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hapter 22
尉遲方達不得不承認,這一步棋,他确實走進了險地。
包間的燈光從頭頂平鋪下來,他坐在那裏,整個人看起來就像被籠進了陰晦的暗影裏,默不作聲。
剛剛的談話裏他并沒有達到預想的目的,但卻也得到了一個有用的信息,那就是他可以确定,樸燦烈帶來的那個人一定就是吳世勳沒錯。
先不說相貌和照片上幾乎沒有任何區別,就說那一舉一動之間滲透出的氣質,也與圈子裏曾經傳聞過的樣子如出一轍。
再就是關于吳亦凡訂婚當天的事情,道上的流言蜚語總有那麽些誇張的色彩,一傳十,十傳百,傳來傳去最後就變了模樣,也不知道究竟哪些才是真的。吳三少在訂婚宴上沒有露面并不像報紙上說的那樣是因為去了國外,而是兄弟倆當天發生了些争執才導致吳亦凡一氣之下沒有挽留弟弟。
雖然這一說法的真假還有待商榷,不過吳亦凡寵愛弟弟卻是個人盡皆知的露天秘密,不得已放他走也不是沒有可能。
良久的沉默無言,身後的助理有些猶豫,皺皺巴巴的傳真放在一旁,連同上面的文字一起扭曲了原有的摸樣。
“老板……我們為什麽一定要留住吳少爺不可呢?”
助理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麽底氣,尉遲方達捧着已經完全涼透的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情一片平靜,“我問你,在臨城這個地方,背景實力最為雄厚的家族是哪家?”
助理想了想,“......吳家?”
“沒錯,吳家的根基穩固得就跟一座大山一樣,雷打不動。在這座威嚴的高山上,封鎖着無數的商政關系,這些勢力範圍如同樹蔓牽生在山頂的各個角落,連成一張網,或者也可以說,是一把巨大的保護傘。”
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助理眼睛一亮,“所以老板......是想借助吳家的力量來…...”
眼神傳達了足夠的默契,尉遲方達滿意地點了點頭。
“正是,我尉遲家的海洋開采計劃案說到底也是港商工程,要在大陸做這個項目,一定要得到當地大家族的支持才行。吳家和政/府的關系向來甚好,如果能夠得到吳亦凡的幫助,我們就可以大膽放手去做,就算在法律上出了差子也有吳家在上面頂着。”
回手看着助理,尉遲方達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邪的色彩,“所以我要送吳亦凡這份大禮,面對分別以久又心思念想的弟弟,我相信他會樂意做這筆交換,接受我的提議,做尉遲家的避風港。”
神色轉而暗了暗,身旁的助理一眼便能看出他在想什麽,向前欠了欠身。
“但是老板,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樸少他不肯放人,看他的态度,好像對吳家那位小公子也不是随便玩玩而已......”
助理說的沒錯,樸燦烈的堅定,确實亂了尉遲方達原本預想的所有計劃。
這場茶會本就是他所策劃的一出戲,目的僅僅是利用一筆金錢就能解決的交易從樸燦烈手裏換來吳世勳,再換去吳亦凡那裏而已。
然而設局容易,毀局更容易。既已設想的過程總是會發生很多意外,誰也無法保證每一幕都按照自己設定好的方向進行。
“無妨,原路沒辦法走下去,我們不是已經換了另外一條嗎?”
“您是說一會兒在射擊館的比試?可是樸少槍法是出了名的準,這樣說來我們并沒有任何勝算不是嗎?”
一語吹落,尉遲方達竟哈哈大笑起來。
“你以為我要他比試是想贏他?”,說着他站起身,走到助理身旁拍了拍這個年輕人的肩膀,“公平競争向來不适合我,想要達成目的,總得動點心思。”
助理的臉上寫滿了疑惑,看着這個威嚴缜密的男人一步步走向門口。門被打開的瞬間,他回過頭,金屬鏡框在燈線的照射下折出狡狐的光。
“我叫人在槍柄上裝了微型刺針,上面塗了麻醉劑。”
射擊館的構造和室內籃球館差不多,雙層見方,足夠厚的巨大落地防彈玻璃将一樓的射擊中心嚴密包圍,與設在二樓的休息室整個隔開。
掃了一眼臺盤的槍支,樸燦烈看向尉遲方達,“不是說測試沙漠之鷹嗎?怎麽,叔叔舍不得了?”
