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落花有意
夕陽挂在樹梢上, 臉紅紅瞅着一輛從皇宮裏駛出的馬車。
馬蹄聲聲, 車子安靜行在空曠的大街上。黛玉和應妙陽相對坐在馬車裏, 看着車窗外面跑前跑後, 一臉警惕,跟侍衛似的永玙, 哭笑不得。
眼見時候不早,黛玉和應妙陽便從從皇後娘娘處告辭離去。賢親王和林如海還在議事, 賢親王妃說要等賢親王一同回去。永玙便堂而皇之“抛棄”父母雙親, 非要跟着黛玉回府,還美其名曰:路上不太平,他要貼身保護。
黛玉好奇問道:“從皇宮回林府不過三條正街,沿路都是高門大戶,還有京兆尹等多處的巡城士兵,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你卻說路上不太平, 是說竟然有人敢當街阻攔朝廷大員、堂堂郡主的車駕嗎?”
永玙點頭如搗蒜,嚴肅認真回答:“正是,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保護林妹妹, ”說着看了應妙陽一眼,不情不願補充道, “和表姑姑,是我的本分。”
明顯被嫌礙事了的應妙陽暗自腹诽:“哼,堂堂小王爺,給人家當侍衛是本分?看你爹知道了, 不打斷你的腿!”
要打斷永玙腿的賢親王,這會兒正和“始作俑者”、害人兒子見色忘本者的父親勾肩搭背,笑嘻嘻走出皇帝書房。
賢親王拍着林如海的肩膀感嘆道:“不愧是兩榜探花呀!溜須拍馬的功夫,本王自愧弗如,望塵莫及!”
林如海卻之不恭,捋着胡須,得意搖頭道:“不敢當不敢當,親王還是前輩。”
在外面等待的賢親王妃聽見兩人對話,不由望天——當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嗎?
話分兩頭,接着說永玙和黛玉。
車廂內,應妙陽憋了一路,想起禦花園內未竟之語,急得坐立難安,偷觑黛玉,見她臉色并無異常,終于開口問道:“那個,玉兒,你、你現在明白知道百花宴是什麽意思了吧?”
馬車外面,“正好”聽見這句話的永玙,騎在馬上的身子幾乎都歪進了車廂裏,一邊臉上還擺出“你們在聊什麽我根本沒聽見也不在乎”的表情。
黛玉側頭掃了永玙一眼。
永玙立時紅了耳根。
黛玉抿嘴一笑,擡手拉住了車簾。
永玙:……
“我知道。”黛玉說道,語聲不大不小,恰好夠傳進永玙耳中。
“那、那你會不會接受——”應妙陽結結巴巴地問。實在是因為她好奇呀,十分好奇。
畢竟想起适才禦花園涼亭裏看的那場大戲,應妙陽就控制不住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且說明蕙惱羞成怒,口不擇言,把林如海也帶下了場,言外之意豈不是皇帝識人不明、用人不清?
皇後娘娘哪能容忍,勃然變色,當場斥退了明蕙。
明蕙從沒受過這樣大的羞辱,哭着告退。
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見明蕙被迫離席,黛玉也覺無趣,望了望應妙陽,示意她們是否也應該告辭?
應妙陽點點頭,還沒開口,階下又傳來一人語聲。
“好一位至孝真情的巾帼英雄!怪不得連皇後娘娘都要認做義女!”
四皇子穿着一襲緋紅暗繡金紋的皇子衣袍,鼓着掌從臺階下走了上來。
不成想今日禦花園竟這般熱鬧,先是不期而遇玉面小王爺永玙,後又來了炙手可熱的四皇子。涼亭內一衆貴女互望,紛紛心中暗想,今日出門沒有翻黃歷,難不成趕上了什麽絕好的日子?
