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兩地書
明蕙說寶玉傾心黛玉, 這句話, 可輕可重。
往輕裏說, 她和黛玉是閨中密友, 不過一句玩笑話,調侃爾。且黛玉借住榮國府的時候年歲還小, 彼此有親,走的近些, 不傷大雅。
但是明蕙和黛玉并不熟識, 甚至乃初次相見。還當着皇後娘娘、賢親王妃、永玙并諸多外人的面說這種話,再稱之為調侃,傻子也不會信。
往重裏說,她這是要毀了黛玉的閨譽。待字閨中的少女要是名聲壞了,除了嫁給那個壞了她名聲的人, 別無他法。
何況, 積毀銷骨, 三人成虎。莫須有的事情說的人多了,也便成了事實。
只要永玙心裏生了芥蒂, 明蕙的目的也便達到了。
果然, 明蕙的話剛出口,一衆貴女臉上神情都從适才的嫉恨交加轉成了隔岸觀火乃至暗中竊喜。
“哦, 我外祖家銜玉而生的表哥?這是怎麽說的來着,我倒不知這段秘辛,虧得我還在外祖家借住了兩年。沒想到郡主,一個外人, 反倒比我知道得還清楚些。”黛玉本不明就裏,但她心思玲珑剔透,旁人一個眼神她便品出了個中緣由,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道。
聽見黛玉的話,本來撂下茶杯就要罵人的應妙陽默默又坐回了原地——嗯,玉兒嘴皮子還不錯,先觀察觀察。
“原是京中奇事,衆人皆知的。林姑娘何必——”明蕙反唇相譏道。
她原想說黛玉避重就輕,回避她的問題。然而,她話剛說了一半,永玙便插話道:“是嗎?我便不知。母親可知?”
賢親王妃微微搖頭。
永玙又轉向看熱鬧的一衆貴女們,“各位,也都聽說過旁人府中哥兒的逸聞趣事?”
還特別将“旁人府中哥兒”幾字咬音說得特別重。
一衆貴女都不是傻的,聽話聽音,忙不疊搖頭,生怕惹上不潔的名聲,更怕給永玙留下壞印象。
“你,你們——”明蕙見狀,氣紅了臉,公然拿手指去指衆人。
永玙卻不理她,還一派天真地轉向皇後娘娘,朗聲問道:“這等異事,皇後娘娘見多識廣,不知可曾聽過否?”
皇後娘娘抿了抿唇角,說的是賈寶玉?她确實聽着過信兒。
皇室最忌諱怪力亂神,賈寶玉生來就帶了什麽通靈寶玉的事情,她确實聽說過,就連皇帝也知道,還安排了人去暗中調查。
只是後面看着賈寶玉除了有個玉以外,并無其他異常。模樣、長相、性情、才華,都只算中等,帝後等人便将這件事情揭過了。
這會子明蕙貿然提起來,還費了皇後一些功夫才想起這茬事。
永玙問罷,就只看着皇後娘娘。
應妙陽和賢親王妃也扭過頭去。
黛玉卻還端坐不動。只因她深知但凡有應妙陽和賢親王妃在,哪怕她與皇後娘娘之間沒有救駕的情意,皇後娘娘明辨是非,也斷不會在此時幫腔明蕙。
偏偏,明蕙還看不透,仗着她宗親的身份,晃着皇後娘娘的胳膊道:“娘娘、娘娘,您不是也曾聽過嗎?還……”
“明蕙,想來是你記錯了,這等怪事,本宮并不曾聽過。”皇後娘娘不怒自威,輕啓朱唇道。
明蕙萬沒想到就連皇後娘娘也不幫她,還公然駁她的面子,滿臉都是不可置信,雙目圓睜,怒瞪向黛玉。但是仔細看去,眼中竟似已有了淚花。
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的黛玉:明明怼你最兇的人是永玙,你不瞪他,瞪我幹甚?