尉遲方達搖了搖頭,半笑道,“想來到底是你世侄送的東西,拿出來沾血總歸不太好。”
這句話說的讓人略微難懂,吳世勳聽完也皺起了眉頭。
只見尉遲方達沖着樓下的保镖擺擺手,黑衣男子見了立馬恭敬地點點頭,從門外押進來兩個場館裏工作小工,每個都是臉色蒼白得吓人。
樸燦烈神色一暗,“您這是什麽意思?”
“單純的打靶比試實在枯燥無味,換個新鮮點的方式。”
緊接着,靶紙全部被扯下,取而代之是那兩個活生生的人。在他們的頭頂、肩膀和手背上都分別放着一個蘋果。
兩個小工徹底被吓傻了,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張着嘴巴哆哆嗦嗦一個字也說不出。
空蕩的場館內立即蒙上了一層腥濃的味道,這個玩法無非是類似于血祭一樣的殘忍。用真人做靶子,別說是精細打造過的名品槍支,就算是用一把最普通的槍一旦偏了一點點,也能瞬間将目标者的頭顱崩得七零八落。
輕輕的笑了,尉遲方達滿意地收回目光,“現在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嗎?”
揚手招來站在門口的另一個保镖,待那人走進場館,他接着說,“我一把年紀眼睛又花,就不跟你們年輕人比試了。”
樸燦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短暫的停頓之後,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希望叔叔在休息區觀看的時候,也能遵守約定。”
轉而又看向吳世勳,樸燦烈對着那張嘴唇不深不淺地親了一下,手指從他漂亮的眼婕上輕輕拂過,像是在刻意宣告所有權一般,“等我回來,親愛的。”
那個神情裏閃爍着動人的光芒,恍如振翅的蝴蝶闖入心底,撲扇着一種說不出的魅力。吳世勳盯着那雙眼,溫情的水波裏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臉龐。
等樸燦烈已經走到了門口,站在那裏的小工恭敬地彎了彎腰,雙手遞起一把92式半自動。尉遲方達饒有意味地眯起眼睛,現在每過一秒鐘,他的獵物就又靠近了一步。
“等一下!”
清冷的語氣徒然劃過空氣,所有人都順着聲音的方向望去,樸燦烈停在原地,那樣熟悉的音色不用去看他也知道是誰。
只見吳世勳走過去接過小工手裏的那把槍,将彈夾裝好,又上了膛。他的動作流暢如流水一般,甚至都沒有看一眼,漂亮的指尖貼在純黑的槍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我替他去”,冰冷的槍支握在手心,吳世勳的臉上并沒有什麽情緒,“兩方都換人才公平。”
樸燦烈看着他,一時啞言,那一瞬間好像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那大概是吳世勳第一次為了他去做些什麽。
沒辦法去深究他為何會這樣做,也無從确定這些又是從何開始,然而剎那間籠在他周身的光線卻被罩上了一層暖色,直射進他的心,柔軟而又強烈。
即便是這樣的漫不經心,但他又如何割舍得掉,拒絕得了。
“好,那我等你。”
吳世勳出門後,空蕩的走廊裏腳步聲一點點變遠,他的身影很快便出現在了一樓的射擊中心。尉遲方達坐在那盯着防彈玻璃外的身影,眉頭緊緊皺起了一道痕。
身後助理的聲音明顯也緊張了起來,盡量壓低不讓旁人聽見,“老板…...這…...這不對啊…...”
沒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徹底脫離了尉遲方達的控制。不僅不對,再進行下去,可能還會出大事。
他的目的是要控制住樸燦烈,過量的麻醉劑,在特定時間內足以讓人完全失去知覺。只要把吳世勳安全送到了吳亦凡那裏,那麽之後的解釋,他可以給樸燦烈一百種,一萬種,甚至還可以直接把矛頭轉向吳家。
而現在,代替他站在那裏的人正是吳世勳,一旦吳世勳身上出了什麽問題,所有卑劣的計謀都将不攻自破。
這樣的話,不僅帶不走吳世勳,還會惹出更多麻煩。
尉遲方達嘆了口氣,起初他以為他只是低估了樸燦烈的感情,現在看來,他似乎又看輕了吳世勳的心。
射擊臺前,吳世勳已經将92式緊緊握在手裏,扣上扳機的食指因為用力而逐漸變色,然而掌心微妙的刺痛卻讓他有些疑惑,僅僅是停頓了一會兒,整條手臂就開始使不上力氣。
助理幾乎完全慌了,顫抖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出汗。
“老板......我們…...他不能出事啊…...”
然而就在這一秒,幾乎是剎那間,外面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響。
“不好!出事了!”