但是,待聽清了四皇子的話,還沒告退的貴女們不約而同嘴角抽了抽,一致斜着眼睛去看黛玉。
黛玉卻是頭一次見到四皇子,并不知他是誰。但是也從他所穿衣裳認出了他乃皇子。
四皇子健步上前與皇後娘娘見禮畢,随意在下首坐了,絕口不提明蕙之事,一雙鳳目卻片刻不離黛玉面上。
黛玉察覺到他目光中複雜的意味和那抹似有若無的玩味,不悅蹙眉,借轉頭的動作,避過他的目光。
卻驀然想起在姑蘇林家綢緞莊,她再會永玙時,他也是這副浪蕩子模樣,遷怒之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如同暗夜遇勁敵的永玙,見四皇子突然出現,全神貫注都在他的身上,卻猛然感到身邊黛玉一道淩厲的目光射來,連忙回頭來看。
但是,黛玉已然扭回了頭。
這一切不過電光火石之間,連永玙自己都覺得不甚分明。但是旁觀者清,她二人這成串的小動作卻丁點兒也沒逃過在座衆人的眼睛。
賢親王妃但笑不語。
皇後娘娘略一挑眉。
應妙陽則斜眼看着對面得四皇子,眼中全是警告。
而四皇子雖然沒口子地誇贊黛玉,但是伊人對他連個眼神都欠奉。後又被應妙陽如炬的目光直直凝視着,任憑他面皮再厚,也有些招架不住。
這會兒,他又看見了黛玉與永玙之間自然流露的小兒女情态,想起賢親王夫婦同時入宮,分陪在帝後身邊,正巧林如海和應妙陽也是這般安排。從小在深宮中長大的四皇子,對這些事情最是敏感,自覺他們兩下裏這般設計,個中意味,已不言自明。
何況,适才永玙那句“送宮花”他可聽在了耳中。那話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宣示。
除了林黛玉不知情,一時間沒有意會,旁的人可是都懂了。
要不是眼看着多年摯愛“移情別戀”,恩愛美夢終成癡心妄想,明蕙也不會那般癫狂,脫口說出那等大不敬的話。
與永玙不同,四皇子可不是什麽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人。雖然黛玉容色,乍見之下,便讓他神魂颠倒。但是,比起那個位子,簡直不值一提。
既然美人無望,幹脆做個順水人情。四皇子打定主意,突然轉了口風道:“說起百花宴,難得今年玙兒賢侄也要參加。趕巧叔叔管着內務府采買瑣事,你喜歡什麽宮花,要送給哪家姑娘,都但說無妨。叔叔保證送你獨一份的花,幫你辦得漂漂亮亮!”
本來還如臨大敵的永玙,聞言,難得地摸了摸腦袋,自以為不露痕跡地往黛玉處瞟了一眼,小聲道:“妹妹仙人之姿,凡草俗花哪裏能配得上?只、只能将就選擇妹妹、妹妹喜歡的花才好。”
“我要是沒記錯,在場的諸位千金,怕不是都是玙兒的妹妹吧?究竟是哪一位呢?”四皇子送佛送到西,接着追問道。
永玙也不是忸怩的人,反正要不是明蕙打岔,他那句話已經問出了口,幹脆直不楞登注視着黛玉道:“總,總得是林妹妹喜歡的才好!”
嘩啦!衆人目光又都聚在了黛玉面上。
就連應妙陽都看熱鬧不嫌事大,還在背後輕輕推了推黛玉的胳膊。
“呸。”饒是黛玉鐵石做的心腸,也忍不住紅了臉,低啐一聲,道:“什麽花呀草的,我只愛——”
黛玉拖長了語調,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道:“我只愛銅板。”
“切。”坐在應妙陽身後幾步遠的一個女子不屑哼道。
雖然有明蕙撞槍口在先,但是黛玉近來風頭太盛,到底還是紮了別人的眼。在座的諸位貴女各個才名在外,都是自诩清高的主兒,聽見黛玉愛銅板的話,面上有的不顯,心裏卻都是鄙夷。
不同于黛玉當初調笑湘雲“脂粉嬌娃割腥啖膻”,就沖這一句話,她們就打心眼裏認為黛玉滿身銅臭味,深深瞧她不起。
本來黛玉說話時,全場目光便都聚在她身上,四下裏都靜悄悄的。那人一聲“切”,語聲雖低,也顯得十分響亮。
黛玉卻面不改色,直視着永玙,輕勾唇角,多情到絕情,妩媚至寡淡地笑道:“如此,想來定入不了‘天上白玉京’的小王爺法眼了!”
