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Chapter 26
夜晚的街道霓虹閃爍,樸燦烈一個人開車逛蕩在大街上,微涼的風摩挲過肌膚有些冰冷。随手抓起副駕駛上随意搭着的外套穿上,他這才發覺,這件外套他一直忘了還給江展。
像是想起了什麽,他把手伸進口袋,果真摸到了那張照片。槍支紋路清晰的痕跡游走過眼底,也晃來記憶裏那些槍林彈雨。
那時候他一心想要保護的人,竟在最危急的關頭反救了自己一命。
吳世勳第一次殺人,保住了他樸燦烈的命。
臉上不自覺地挂起微笑,心裏卻突然難過得像刀割。
也不知道該上哪去,随意停下車子進了一間酒吧,一路上三四個女人過來搭讪,各種濃重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叫人莫名心煩。
紛亂的音樂聲很快淹沒了整個舞池,樸燦烈坐在吧臺點了瓶伏特加,仰頭幾秒一飲而盡,末了卻覺得脊背被人拍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一個陌生的女聲傳進耳朵,“Hey,帥哥,今天不發傳真了?”
莫名其妙地轉過頭,對方卻已經繞過自己進了吧臺內側,低頭在裏面找着什麽,略帶撒嬌的語氣聽起來不是很清晰,“上次你從這走後第二天,就有張傳真從香港發過來給你,可是一直等不到你,我都忘記把它放在哪了。”
女人還在低身找着,樸燦烈看向她,獨特的制服穿在身上,左側胸前衣襟上還燙刻着這家酒吧的名字——Sunshine。
Sunshine......
這不是......程運查到的那間酒吧嗎?
就在這時,欣喜的聲音從女人那邊傳來,還沒站直身子就興奮地說,“找到了!吶,就是這個,還有之前那個叫吳氏的大集團回給你的傳真也都在這了,怎麽樣,我都好好給你留着呢!”
兩張褶皺的紙被拍在吧臺上,女人滿臉笑容地擡起頭,卻在看到樸燦烈的一刻瞬間慌了神。
“你......你不......你不是他啊......”
有些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女人盯着眼前的人,短暫的驚訝之後臉上竟泛起了一抹微紅。
“不好意思啊帥哥......我認錯人了…...”
見樸燦烈皺着眉頭不解的神情,女人臉上重新鋪開一層嬌羞的微笑,“都怪這件衣服啦,之前有個帥哥來我們這發過兩次傳真,每次都穿着和你身上這件一樣的外套,就連袖口上的刮痕都一模一樣诶......”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左袖口上不深不淺的一道裂隙格外清晰。
“個子也跟你差不多高,所以我才會認錯,以為你就是他呢。這兩張傳真都是從他發過的號碼傳回來的,因為他很久沒來過了,也沒留過聯系方式,就一直放在這”,視線轉而落到傳真上,她似乎還有些懊惱,喃喃着,“真是的,差一點就給錯人了…...”
舞池裏人越聚越多,迷醉的燈光通亮在牆壁,一圈又一圈攪擾着混亂的心緒。樸燦烈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凝重的臉色叫人心生不安,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半晌,他要了一瓶新的伏特加,拿在手中晃了晃,示意女人過來,對方立即回應給他一個甜蜜的靠近。
“不瞞你說,你口中的那個帥哥其實就是我朋友,我這衣服就是他的,這些傳真我順路帶回去給他,沒問題吧?”
近在咫尺的距離過于親密了,充滿磁性的男性嗓音噴薄在耳畔,貼近中透着股誘惑的危險,換成哪個女人恐怕都沒辦法說不。
“當......當然可以啦。”
“謝了,這酒送你,好好享用。”
滿意地笑了笑,樸燦烈沒再理會對方一臉受寵若驚的神情,轉身便出了酒吧。擡起頭,明晃晃的Sunshine字樣閃爍在黑夜裏,一下一下刺着他的眼睛。
坐到車裏,樸燦烈盯着那兩張紙看了很久,心裏卻是一陣迷茫。
傳真......外套…...劃痕…...吳氏…...香港......
滿腹的疑惑卻無從解答。
低頭看了眼身上的外套,目光鎖定在左袖口的劃痕上,Amy說過的話一下子蹦進他的大腦。
“再相似的劃痕都是有區別的……”
“每一雙鞋子上的刮痕都是獨一無二的……”
獨一無二......
那一瞬間,樸燦烈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每一個曾經可能被他忽略掉的細節都如同電影畫面一般,在腦海裏匆匆閃了過去。
然而越是多記起一個,心裏所偏移的答案就讓他越不安。
怎麽會......
怎麽可能......
