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Chapter 25
我說的是,回我自己的家......
吳家......
腳步定在原地,樸燦烈反複消化着聽到的每一個字,幾次張了張口,喉嚨卻緊得難以成句。
“別鬧了吳世勳......你平時......要是也能像這樣開開玩笑多好......”
“我沒有在開玩笑”,吳世勳打斷了他,平淡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我說的是真的。”
空蕩的會議室裏,空氣靜止得可怕,好像每個瞬間都被凍住了一樣,連半點聲響都沒有。淩亂掉落的報紙碎片散開在腳下,竟讓上面的文字顯得格外刺眼。
“為什麽…...”,随手抓起散落在桌上的碎片,樸燦烈盯着眼前的人,眉心揪到一起擰出一道深深的印痕,“難道就因為這一張紙?”
一片靜默中,樸燦烈等待了很久,吳世勳卻始終沒有回答過一個字。
逆着光,他只能看到吳世勳冰冷的輪廓,那樣毫無溫度的線條,镌刻着他一向清冷的神情。
半晌,樸燦烈垂下手臂,緊攥的拳頭松開時竟然有些麻木,“還是說,一直到現在......你都還愛着他?”
忘了時間是怎樣流逝而過,一分一秒的滴答聲闖進耳朵,除了冰涼的呼吸之外,只剩下殘缺的心跳等待着最後的判決。
過了很久,樸燦烈才聽到了那個聲音裏微弱卻堅硬的言語——“不關你的事。”
心髒就那麽停滞了一秒,他擡起頭看向吳世勳,睫毛下疏離的陰影遮住了所有熱度,看上去那般脆弱輕淺,好像只要輕輕一折,就會斷得一片殘破。
只要稍微一動,就隔開了他們之間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一刻,樸燦烈突然明白過來,原來吳世勳一直都離他很遠,很遠很遠。
他以為自己可以在觸手可及的距離裏緊緊地抱住對方,但其實,他從來都沒有任何希望能夠得到這個人,從來都沒有。
單向出發的愛情從一開始就不是平衡的,那麽結局也只能是眼睜睜看着它繼續偏離而去。
“如果我說,我真的沒有騙你,你相信嗎?”
低沉的音色從背後傳來,聽起來那樣落寞無力。吳世勳阖上眼睛,腦海裏兩種不同的聲音嗡嗡作響,沖撞着每一根緊繃住的神經。
相信嗎?
但是相信或者不相信,又能如何呢?對于既已發生的事情都不再有任何意義。
“無所謂了,反正我也沒有很在乎…...”
“我在乎”,樸燦烈打斷了他,手指向掌心嵌了嵌,喃喃的語氣像是在嘆氣一般,“如果你不說清楚,我是不會讓你走的。”
天邊的雲層逐漸暗了下去,投進一大片灰蒙的微涼,映在吳世勳臉上黯淡了每一寸神情。他沒有回應這句話,而是自顧自地往下說着。
“樸燦烈,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剛認識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我不可能愛上你......”
時間跟着往回倒,吳世勳的聲音很輕很輕。
“那個時候,你為什麽非要救我不可呢?如果你沒有救我,那麽這之後的一切就都不會有了吧…...”
人與人之間,真的不能接觸太多。一旦遇到了對的人,就注定陷進彼此的世界裏再找不到一條完全的退路。
吳世勳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十分短暫,那麽一飄就過去了。
“信或不信,其實一點都不重要了,我都一樣要走。我們本就是毫不相幹的人,當初你執意要把我帶走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有一天,我還是會離開的......”
話語的尾聲散在空氣裏,就和他臉上稍縱即逝的笑容一樣,太過輕弱,以致于冥冥之中竟然滿是悲傷的味道。
“你就不該帶我回來......”
