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醒來時已在青丘。
我原想找司命問個清楚,卻被長姐留在府中。
長姐道:“你如今尚未恢複,待你好了,我定不會攔着你。”
我雖等得及,天權卻未必等得及。我不忍天權在凡間受何委屈,只想自幼護在他身旁,保他平安快樂。
我趁長姐不在,跑到天府宮去尋司命,司命卻不在,聽門口的仙娥說,司命去了陽明宮。
我到了陽明宮前,見幾位星君皆在此處。
貪狼星君見我,有些驚訝,問道:“蘇淮上仙怎不在青丘安養,這會兒上天宮做甚?”
我道:“我來找司命問問天權在凡間的命格如何,好去尋他。”
司命星君卻道:“這回我可幫不了你。文曲星君自行跳了誅仙臺,因此前身受重傷,非但仙身被戾氣所毀,魂魄也有損。他的魂魄飄忽天地之間,未能入地府,便是入了凡塵,也入不了我這命格簿。”
武曲星君深深地嘆了口氣,道:“怕是只能一個個找了。”
我知道武曲星君為何嘆氣,天權不是一時半會能找到的,他們掌天下事,若擅自離職,怕凡間是要出亂子的。
“我去找。待我找到天權,便上來同你們說。”
“那便有勞蘇淮上仙了。”北鬥六位星君齊齊向我行了禮。
我想了想,問道:“我可能攜天權的無為一同下凡麽?”
我在凡間尋尋覓覓數十載,心有牽挂,夜不能寐,卻怎也尋不得天權的蹤影。
終有一日,我在一巷中看見一人,他頭帶鬥笠,低着腦袋,似乎生怕被旁人認出,我隐隐覺得這人便是天權。
我摸了摸腰間的玉簫,想上前去看。
“這位公子......”
我站在他面前,想同他說話,他卻不聽我說,把鬥笠壓得更低了。
我擋着他的路,他不得不往路中間走,恰有孩童跑過,撞了他一下。
追着孩童跑的那個婆婆趕忙同他道歉。
他道了句:“無妨。”
他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我仍聽出了這是天權的聲音。
我心中激動,也不顧何君子禮儀,只想掀開那人的鬥笠,而我也這麽做了。
那就是天權的臉,不論多少年不見,我都忘不了。
我抓着他的肩膀,哽咽道:“真的是你。你可知我尋了你多少年,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他起初是驚,而後愠色爬上了他的臉。
我看着他的臉,一股疲憊感襲來,我便倒在了他懷裏。
是了,這定是天權,除了他,從未有誰給過我這般安心的感覺。
我在戲樓的後臺醒來,周遭皆是濃妝豔抹的人,穿着戲服,一個老頭兒正挨個叫他們上場。
那老頭兒見我醒來,便笑眯眯地走過來,道:“公子終于醒了。”
“我......我這是在哪?”
“這裏是臨音閣。”那個老頭兒說。
我又張望了一圈,問道:“天權呢?”
那老頭兒奇怪地看着我,道:“我們這沒有叫天權的。公子若是無礙,便自行離去吧。”
我自顧自走到前面,戲臺子上正唱着戲。
我聽到有人說:“天心姑娘戲唱得真好,我瞧着她定是一美人。”
另一人道:“我聽說這天心姑娘只在臺上唱戲,若是下了臺,連話都不說一句,壓根兒不把別人當回事。”
我分明是倒在天權懷裏的,如今怎到了一戲園子裏,莫不是這回文曲星下凡成了一唱戲的?