将頭搭在方向盤上,樸燦烈從沒感覺這麽累過,腦中每每游走過的一句話仿佛都成了揮之不去的迷霧,嚴嚴實實地壓住他的心髒。
也許撥開之後,殘酷的真相會讓他更加無法承受。
街邊的燈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想了太久太久,連這個夜晚是什麽時候過去的都記不得了,直到大街上已經漸漸泛起了清晨的白霧。
手機握在掌心裏反複摩挲着,樸燦烈猶疑再三,終于還是滑開屏幕撥通了號碼。
“二少爺,有什麽吩咐嗎?”
捏在外套上的手緊了又緊,樸燦烈将傳真攥成一團,掌心幾乎發出了擰巴的聲響。
“去幫我查一個人,越快越好,我要他全部的信息,全部。”
寂靜的卧室裏,清冷的月光灑進房間,吳世勳對窗坐着,透過玻璃還能看到院子裏的噴泉一點點滋弄着水花。
牆壁的顏色,地板的硬度,時鐘走過的滴答聲,每一個場景都與他第一次來到這裏的那天驚人的相似。
記憶止不住地往前倒,灰塵掃過的虛影透過窗棂扭曲到地面,一道道晃在他臉上,蒼白得不帶一絲紅暈。
轉身走進浴室,升騰的熱氣鋪開在空氣,吳世勳靜靜地躺在浴缸裏,将身體全部的重量都靠在背後。
水溫一點點上升着,體內的溫度卻愈發冰涼。
那個人,已經兩天沒回來過了。
那個他曾經一度認為永遠都不可能愛上的一個人,沒有他在身邊,心髒竟空蕩得這般強烈。
天花板上沾濕的水珠一下子掉落在肩上,睜開眼睛,滿滿的回憶像是風暴一樣灌進腦袋。
那個人曾經在這裏抱過他,吻過他,那樣只屬于他們兩人的親密,好像只要稍微去回想一下,衣襟摩擦過的溫度就會重新散開在皮膚,揮之不去。
飄渺的思緒淩亂而細膩,仿佛将他帶進了一個溫暖卻陳舊的夢境裏。那些溫柔的相處,忍耐的包容,全都迸發出來,讓人沉溺進去就不容易再醒過來。
身子又向下滑落了一點,溫熱的水流沒過肌膚,不記得時間,不猜測情緒,只有緩緩漂浮着的點點思緒停頓在體內。
這種感覺其實非常好,至少此刻他什麽都不用去想。
不去想,就不會動搖,也就不會有任何的憤怒,失落。
以及不舍。
夜光穿過密密斑斑的枝葉打進來,大片曼簾飄搖在窗口,卷來一陣沙沙的聲響。吳世勳拿起一條巨大的浴巾繞在身上,剛一出了浴室的門卻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
低頭一看,原來是米修正瞪圓了眼睛看着自己。
抱起它走到床邊坐下,床頭突然闖進視線的腕表在燈光的照射下泛着刺眼的光亮。伸手拿起平放在掌心,手指拂過細長的表帶,指尖竟在不知不覺中隐隐泛痛。
那個一向了解他的傻瓜,就連手腕的尺寸都知道得比他本人還要清楚。
回想起那天在會議室裏的争吵,對于那個人的信任一瞬間倒塌得太過突然,以致于他來不及去思考事情的始末就做出了那樣的決定。
直到昨晚靜下心來好好回憶,他才明白自己大概是真的誤會樸燦烈了。吳亦凡解除婚約那陣子樸燦烈人在西港,也許他是真的不知道吧。
不知過了多久,米修唔唔叫了兩聲,吳世勳這才回過神。看着小家夥在地上自如地走來走去,視線慢慢移向那兩只曾經不太靈活的後腳。
是從什麽時候起,它已經能夠像正常貓咪那樣随意跑步了呢?不再跌跌撞撞,體重也因為經常鍛煉輕了不少。
是從樸燦烈開始說要帶着它晨練的時候起吧。
就連米修這個名字,都是他起的呢。
閉了閉眼睛,吳世勳無聲地笑了一下,更像是在微微嘆息。
這樣深深了解他的樸燦烈,永遠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想要什麽。哪怕是自己一個簡單的情緒,他都能一眼看穿。
可是這一次,他卻是真真看錯了。
眼睛裏的光漸漸暗了下去,吳世勳将手表戴在左腕上,俯下身輕輕撫着米修雪白的身體,說出的話更像是在喃喃自語一般。
“回去吳家以後......你會想他嗎?”
小家夥像是聽懂了一般,閃着兩只就快要滴出淚水的眼睛,嘤嘤地縮了縮腦袋。
“其實......你也不想走的,對吧?”