旁觀的應妙陽徹底放了心,悠哉哉欣賞明蕙氣急敗壞的模樣。
本來她見竟然有人敢欺負她家姑娘,憋了一口大氣就要下場給明蕙好看。哪知根本用不着她開口,黛玉輕飄飄一句話,四兩撥千斤就把髒水又潑給了明蕙。緊跟着,永玙更是半點面子不留地“勾結”衆人給明蕙下了個套。
“哎呀,當真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看樣子,用不上本郡主了!”應妙陽美滋滋地想。
另一邊黛玉初來乍到,不好過分威逼,見明蕙漲紅了臉,一副泫然欲泣模樣,便準備就此算了。
哪知,明蕙上來就吃了癟卻還不願善罷甘休,咬牙豎眉逼出一句,“聽說寧榮兩府參與逆案謀反,如今府門還被禁軍圍着。林姑娘身為榮國公嫡親的外孫女,倒有閑心赴宴聽曲兒,就絲毫不為外祖家擔心嗎?”
論理,這句話才應換得滿堂皆驚。可是今日明蕙扔出的不當言論也嫌忒多了些,衆人一時間竟沒什麽反應。
但是,黛玉本來嘴角還噙着微笑,聞言徹底冷了臉。
剛剛準備高風亮節、高高挂起的應妙陽如同被觸逆鱗,亦是柳眉倒豎,眼瞅着就要炸毛。
就連秉承好男不跟女鬥原則,準備暫且饒過明蕙的永玙,也“啪”地放下了手中茶盞。
先是從男女大防說起,誣陷黛玉不潔,再給林家扣上謀逆大案從犯的帽子,還數落黛玉不孝,不忠不孝,看樣子今日不撕破臉,明蕙定不罷休。
好好一場歡聚,眼看就要因明蕙鬧成兩家世代的嫌隙。
皇後娘娘高坐主位,也是臉色難看。但是謀逆大案事關前朝國事,皇後娘娘輕易也不得開口。正斟酌字詞間,黛玉突然起身,在皇後娘娘面前跪下。
“請娘娘明鑒。臣女稚童無知,不懂那等亂臣賊子心思。但是,臣女外祖家世代忠良,忠心天地可鑒。寧榮兩位國公功勳卓著,恩蔭妻兒。臣女并家母得享餘蔭,不能不為祖輩正名。”黛玉鄭重表明立場道。
同時,在南書房裏,林如海也說了同樣的話。
見皇帝動問,寧榮兩府是忠是奸,林如海面不改色,不卑不亢答道:“且不提寧榮兩國公為天、朝所立赫赫戰功,單單是一門兩國公這份尊榮若沒有同等的貢獻與忠心,又怎能得到?微臣鬥膽直言,榮國公與陛下尚有半師之誼。老國公夫人史太君,更是時常将先帝與陛下的厚愛、恩寵挂在嘴邊。寧榮兩府的忠誠毋庸置疑。”
“至于孟皙逆案,”林如海說到此,頓了頓。
賢親王緊張地望向他。
禦座上的皇帝也目光灼灼盯在林如海面上。賈氏一門的先輩确實忠心耿耿,後人也有忠心,可是忠的是哪個主子卻兩說了!
“臣敢以人頭擔保,賈赦、賈政并賈珍等寧榮兩府中人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又因舊日情分,與逆黨過從甚密,但根本不曾參與謀逆。”林如海話語擲地有聲。
賢親王卻坐不住了,拼命給林如海使眼色,站起身就要阻止。
此事非同小可,林如海一時意氣,放出豪言,若皇帝也當了真,就此治罪,那可如何是好?
林如海卻絲毫不為所動,繼續道:“這話原不該由微臣來說,但是寧榮兩位國公後繼無人。微臣兩位內兄不需臣多言,陛下自然了解。寧國府賈珍也只是個徒有花架子的纨绔子弟。要不是仗着祖蔭,他們并不能堂而皇之住在內城。孟皙何等精明,又怎會讓這叔侄幾人參與謀逆大事?”