永玙愣住了。
不是因為黛玉愛財,也不是為她說的話,只因黛玉那一笑。那笑容裏眉梢眼角的風情,熏人欲醉。
誰說神女無情?我道落花有意!
永玙就像黑夜中在深山老林內迷了路的幼童,乍見前面茅屋竹舍,燭火瑩瑩,傻呆呆定住了,半句話也說不出口。
皇後娘娘坐在一旁都看急了!這個傻孩子!
賢親王妃更是恨鐵不成鋼,分明是親生的兒子,怎麽半點不似他爹沒臉沒皮?賢親王妃見永玙半天沒動靜,忍不住重重在他後腰擰了一把。
“呀——”永玙低呼一聲,這才回過味來,見黛玉已經神色恹恹扭過了頭,應妙陽更是吹胡子瞪眼睛看着自己,立時明白他錯過了什麽,趕忙找補道,“林妹妹說笑了。古人雲,君子愛財。莫說妹妹愛銅板,便是,便是……”
永玙有心說“便是你要我的身家性命、心肝脾腎我也拱手奉上”,可是旁邊烏壓壓一片人,都瞪着眼睛望着他,讓他剖白心跡,不由得舌頭打了結,急得額頭見汗。
黛玉斜眼看見永玙“故态複萌”,反倒起了憐惜的意思——算了,明知他是傻的,又何苦逼結巴說繞口令。
黛玉掉頭與皇後娘娘說笑去了,剩下永玙一個人抓耳撓腮,還有全部旁觀者火急火燎。
應妙陽便是其一。
黛玉是她繼女,永玙是她從小看到大的侄子,兩人她都喜歡,要是他二人能喜結連理……應妙陽想着,情不自禁咧開了嘴。
“所以,你到底收不收玙兒的花?”應妙陽锲而不舍追問道。
車廂裏,夕陽餘晖将車簾染成了害羞的顏色。
黛玉垂首,一縷青絲頑皮地擦過她的臉頰。黛玉擡手将頭發抿到耳後,眼神透過車簾晃動的縫隙,從那襲月白色衣衫上滑過。
四皇子最初看她的目光,全是算計與志在必得,黛玉沒和他對視,就覺出了厭惡與不耐煩。而永玙,那個呆子,每每看她,眼中就只剩下她,幹淨純粹,大智若愚。
不對,是大愚若智。黛玉想到這裏,眼中笑意再也隐藏不住,低聲道:“聽說勾踐滅吳之後,範蠡帶了西施泛舟湖上,從此逍遙江湖。花不花的,我不在意。天涯路遠,山高水長,有個伴兒卻也不錯。”
“咚!”一聲巨響傳來。
車夫立時拉停了馬。
黛玉和應妙陽坐在這裏,都覺得車廂震了一震。黛玉連忙撩開車簾,正看見永玙歪斜着身子,彎腰低頭,緊緊靠着車廂,一手還捂着腦門,嘿嘿嘿傻樂!
薄唇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再看他光潔腦門上通紅一片,還鼓起了老大一個包。
“你,你撞車上了?”黛玉好笑問道。
永玙只是望着她傻笑,聞聲連連點頭,“山高路遠了好,走得越久越好,不做西施,就做林妹妹。天涯海角,生生世世,我定護你周全。”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永膏藥!俘獲妹妹芳心!
永玙(傲嬌臉):那是,小爺我貌賽潘安,才打子建,可是譽滿京城的——
黛玉(一針見血):不,你是勝在癡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