生,魔障起。
那頭兒,寶玉過了那陣頭疼勁兒,終于緩過氣來,卻久久不聞黛玉有何動靜,松開手,轉頭望去。
正看見,黛玉神态癫狂,目中憤怒如火,熊熊燃燒,恨意如炙模樣。哪裏還有半點曾經溫柔如水,多愁善感,嬌弱可親的妹妹痕跡?吓得寶玉噔噔噔連退,直蜷縮到了床腳去。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黛玉憤恨低語。
她一念走差,滿心都以為老天作弄。既許了她重活一生,允她父女天倫,又順她心意,可力挽狂瀾,眼見功成在即,卻當頭一棒,借寶玉之口,告訴她命有定數,人必不能勝天。
一念激入魔,任是黛玉恬淡娴靜修成了佛,此刻也承受不住,淪入魔道。
眼瞅着黛玉就要無救,忽然,外間又有下人高聲急報:“賢親王世子駕到。”
“賢親王世子駕到。”
“賢親王世子駕到。”
“賢親王世子駕到。”幸虧來人聲量夠大,這話兒穿窗過戶,進了黛玉耳中,又被她喃喃念了好幾遍,忽而像晴天起霹靂,在黛玉腦中打起了閃。
“呆子?呆子?是呆子來了?是了是了,怎會一成不變!不提父親,那呆子就是最大的變數。天上白玉京,任是朝堂變換,我自巋然不動。既有了他,又怎會還是白茫茫?對對對,還有郡主,還有師父師娘,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兒頂着!”黛玉猛然想起之前楊毅勸慰她的話語,醒悟她又陷入了魔障,自以為孤苦無依,凡事只能靠自己,卻忘記了她有親人、朋友、師長、前輩甚至有情人!
如雲開霧散,雨過初晴,黛玉面上戾色一掃而空,罥煙眉舒展開,便似遠山青。含情目轉清明,看透紅塵事。朱唇輕啓,笑顏只為君開。羅裙款擺,正是芳心暗搖。
寶玉畏縮蜷在床腳,卻見他面前上一刻還似鬼上身,兇神惡煞,殺氣騰騰甚至厲鬼模樣的黛玉,不過聽見永玙名號,忽然就松了峨眉,亮了明眸,淺啓皓齒,煥發新顏,複歸天仙之位。心底裏最後一點兒妄念也随着那場大夢化為灰燼,消散無蹤。
黛玉心魔既除,轉身就要離開,寶玉卻忽然開口道:“他便這般好?”
論理,寶玉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不着邊際,黛玉大可不必回他。可是似乎是經歷了剛才的又一場大夢,黛玉也徹底明了了自己的心境,回頭望定寶玉,沉聲道:“雖然別人都說他是天上白玉京,我卻只當他是個呆子。如果非說他真有千般好,萬般好,卻也不至于。只是适才我忽然入了魔障,你我從小一處長大,再熟悉不過的,你卻怕我、避我、躲我。我眼裏看着你,卻也跟沒見着人似的。但是,我只聽見了他的名號,就忽然有了信心,像迷霧重重中唯一的光,驀地就照亮了歸途。想來這便是你與他的不同。”
黛玉說到此處,頓了頓,目光轉向別處,幽幽道:“他并沒有哪裏比你好,那麽,你又哪裏比他好呢?不說別的,單說你适才做的那個夢。若、若是夢裏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又該怎麽辦呢?寧榮兩府今日能被圍,誰又敢保證,便無明日?大舅舅家裏只有琏二哥并迎春姐姐,而二舅舅這裏,除去深宮裏的元春大姐和探春妹妹,便只剩下你。難不成,大難臨頭時,你當真要讓探春替你頂門立戶,養家糊口?”
黛玉苦口婆心道。
寶玉聽在耳裏,目中終于露出深思沉痛之色。
若你當真能醒悟,便也是好事一樁。黛玉心想,忍不住又補道:“寶玉,我們早已不再是六七歲的孩童。”
說罷轉身離去。
“是啊,我們早已不再是六七歲的孩童。”黛玉走後,寶玉望着兀自晃動不休的門簾兒不住重複道。
………………
再說永玙,今日原是他進宮給皇帝請安的日子,臨出門時,忽然得了應妙陽口信,說是賈府來人,硬是把黛玉請了家去,且還不知歸期。
這可急壞了永玙。
那榮國府一門打着什麽心思,永玙再清楚不過。早在林如海進京前,他便命文竹打聽得一清二楚。當初在碼頭,永玙又親眼目睹了榮國府派人來接林如海并黛玉的情形,再加上後來許多事情,還有前不久寶玉在雅舍一番作為,榮國府衆人對黛玉那點兒心思,早叫永玙看了個底掉。
只是,寶玉忒不成氣候。永玙冷眼瞧着,黛玉并不像對他有甚不同,這才沒有理會榮國府許多作為。
可是如今,明眼人都看出來了林府和賢親王府兩家的默契,這時候還來橫插一腳,就不止是貪心不足、不自量力,簡直是居心叵測、其心可誅。
總之,小王爺永玙是大大地氣着了,立時調轉馬頭,直奔林府而來。
身後,剛備好馬車的文竹,望着永玙絕塵而去的背影便知是為了黛玉,無奈搖頭,自個兒去想法回禀王爺去了。
那頭兒,永玙縱馬才趕到林府,卻也晚了一步,應妙陽并黛玉等人已經出門,只有管家在大門口恭候大駕。
永玙三兩句聽管家傳完話,又是馬不停蹄直奔榮國府,半道上被在酒樓雅間坐着喝茶聽曲的應妙陽和楊毅喚住。
三人坐在一處,專等黛玉消息。
應妙陽和楊毅都還有閑心品茶論曲,可把個永玙急得抓心撓肝,直欲上房揭瓦。
本來嘛,好不容易快盼到七夕,他甚至都腆着臉向四皇叔求了承諾,得內務府獨一份的宮花作禮,就等七月七開席,當着文武百官并父母親友的面兒,把林妹妹定下。
這當口兒,榮國府又鬧幺蛾子。
雖然永玙自信黛玉不會變心,更不是那朝三暮四、朝秦暮楚之輩,可是,就和財不露白是一個道理,不怕賊偷還怕賊惦記呢!萬一,萬一有甚變故,或者黛玉被他們說變了心思,哪怕只是推遲兩家下定的日子,永玙也萬萬不能接受!