這一變故發生得太過突然,滾滾的濃煙味道順着窗子彌散進來,碎玻璃聲響此起彼伏。
最先反應過來的保镖突然大喊了一聲,接着飛快地按下緊急通道開關,警報器随即響起,一樓的大小側門都被打開,三五個保镖匆忙跑進将射擊中心的人全部送了出去。
助理一下子縮緊瞳孔,厲聲喝道,“怎麽回事?!”
樸燦烈猛地站起身看向樓下,吳世勳已經在保镖的保護下安全離開了。但是不安的情緒還是占據了他整顆心,迅速掏出手機撥通了號碼。
“喂,江展,你還在會所嗎?”
電話那頭的人明顯有些疑惑,匆忙間,只見樓外的濃煙越積越多,在煙霧警報系統的幹擾下信號弱到就快消失。
“還在就好,沒時間跟你解釋太多,我這裏出了點問題,你快點幫我找到吳世勳,他走的緊急通道,現在應該還沒出去…...”
一片濃煙中,吳世勳勉強用肩膀靠着牆壁,順着長長的廊道走到了外面。他的手臂幾乎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雙腿也開始漸漸不穩。
結果江展開車出來的時候正好撞見了他,他看上去情況很糟,手肘的位置磨破了幾道劃痕,臉頰潮紅,額角上全是汗珠。
“吳世勳,上車!”
聞聲之後,吳世勳勉強擡起頭看清了眼前的人,他一點點向車子走去,還差幾步的時候突然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喂,你怎麽了?”
江展迅速跳下車把他扶起來,手指在觸到脈搏的第一時間便明白過來。
“......麻醉劑?”
然而吳世勳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他整個人半睜着眼睛,好像沒有知覺了一樣。
“算了,走吧。”
把他扶進後座,江展回頭看了一眼人群擁擠的會所門口,警/車突兀的鳴笛聲劃過,在夜空裏格外清晰。
收回目光,江展坐上駕駛席,發動了車子。
夜晚的馬路上人很少,穿過幾條大街,Lateun酒店的大樓就矗立在繁華的街邊。保安從江展手裏接過鑰匙,将車子開去了地下停車場。
房間的門被打開,抽出房卡将門帶上,江展伸出手開了燈,扶着吳世勳一步步往裏走,沒想到剛一到床邊他整個人就摔到了軟綿綿的床板上,頭偏向一邊,看起來就像睡着了一樣。
他身上的白襯衫很單薄,連帶着不規整的汗珠貼在身上,顯得越發細瘦。垂落的睫毛覆下一片陰影,莫名透着一種觸目驚心的脆弱精致。
江展就這樣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在鎖定到脖頸那幾條青白的血管時,他伸出手,恍惚間覆蓋在那片皮膚上,輕輕緊了力度。
漂亮的喉嚨硌在掌心,細膩的肌膚觸感像是刺針挑進血液,這樣毫無防備的姿态,卻讓他一步也動彈不得。
直到寂靜的房間裏突然響起了手機鈴音,思緒才被拉回到現實。看着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江展的心口猛然沉了一下。
低頭再看一眼床上的人,夜光下的輪廓那麽精致透明,蒼白到絕美。
按下拒接鍵,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朦胧中吐出的煙暈迷幻而模糊,恍若窗角斜進的零星月色,孤獨中透着種絕望的色彩。
你在猶豫什麽呢江展......你還在猶豫什麽呢......
心底的聲音不斷沖擊着神經,不知過了多久,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一切恍若又回到了那一年西班牙炙熱的露天軍訓場。
照片上兩個身高相仿的人穿着布滿灰塵的迷彩服,臉上塗着油彩,笑得很開心。軍靴緊緊裹在腿上,站在左邊的人一條胳膊還纏着繃帶,沒記錯的話,那次在攀爬高樓的集訓時他差一點就從四樓硬生生地摔了下去。
要不是樸燦烈拼命拉住他,恐怕早就不是撞斷手臂這麽簡單,說不定腦漿都會蹦得滿地都是。
時鐘指針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下撞進耳朵令人煩躁。打火機噗的一下亮了火,淡藍色火焰穿透相片灼成了令人窒息的黑色碎末。
這一次,欠你的情......就算我還完了…...
還未平息的火光被吹滅,随着照片一起丢進垃圾桶。滑開屏幕按下通話鍵,江展的目光眺向窗外,直到電話那邊變成了熟悉的音色。
“喂,燦烈,對,吳世勳找到了”,最後回頭看了那人一眼,無形的屏障終是崩塌在心裏,“Lateun酒店1209房,房卡我放在前臺了,你來的時候去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