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仍舊四處游走,呼朋喚友、喝酒看戲,也會在青丘待上很長一段時間,哪也不去。
我不再吹簫,雖過得還算潇灑,心中卻總覺得缺了點什麽,興許是少了天權吧。
那事成了我和天權心中的一個結,此後我便再沒上過天宮。
我知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且并非天權所能主宰的,也不是他害死文清的,他只是順應天命,讓文清走完他該走的結局。而溫恒也活得好好的,一點也不比他當文清時要差。
是了,這不是天權的錯,是我錯怪他了。我當時沖他發脾氣,說了那麽重的話,他如今可原諒我了麽?
他那麽好的脾氣,定是不會同我計較的吧?
那日二哥回了青丘,我和長姐正在下棋。
二哥站在我身後看我下,道:“這麽多年,倒是沒點長進。”
我不滿地推開他,道:“我這棋可是天權教的,你下得并不一定比我好。”
二哥坐到一邊,道:“你似乎很久不去天宮了。”
我低着頭,連下棋的心情都沒有了。
長姐并不知情,她問道:“怎麽了?莫不是同文曲星君吵架了吧?”
我沒回答,便是默認了。
長姐看我心情不好,沒有追問。
二哥敲着石桌子,道:“許久未聽你吹曲子了,不如吹一曲吧。”
“正巧我近來新學了一段舞,我跳給你們看。”
昔日我甚愛同天權彈琴吹簫,如今不想再吹,又不想擾了長姐的興致,手在腰間一摸,才發現我早把天權給我的無為簫還他了,于是聳了聳肩,道:“看來只能改日了。”
“幸好我早有準備。”二哥從衣袖裏拿出了一支玉簫,正是無為。
“無為怎會在你這?”
“自然是在玄冥宮拿的。你吹麽?”
原來這玉簫無為非我一人專屬,天權同樣肯給別人用。
二哥把無為簫遞給我,我遲遲不肯接。
二哥嘆了口氣,道:“便只此一次,你好好地吹一曲。這簫我明日便還回去了,你若不肯,我也不再強求。”
二哥放軟了語氣,我反倒不習慣了,便接過了無為簫。
我細細地摸着這玉簫,将它送到嘴邊,那些熟悉的旋律便自然而然地吹了出來。
我奏完一曲,便将簫遞還給二哥。
二哥笑道:“這麽久沒吹,竟也沒退步。”
我得意道:“那是當然。”
二哥只是來看看我,并不久留,他走之前,我問道:“你此次去玄冥宮,可有聽他問起過我麽?”
二哥沒有回頭,也沒有應答,他搖着腦袋往外走。
看來天權是真的生氣了,氣了如此久,竟也沒有消氣。
此後過了數日,我在西海遇到了北鬥其餘幾位星君,方才知道二哥當時是何意。
北鬥七位星君關系甚好,此番前來西海,卻獨獨少了天權一人。
我跟天權已是鬧翻,見了這六位星君,我幾番猶豫,仍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武曲星君打量了我一番,道:“看來蘇淮上仙過得甚好,是了,這便是好的。”
我知道武曲星君是替天權不值,便沒有接話。
貪狼星君拱手道:“蘇淮上仙那一曲吹得甚好,我等幾位星君聽了甚是欣慰。”
我還在琢磨貪狼星君為何用“欣慰”一詞,幾位星君已經要回去了。
我趕忙上前問道:“為何不見天......咳......文曲星君?”
幾位星君面露難色,低聲耳語,似乎在猶豫什麽。
為首的貪狼星君擺手示意他們停下,問我道:“蘇淮上仙與天權君已決裂多時,如今又是何意?”
我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貪狼星君道:“你二人既已無瓜葛,蘇淮上仙過好自己的便是,天權君今後如何便與你無關了。”
近日來,我心中時常惴惴不安,又見幾位星君遮遮掩掩,當下便問道:“莫非是天權出了什麽事?”