這頭兒,永玙急得火燒眉毛一般,就怕裏頭傳出什麽有關賈寶玉的消息。可是,偏偏,屋漏還逢連夜雨,不多時,就見紫鵑奔将出來,一頭紮進酒樓裏,直奔二樓雅間,脫口便是賈寶玉生病中邪似乎餍住了的話。
“他餍住了找林妹妹作甚?林妹妹非僧非道,又不是那巫師怪人,叫來了有什麽用處?文竹,快拿了我的帖子,去請王太醫和國師。”永玙頭一個站起來,劈頭蓋臉就道。話畢,轉頭四顧,卻不見文竹身影。這才發現文竹根本沒有跟上來,才知他适才跑得太快,竟是單槍匹馬到的,身邊竟連一個随從也沒有。
永玙讪讪轉回頭,目光灼灼望着應妙陽道:“還請表姑姑幫忙,快快拿帖子去請人!”
應妙陽卻不說話,只是望着他笑。
永玙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擰着眉頭焦急地道:“表姑姑,十萬火急的事情,你不幫忙也罷,一味傻笑做甚?”
應妙陽見他實在不懂,好整以暇地豎起一根手指搖晃着道:“你呀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放着大羅金仙在身邊不請,非要跋山涉水去請那些假佛僞道,真真是肉眼凡胎,被紅塵俗事、兒女情長迷了眼。”
說着纖纖玉指輕輕一轉,指向就站在永玙身旁的楊毅。
永玙這才恍然大悟,可不就是嘛,楊毅就是神醫,還就站在他身邊,他卻要跑到大老遠的地方去請旁人,不正是舍近求遠,鬼迷心竅!
想明白內中關竅,永玙忙沖着楊毅深深一禮,口稱:“還請師父江湖救急!”
楊毅劍眉一挑,問道:“哦,這倒奇了,我何時竟成了世子爺的師父?”
“先生貴為林妹妹的師父,便是永玙師父。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永玙一本正經地道。
“別別別,”楊毅連忙擺手打斷道,“罷罷罷,兄長說得對,你們姓孟的人,尤其是你們賢親王府的,最是招惹不起。我可應不起你這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至于那府裏的寶二公子,便是你不說,我也得前去醫治。”
楊毅說罷,背起醫箱,就要和紫鵑前去。
永玙也要跟上,卻被應妙陽瞪了回去。
“他榮國府,昔年倒還應得起咱倆同時登門。如今,你我同至,外人看去,甚至就是那府裏的人,見了怕也要多想。你,且在外面等着。若是久候,我們仍不出來,你再進去不遲。”應妙陽道。
應妙陽所說在理。他們身份都是既尊貴又敏感,同時往一代武将家裏跑,确實不宜。永玙無法,只得放棄,獨自在雅間苦等。
慢慢地,永玙面前茶盞已涼,小二來重沏了三道茶,榮國府內還無半點消息。
永玙漸漸坐不住了,可是沒個名目,如何就好擅自登門!勉強按捺住心神,又等了一炷香工夫。
忽地,本緊靠窗戶坐着的永玙只覺周身發寒,一陣涼意從心底轉瞬爬至四肢百骸,凍得他三伏天裏如墜冰窟,牙齒打戰,面色慘白,幾乎哈氣成冰。
永玙艱難轉頭去望,身邊林府仆從們各個面色如常,有些怕熱的,額上鼻端還有細汗點點。就連樓下大街上的行人們,也是春衫輕薄,折扇猛搖。頭頂更是豔陽高照,分明七月流火時節。
這是怎地了?永玙心底吃驚非小!又覺除卻寒意外,還有一股極強烈極猛烈的恨意懼意裹挾着絕望撲面而來,如驚濤駭浪,直接将他拍進了七情的深淵。
仿佛眨眼間,經歷了佛教的六道輪回,三千世界。這眨眼的工夫,永玙便體味過了世間百态并人世炎涼,內中凄苦滋味,簡直筆墨難描。
而這一切尚不是最恐怖的。最讓永玙覺得觸目驚心的是,他在這痛苦的深淵裏,看見了他願以世間一切美好相待的人兒——黛玉。
他清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