不該帶我回來與你這般接近,不該讓我在你的世界裏越陷越深,到最後竟舍不得離開。
他曾以為他永遠都不會愛上這個人,哪怕連一點點喜歡的情愫都不會有。但就在說出這些話的瞬間,指尖青白驟低的溫度騙得過別人,卻騙不了他自己。
就如他每次口不對心的時候,指尖都是一片冰涼。
吳世勳慢慢摘下手腕上的表,不過才戴在他手上一天而已,放在桌上的一刻卻莫名重得發沉。
“除了這身衣服,我什麽都不會帶走,謝謝你這幾個月以來為我做的一切......”
那個聲音越來越弱,到最後幾乎是聽不見了。樸燦烈努力捕捉着每一個字,生怕一不小心漏掉什麽這輩子就再也聽不到了一樣。
謝謝......
這兩個字,已經是他對自己最後的感情了吧。
“你……真的要走?”
“......對。”
“我就這麽不值得你留戀嗎”,苦笑一聲,樸燦烈盯着桌面上嶄新發亮的定制表,眼底莫名漾起一股潮濕,“我這麽愛你......只想保護你,對你好而已,都不行嗎?”
時間攪動着幾近凝注的心潮,淹沒了整個房間。
久久的沉默無言,吳世勳又往門口走了幾步,聲音折射到門板上,再傳回來時竟意外的發顫。
“你有多愛我呢,樸燦烈?”
些微怔住,樸燦烈擡眼看着吳世勳的背影,對于這個問題,他連一秒鐘的思考都不需要。
“只要是你說的,不管什麽我都會去做。”
“只要我說是嗎…....”
重重地閉上眼睛,吳世勳頓了幾秒,低聲道,“那你就放我走吧,我就這麽點請求。”
會議室外匆忙的腳步聲紛沓錯雜,肆意紛擾着已經無法再平靜下去的心。微弱的光線從窗角斜進,打在牆壁上胡亂成一團模糊的虛影,從此一片灰白。
“我答應你……”,他的回答如此之快,以致于恍惚間吳世勳覺得是自己聽錯了,“但是三天,再給我三天,你還沒有看到驚喜不是嗎……”
樸燦烈的神色異常平靜,連聲音裏都透着一種潰敗的脆弱。
“雖然我想,也許你根本就沒多大興趣......”
但如果他知道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就絕對不會在半路返回,從此再也到達不了那個未來。
腦海裏久久回現着今早的情景,那一刻靠在自己肩膀上熟睡着的人,給了他那般幸福的錯覺。
可終究就只是錯覺罷了。
神情頓了頓,樸燦烈用力扯出的一個勉強的笑。
“不怕你笑話,我總覺得,這次我放你走了,也許這輩子都沒可能再見到了…...一想到這,我還真有點……有點舍不得......所以至少給我個機會,讓我把還未完成的事都做好,這樣如果以後你還會想起我,也能有個還算不錯的回憶…...”
沙啞的聲音漸漸不夠平穩,他大概是想拼命克制從喉嚨湧上的酸楚,誰知道越是壓抑卻越發緊,到最後幾乎有些顫抖。
“三天後,我會帶你去那個地方,到時候如果你還是執意要走,就随你吧…...以前不管什麽事都是我讓着你,這一次,就這一次,你讓我一回…...”
淺靜的呼吸恍若無聲無息的海浪,吞噬着每一抹淡離的空氣。吳世勳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那雙眸子裏雖然沒有波瀾,卻不難看出躊躇的情緒。
半晌,他微微嘆了口氣,疲憊的臉色紋絲不動,“好......”
輕輕打開緊閉的門,吳世勳最後回過頭,“也希望你記住自己說過的話,三天以後,兌現承諾......”
出了會議室的一刻,吳世勳靠在門上一動不動,攥緊住門把的手突然使不上力氣。一滴水珠掉落在手背上,濕滑的觸覺讓他低頭去看,竟然是汗。
還是冷的。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居然在抖,心跳劇烈得快要吞沒了呼吸,每一下都狠狠沖撞在胸壁,讓他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就那樣站着,掌心因為硌在門把上太過用力陷了一道紅紅的痕跡。
分明細微鈍痛,卻已渾然不覺。
周圍嘈雜的人群此刻仿佛都不複存在,只剩下心裏一個聲音一遍遍叫嚣着,似乎在問他,後悔了嗎?