貪狼星君回頭看了武曲星君一眼,嘆了口氣,同我道:“你且随我等一同回去便知。”
我不來玄冥宮已久,如今再來,仍覺得親切。
我看着院內的那塊大石頭,昔日我常同天權在那上面下棋。
當日我一氣之下也是将無為簫和折扇放在上面還給天權的。
玄冥宮內毫無人氣,天權不在,連打掃的仙娥也沒有,若不是裏面的物件仍不染纖塵,我定會以為天權已不住這了。
我問道:“為何不見文曲星君?”
貪狼星君又嘆了口氣,他今日頗愛嘆氣。
他道:“你再随我來。”
這次,他們領我去了誅仙臺。
我看着誅仙臺,竟有一瞬間我只覺得胸腔內的那顆心已經死了。
我恍惚又看見了我初次懷抱天權的情景,又看到我那日同他惡語相向的場面。
我跪在誅仙臺前,他們無人扶我,大抵他們覺得這是我應當還的。
“天權他為何......”我的聲音都顫抖了,是害怕,是無助。
我只覺得我倆吵了一架,即便是幾萬年不相往來,可仍有千百萬年的時間,興許我們便好了。
但無論我們是否和好,天權仍在那,夜裏只要我擡頭,便能看見他的玄冥宮,我便知道他在那,哪也不會去。
可如今我尋得了玄冥宮,卻尋不得天權了。
我不知道他們在我身後低聲說了些什麽,我只是問:“他為何要這麽做?”
最後,貪狼星君攔住了武曲星君,走到我身旁,看着誅仙臺上滿滿的戾氣,同我道:“天權君以古法窺探天機,妄改天命,終不得果。”
我閉上眼睛,神情痛苦,嘴裏低聲念道:“妄改天命,終不得果。”
是了,這誅仙臺跳得不冤。只是你為何不同我說,若是告知與我,興許......興許我能替你改了。便是不成功,你也不至如此,我跳誅仙臺總比你跳要劃算許多。
武曲星君走到我邊上,道:“那日我同蘇棕君前來阻止他,可惜晚了一步。來到之時,這誅仙臺上便只剩那支玉簫了。”
那無為簫原是二哥在誅仙臺拿的,他不敢同我講,大抵是怕我難受。
怪不得他那日突然說要聽簫,還那麽反常,我竟未察覺其間有何不妥之處。
“那日他可聽見了?我許久不吹了,也不知是否合他心意?”
“興許是聽見了。”貪狼星君道,“便是沒聽見,也該安心了。”
我在誅仙臺跪了許久,星君們走了,我不回去,二哥來了,我不回去,長姐來了,我仍舊不肯回去。
貪狼星君來勸我,他道天權會跳誅仙臺與我無關,讓我無需如此。可我總覺得這就是我的錯。
我分明已經想明白許久了,若能早日放下顏面,來同天權道歉,興許看在我的份上,他便不會輕易跳這誅仙臺。
到後來,我已經開始出現幻覺,我看見天權在誅仙臺前手撫玉簫,神情悲恸,他輕輕吹了幾句,吹的正是我昔日最愛聽的曲子,而後他放下玉簫,毅然決然地跳了下去。
起初只是一個,到後來,我恍惚看見無數個天權排着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相同的動作。
二哥和武曲星君一同來找我,我卻哭着對二哥說:“二哥,二哥,你幫幫我。天權要跳誅仙臺,可我拉不住他,我救不了他。他不理我,你幫我勸勸他好麽?”
二哥見我如此,只能搖頭嘆氣。
他扶我起來,可我跪太久了,如今想起來也起不來了。
武曲星君本因天權的事怪罪于我,見我消沉至此,心有不忍,便道:“他雖跳了誅仙臺,但仍應處于六道輪回之內,興許你能在凡間找到他。”
我似乎有了希望,那顆猶如死水的心終于也有所反應,我心中一喜,多日以來的不适齊齊湧上。
我聽不見二哥與武曲星君說了什麽,我只覺得四周變得模糊,唯有天權在眼前朝我笑。
他道:“罷了罷了,你若歡喜,便都依了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