只是這戲子頗多,又都畫得辨不清面目,我便是瞪大了眼睛瞧着,也看不出哪個是天權。
我倒是想找人問,可我偏偏不知天權此世叫什麽。
這一出戲唱罷,臺上那位天心姑娘臨下臺前還瞧了我一眼。
我雖風度翩翩,也曾有不少女子朝我獻媚,可我如今便只想尋回天權,并不大想這風花雪月之事。
我欲回後臺尋天權,卻被那老頭兒攔在外面。
我笑道:“我尋人,尋到了我便走了。”
那老頭兒道:“我們這确實沒有叫天權的人,公子還是上別處尋人吧。”
我看到天心姑娘正在後堂,便喊道:“天心姑娘,天心姑娘。”
那老頭兒興許以為我是天心姑娘的愛慕者,便叫人把我趕出去。
那位天心姑娘方才還看我,這會兒卻不理我了,真是奇怪。
可我是神仙啊,何必用凡人的方式進入。
被推出臨音閣後,我正了正衣襟,假裝若無其事地走到一巷後。
我一見沒人,便捏了個隐身訣,悠悠地穿牆走進去。
我走到那老頭兒面前,他并沒看見我,還在指揮着其他人。
我走進去望了望,卻不見天心姑娘。
是了,我并未見過天心姑娘不施粉黛的模樣,況且只是适才匆匆看了一眼,她若是此刻卸了妝容,亦或是畫了別的在臉上,我怎看得出來。
我找了個椅子坐下,想等天權出來,卻見那老頭兒朝天井走去。
穿過天井是一排廂房,這應該是他們住的地方。
我見那老頭兒站在廂房外,朝裏頭道:“那位公子已經走了。只是那位公子似乎并不認得你,你怎會把他給帶回來?”
裏頭的人沒有回話,那老頭兒又道:“罷了,不說便不說吧。”
我猜,在這廂房裏的應該就是天權。
我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只見天權上身穿了件白色裏衣,束發,應是在換衣裳。
我想着非禮勿視,便又退了出去。
這會兒他們都忙着着裝、上臺,這院內一個人也沒有。
我想了想,便現了形,坐在石墩上等天權出來。
天權出來看到我,很是驚訝,轉頭便要走。
我一下子便移動到他跟前,着實把他吓了一跳。
他低頭,小聲道:“公子怎又回來了?陳伯應是不會放你進來的。”
原來那老頭兒叫陳伯。
我笑道:“我若同你說了,你可能告訴我你叫什麽?”
天權擡頭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
我道:“那我也同你說,你可莫要吓壞。我叫蘇淮,是青丘來的狐仙,是專門來尋你的。”
他一臉驚愕,急忙往後退了一步,沒站穩,我見狀趕緊扶住他的腰。
我道:“我只同你一人說了,你不會告官,叫人來抓我吧?雖說他們也抓不住我。”
天權覺得我倆以這種姿勢說話,甚是奇怪,便輕咳了一聲,我只得把手收回來。
“我不說。”他道,“只是你我并不相識,你為何要尋我?”他說得很認真,似乎還思考了一番。
我道:“這是我前世欠你的債,故而今世要來還你。”
天權雖裝得很平靜,可我知道他此刻定是極為不安,否則也不會不敢看我。
他不着痕跡地往邊上移了些,輕聲道:“既已是前世因果,便與今世無關,你無需還我什麽。”
這倒像是天權會說的話。
我道:“非也非也。前世因得今世果,怎能是無關?你若不需我還,便只當我是尋常看客。你可莫要想着躲我,我是神仙,無論你躲到何處,我都能找到。”
“你既是神仙,又怎會這般無賴?”
我笑道:“這你便覺得我無賴,往後不得想我是如何不堪了。”
“罷了罷了,你莫要跟着我了。”
他從後門出去,我也跟了出去,他走一步,我也走一步,惹得他不悅地回頭看我。
“我只是想看你住哪,往後如何尋你。左右我都是要跟着你的,若不叫你看見,便是騙了你。你若怕被旁人看見了,一會出了街我便隐去身形,不叫他人看着。”
我瞧着天權不高興,又道:“你大可放心,我不跟進去。”
他這才稍稍滿意了些。
我一路跟着天權到了一巷中的小門前,看樣子應該是後門。
他往四下看,确定無人了才輕輕開門,進了門後仍回頭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大抵是在同我告別,又怕被別人看見。
我遠遠地看着他,心裏甚是歡喜。
前世承了你那麽多的好,今生我定不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