後悔了嗎,吳世勳?明明不是那樣想的,為什麽還要那樣說,那樣做呢?
胸口悶得厲害,手也不知究竟在門把上停留了多久,直到電梯的門再次緩緩打開,他才慢慢收回手臂,一步步走了進去。
或許,有些事情根本就不能去深究,否則就再也無法逃離了。
門外的聲音漸漸聽不見,樸燦烈将門反鎖,脊背靠在牆上還不到一秒的時間,身體就重重地滑了下去。
雙手撐住昏沉的頭,他就那麽坐在冰涼的地面上,好像全身力氣都被抽走了一樣,身心一下子累到了極點。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到讓他措手不及。
他以為自己已經在接近着那個美好的未來,以為這一路就算不夠平坦,也足夠漫長到去改變另一顆心,誰知這條路在轉眼間便走到了盡頭。
吳世勳的一番話,輕而易舉地就将他愛情上的希望全部擊碎了。
幾個月來悉心維系起的感情,就在這個無從解釋的誤會裏,葬送得幹幹淨淨,頃刻間連一片殘渣都不剩。
他只不過自始至終都在愛着,毫無保留地愛着,也以為那個人就快愛上他了。那樣幸福的錯覺最終化成了一把銳利的刀,在最真實的一刻,無情地刺醒了做夢的人。
手指揉進發絲,樸燦烈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怕一個人墜入地獄,就怕曾經一起邁進過天堂,到最後是連往回走的機會都沒有。
低潮的思緒折磨了一夜,第二天上午,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辦公室,樸燦烈才慢慢醒來。脖頸硌在沙發背上有些酸痛,他就這麽在辦公室裏睡了整整一晚,擡眼看着牆上的電子時鐘,已經到了公司職員上班的時間。
視線轉而落到偌大的辦公桌上,忽然有些抗拒那一大堆胡亂疊着的文件。
昨晚實在是喝了太多酒,腦袋到現在都像灌滿了鉛一樣沉,身上的襯衫也沒有換,迷迷亂亂中滿是濃重的酒氣。
但也只有酒精,才能讓他暫時忘了那些錯以為真的夢境。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樸燦烈按下通話鍵,沉默無言地等待電話那頭的人把話說完。
“那就這樣,這幾天我就不回去了......如果他想去哪,你就陪他去吧......”
辦公室內重新陷入一片安靜,樸燦烈将身子又往後靠了靠。昨天吳世勳走後,他才想起來傭人們都被他放了一整天的假。有些擔心那人自己在家會不會忘記吃飯,萬一遇到什麽事身邊連個人都沒有。
急急忙忙就給程運打電話吩咐跟着回去,天知道若不是發生了不愉快的事,他恨不得陪在吳世勳身邊的人永遠都是他自己。
恨不得一分鐘都不用離開。
突然覺得好笑,怎麽就忘了呢,那個人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大概就是自己了吧。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Amy站在門口說了什麽,樸燦烈卻一個字也沒往心裏去,唯一聽到的就是她最後那句“會議還有十分鐘開始”。
“取消吧。”
“經理......”
“按我說的做,會議取消,你去忙吧,沒什麽事就別再進來了。”
猶豫再三,Amy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沒敢再阻止。
高跟鞋的聲音逐漸消失在門口,窩在皮椅上閉了眼睛,樸燦烈捶了捶額頭,疲憊感卻絲毫沒有減輕。
推門聲再次傳來,他甚至沒有睜眼去看,煩躁地嘆了口氣,高聲說,“我不是說了會議取消嗎?有什麽事都延後處理!”