時間一分一秒接近着清晨,指針規律地向前走着,不留一點空餘。
淩晨三點,天幕正暗。
辦公室的窗簾大肆敞開着,從透明的落地窗向外看去,整個城市的霓虹都盡收眼底。
三天的時間就這樣到了盡頭,樸燦烈靠在椅子上,此刻外面一切繁華閃爍的夜景在他看來,都只有黑白。
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當初帶吳世勳走時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相似的場景。喧鬧的訂婚宴現場人聲鼎沸,霓虹閃爍,但在他看來已然都失盡了色彩。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雖然吳世勳總是對他冷語相待,也從沒給過他什麽好臉色。但此刻樸燦烈才終是感覺到,也許今後,連被他冷落都變成了一種奢望。
不知不覺就到了早上,窗外的天色有些暗淡,看起來就要下雨的樣子。樸燦烈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驟然響起的手機鈴音顯得很突兀。
“二少爺,吳少爺這邊都收拾好了,随時可以出發,您要回來接他一起走嗎?”
聽到“收拾好”這三個字的時候,心髒還是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吧。
“二少爺,您在聽嗎?”
“還是不一起走了吧,你跟司機直接送他過去就好,西港那裏你也熟悉…...”
熬夜過後的聲音很是沙啞,樸燦烈張了張口,終究沒再多說,挂了電話。
就在那裏結束就好,再多見一面,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就那麽眼睜睜看着吳世勳離開,所以他左向右想,決定還是不回淺水灣接吳世勳了。
天色逐漸變得更加昏暗,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一個保镖夾着一張牛皮紙袋走了進來。
“二少爺,您要我們調查的人已經查清楚了。”
将手裏的牛皮紙袋拆開推送到樸燦烈面前,他接着說,“這裏面包括了他的全部信息,我們甚至聘用了職業情報人員,确認不會有任何疏漏。”
樸燦烈伸手拿起那一疊厚厚的資料,慢慢翻開看着。資料上,江展的照片附在姓名旁邊,每一行訊息都與他知道的一模一樣,可是在看到家庭狀況一欄時,樸燦烈卻皺起了眉。
“姐姐?”
他明明記得江展是個孤兒,怎麽會有姐姐呢?
保镖像是看懂了他的心思,低着聲音說,“他姐姐叫李妍美,資料我們也查到了一點,兩個人并不是親姐弟。”
眉頭鎖得更緊,樸燦烈往下看着,目光在掃過第三頁的時候臉上突然就褪去了血色。
莫洛裏研究所......金融顧問......
剎那間他只覺得耳朵裏到處是嗡嗡的聲響,內心一股巨大的恐慌席卷而來。
那是東南亞最頂級軍火基地的代號,嚴密的交易條例讓這個基地非常神秘,鮮少有人知道它的窩點到底在哪個位置。就連它生産的槍支彈藥,也是一旦出口,就絕對不會洩露出半點相關信息。
更重要的是,資料上顯示出的自2008年就已停産的槍支型號裏,竟然就包括了他曾經要江展去查的那把......而有資格調動這批槍支的人裏……就有金融顧問江展……
翻到最後一頁,樸燦烈幾乎已經無法再去抑制內心的波瀾,每一行信息都深深紮在他心上,将所有的線索都連成了一條直線。
一條鎖着真相二字的直線。
........
“可惜批號被藥水毀得面目全非,很難查出是從誰手裏接手的貨,會不會是那個徐家?”
“還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雖然不知道幕後指使的人到底是誰,但是他的身份和實力絕非一般。”
“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就要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可能會給你帶來的所有未來,好的,還有壞的。”
“喜歡一個人不就是看他開心看他幸福就好了嗎?既然他不想留在你身邊,那就放手讓他走,對你來說也是好事……”
........
原來真的是他......
所以才會查不出是嗎…...
怎麽可能查得出,從一開始那個人就是故意将他引入了錯誤的方向,并且一直以來都在僞裝着事實。
從一開始,樸燦烈就找錯了人。
就在這時,一個保镖匆忙闖了進來,大聲喊着,“不好了二少爺!吳少爺坐的車剛剛被劫走了!”
“……什麽?!”
沒等他來得及再去梳理,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熟悉的名字閃爍在屏幕上,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那個號碼卷走了一樣。
滑開屏幕的手指都是顫抖着的,簡短的信息躍進瞳孔,每一個字都冰涼無比。
【接吧,樸燦烈,讓你再見他,最後一面。】
那一刻,時間對于樸燦烈來說,好像被拉伸了半個世紀那麽長。他的腦袋裏除了難以置信,只剩下一片空白。
視頻通話如期而至,畫面裏,吳世勳被綁在後座上,粗糙的繩子系在他身上,好像随時都會将那個細瘦的身體截成幾半。
手機猛地掉落在地上,破碎的屏幕畫面還停留在中斷的前一秒。
窗外,一道犀利的閃電滑破長空,撕裂的聲響夾雜着呼嘯紛落的雨聲,滲進耳朵裏竟顯得那樣殘忍,那樣絕望。
仿佛滿世界的滂沱大雨,都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