皇帝聽林如海這般說,目中冷意稍減,随手擺弄起腕上瑪瑙珠串,卻也沒有叫停的意思。
林如海見狀,知道皇帝仍不滿意,接道:“最多是賈珍從其子賈蓉口中知道了些行圍布置的皮毛。但是幸好賈蓉機敏,事先發現逆黨埋伏地點,并能悄無聲息通知微臣。微臣因此才得以及時禀明陛下。當然,最終還是陛下英明神武,運籌帷幄,料敵機先,才能兵不血刃,大獲全勝。”
林如海一段話,先是摘清了寧榮兩府在逆案中的關系,後又表明賈蓉功績不可忽視,功大于過。但是最重要的還是最後那幾句阿谀奉承的話。聖人訓:但凡馬屁拍對了,什麽事兒都不是事兒!
賢親王聽到後面一連串的溢美之辭,本來急得發白的臉色忽然又紅了。啧啧,這林如海拍起馬屁來,一點兒也不嘴軟呀!幸虧他不是佞臣,不然可真沒自家混飯吃的地方了!
不出所料,一直沒發話的皇帝聽完林如海這段話,也低笑出聲,“阿曉,朕總算明白了,為什麽你那般愛躲懶,今日卻願意進宮了。你可要當心,這林如海給人灌起迷魂湯來,便是朕都有些招架不住。”
“陛下謬贊,臣愧不敢當!”林如海一反文臣孤高舊态,一本正經認下了馬屁精的稱號。
“哈哈哈,好你個林如海!”皇帝終于展顏大笑。
那一頭,黛玉可不知道她爹比她還有膽色,直接拿性命擔保了賈家。不過,她在圍場中見了賈蓉,又舍身救了皇後娘娘。後來,還聽父親詳細講過那日經過,知道賈蓉告密有功。
再者,她畢竟曾在榮國府住過那麽些年,對她的兩位舅舅和東府賈珍的能為、做派都有了解。要說他們也能參與謀劃奪嫡,黛玉只想說,呵呵。
“臣女有個不情之請,還請皇後娘娘成全。”黛玉擡頭,說道。
永玙在旁聽見,沒來由俊臉一紅,總覺得黛玉話裏有話,不像是要為賈府說話,倒像是求、求賜婚似的。
皇後娘娘點點頭,示意黛玉說下去。
不理永玙胡思亂想,黛玉一氣兒接下去道:“臣女鬥膽,想替外祖家向皇後娘娘求情,解了他們的圍困。實在是他們不可能參與逆案。臣女外祖父榮國公在時,承蒙先帝器重,做過幾位皇子的師傅,與諸多皇子并陛下都有情分。臣女的舅舅們便沾了光,與皇子們都有來往。與逆賊确曾常來常往。具體情形,臣女不知。但事實如此,的确可謂人盡皆知。”
黛玉說到這裏,還不軟不硬刺了明蕙一句。
明蕙正沾沾自喜,忽然聽見“人盡皆知”的話,冷笑一聲,又想發作。
黛玉卻沒給她機會。“但是,臣女說句犯忌的話,犯上作亂這等大事,舅舅們并表哥哪怕那般糊塗非要去摻和,也、也沒那個本事。”黛玉說着,垂下頭,似乎頗不好意思。
“噗嗤!”又是賢親王妃先笑出聲。
不怪她,誰叫黛玉這丫頭,說話這麽有意思,愣是把“沒本事”說成了天大的好處。
應妙陽也随後撫掌道:“這倒是。就憑一個恩蔭的大将軍和一個工部員外郎,旁人倒還真看不上。”
“只是難得林妹妹這般仁孝,不避嫌疑,甘冒大不韪也要為外祖家說話,實在可為我等之表率。”永玙親膩贊道。
林妹妹?她叫了永玙這麽多年哥哥,還沒得過一句“妹妹”稱呼!明蕙騰地站起身,指着黛玉道:“你就敢替他們保證?若他們當真做了不臣之事呢?還是,你仗着這次逆案由你父親主持調查,有恃無恐,才敢這般說話!”
“放肆!”皇後娘娘怒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