“呦,樸大少爺今天是怎麽了啊?一大早就火氣不對,吓到秘書可怎麽辦?”
調侃的音色傳進耳朵,樸燦烈擡起頭時,江展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今天休假不用上班,路過你這上來看看。你那秘書不錯,長得夠美,以後對人家溫柔點啊。”
對着樸燦烈頗有意味地擠了下眼,江展笑着拉開椅子坐下,在看清他疲憊的樣子時卻有些驚訝。
“怎麽襯衫爛成這個樣子?昨晚沒回家?”
樸燦烈像是沒聽見,毫無反應。
感覺到不對勁,江展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诶诶,你沒事吧?生病了?還是跟你那小祖宗吵架了?”
“吵架嗎…...”,樸燦烈回過神,失聲而笑,“他現在可能都不屑于跟我多說一句話吧。”
江展愣了愣,轉而沉着聲音問道,“出什麽事了?”
“他要回吳家了,後天,可能以後都不會再見了。”
“回吳家?為什麽?你同意了?”
樸燦烈笑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了吳世勳曾經說過的那句‘我的歸屬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決定了’,一時間有些落寞。
“我同不同意又能怎樣,本來也沒有權利決定他的事,他從來......也沒屬于過我......”
剎那間會議室裏陷入一片寂靜,良久,江展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了一根煙,模糊的煙暈吹開在周圍,看不清他的表情。
“以前我就跟你說過,你和他不合适。喜歡一個人不就是看他開心看他幸福就好了嗎?既然他不想留在你身邊,那就放手讓他走,對你來說,也是好事......”
“放手讓他走......開心幸福…...好事…...”
樸燦烈呢喃着這幾個字,不是放手讓他走,而是想要抓緊卻抓不住。開心幸福…...想要共度一生的那個人都不在了,這四個字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怎麽會是好事呢......”,樸燦烈的聲音突然沙啞下去,“這些日子以來,我早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家人,現在他突然要離開,也許從今以後他真的就在我世界裏徹徹底底消失了…..你要我怎麽接受這樣的好事?”
手中的煙條一點點燃着,江展蹙着眉頭地坐在那裏,他從未見過樸燦烈這種失落的模樣。
在他的認知裏,樸燦烈一直都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有着深不可測的身家背景,睿智冷靜的頭腦,以及足夠堅強的內心。哪怕是當初在西歐聯合學生軍的集訓裏因為犯了條例接受懲罰時,他也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而現在,為了那個人,好像他世界裏的天空整個都塌下來了一樣,渾渾噩噩漸起一片傷痛。
窗外的天色被簾幕遮住了一半,江展的神色黯了幾秒,垂下的眼婕深深擋住了瞳孔的顏色。
“曾經有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也是在我覺得最為幸福的時候永遠離開了”,有那麽一瞬間,江展看着樸燦烈,覺得就是在看當年的自己,“所以我懂那種感覺,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寂靜的辦公室裏壓抑着無法言說的沉悶,樸燦烈想開口說什麽,卻被他一句話擋了回去。
“燦烈,你真那麽愛他嗎?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了吳世勳,你到底能付出到什麽程度?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他真從你的生活裏完全消失掉,你能接受嗎?”
“答案你應該早就清楚了”,樸燦烈連一秒鐘都沒有考慮,“對我來說,他比我自己都重要,你說我能接受得了嗎?”
半晌,江展深深地吐出一口煙氣,若有所思地道,“我知道了,你這個家夥......還真是固執”,随後他一把扔掉手中的煙頭,“對了,突然想起來上午還有個招标會要參加,我就先走了。你也別太難過,很多事情不是你不想看到就能改變的,人要為自己活着,那才是真的活着。”
豁然起身走向門口,臨出門的一刻江展稍稍轉過身,淡淡的笑容黯在虛影下有些恍惚。
“對不起了,燦烈…...”
只是那句話太輕太輕,除了他自己,再沒有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