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1
包間布置得古色古香,一大排實木镂空的屏風擋在門口,走廊裏所有的聲響都被拒之門外。
侍者正用開水燙着茶壺,上好的茶葉被一點點分撥而入,溫杯之後,順着熱氣散發出清淡至醇的茶香。
樸燦烈看着坐在自己正對面的人,五十出頭,身材已經有些發福,精細裁剪過的深灰色西裝看上去強勢而內斂,即使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鏡,也不難看出那雙深邃的眸子裏鍍滿了銳利的色彩。
他身後只站着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輕輕掃了一眼桌上的茶具,只有三套,樸燦烈有些疑惑,看樣子并沒有邀請其他人。
古黃的燈光下,那人推了下眼鏡,不太流利的普通話說起來有些慢,笑容裏夾着些淺淺的歉意。
“處理了些瑣事,所以來遲了幾分鐘,讓世侄久等了。”
嘴角微微上揚,樸燦烈看着他,神色很平靜,“您太客氣了,尉遲叔叔。”
那一聲世侄和叔叔聽起來格外親近,但是兩個人心裏都清楚,不過是堂而皇之的默契寒暄。就如這齒間流芳的西湖龍井,雖由同一盞銀壺盛放,但是到了各自的杯裏,卻是品着不同的味道。
“果然一表人才,比起你父親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哪裏,您過獎了。”
七分茶量已然斟滿,侍者恭敬地将茶杯端送至三人手中,回身帶上了門。
樸燦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知叔叔這次打算停留幾天,要不要晚輩派人帶您好好游覽一下?這裏雖比不上香港夜景美,但還算入得了眼。”
“就不勞煩你了,回來辦幾件小事而已,半條命埋在黃土裏的人,哪像你們年輕人這樣精力充沛。”
尉遲方達笑了兩聲,目光轉而落到對面偏左的人身上,吳世勳正慢條斯理地喝着茶,仿佛這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的動作幀幀細微而優雅從容,姣好的面容淡然得有些冷漠,卻散發着無可掩飾的貴氣。
這樣的氣質,如果不是養尊處優的貴公子,還會是誰呢。
尉遲方達盯着他看了一會兒,饒有意味地問,“這位是?”
置于半空中的手明顯頓了一下,但吳世勳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杯中的茶水順着仰起的脖頸線一點點遁入喉嚨。放下杯子的瞬間,他的眼角微微彎起,臉上漾出一貫清淺的笑容。
“我是……”
“我的愛人。”
忽然插入的聲音有些突兀,樸燦烈伸手摟過吳世勳的肩膀貼近自己,補充道,“剛剛忘了向您介紹。”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很真,還有些強勢,尉遲方達不動聲色地皺了下眉,但僅僅是頃刻間他便又笑出了聲,臉上絲毫沒有驚訝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也是哪家的公子,不知怎麽,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略微拉長的尾音有些意味不明,“果然我這個老頭子已經跟不上年輕人的步子了嗎?世侄真是好福氣,身邊竟藏有如此美人,怕是再風情的天仙美女都入不了眼了吧?”
樸燦烈聽出了他潛在的意思,只是點頭淺笑,吳世勳更是不帶任何情緒。他的臉色不太好,天知道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場合裏,面對那樣暧昧不明的言語神色,他是不是已經掀了桌子。
四樓的包間都是相互獨立的,每個屋子之間的牆壁都裝了隔音層,沒人說話的時候,整個就安靜得連呼吸都能輕易聽見。
尉遲方達又是個典型的商人,只要是在餐桌茶會上,生意或者合作,都不會主動提起一個字。
直到第一壺茶已經不再泛出熱氣,他才有了說話的意思。
“不經發酵的茶葉嘗起來果真清爽,香港人多喜紅茶,但我啊,偏偏就對這大陸産的綠茶情有獨鐘”,說着看向對面的人,“ 兩位覺得如何?”
樸燦烈還沒開口應聲,就看吳世勳将手裏的茶杯放回茶盤,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幾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說,“茶人有句口頭禪,叫做‘茶有各種茶,水有多種水’,好茶要配好水,才稱得上是美味。一貴在‘清’,二貴在‘活’,水泉不甘,能損茶味。”
尉遲方達的臉色微微一變,注視着他慢條斯理的動作,以及那雙低垂不沾半點的世俗的眼。
“水溫涼得太快,恕晚輩已然品不出其中滋味。”
這幾句頗具意味的話語說得實在有些晦澀唐突,站在身後的助理開始不自覺地冒冷汗,倒是尉遲方達遲遲沒有說話。
半晌,他才大笑了幾聲,轉頭看向樸燦烈,“我對你的這個朋友,可是越來越好奇了。”
樸燦烈笑而不語,若無其事地看了吳世勳一眼,似乎對他潑給老頭子一盆暗諷的冷水格外滿意。
“但是品茶可不單單是品出味道而已,這世間萬物都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品茶如品人,看的不僅是門道,更是內容,涼掉的茶,有時別有一番滋味”,尉遲方達頓了頓,聲音很平穩,“既然這茶已經變了味道,不如我們先談談正事的好。我聽說,港陸一帶的幾條沿海線,最近鬧了不少麻煩?”
一般像這樣的私密談話,除了談話雙方,通常不會留第三個人在。身後的助理對着幾個人欠了欠身子,開門走了出去。
吳世勳看了樸燦烈一眼,起身也想往外走,卻被他一把拉住,“你在這裏沒關系的。”
尉遲方達也并沒有拒絕,他盯着面前這兩個人,像是在思考一樣,輕輕摩擦着手上戴着的玉石戒指,搖了搖手,笑岑岑地說,“無妨,都是自己人。”
待吳世勳重新坐下,房間內又恢複了安靜。
“如您所聞,那邊的狀況确實很糟糕”,樸燦烈拎起茶壺放在清火上晃了晃,冰涼的壺嘴頸口依舊沒有任何升溫的起色,“就像這只壺,港陸一帶所有陳舊的通行關系都已處于頸段地步,十分緊張,短期內很難回溫。”
尉遲方達看着那只壺,神色帶笑,“軍火線一向如此,做大了就好比多米諾骨牌,傷一發則動全身。不瞞你說,不光是你,另外幾家少東也遇到了同樣的麻煩。”
樸燦烈點頭了然,不再繞彎子,“所以晚輩今天,想向您尋個幫助。”
“怎麽講?”
“我相信叔叔今天請我來,也不會只是簡單的喝喝茶而已吧?”稍微慢了語氣,樸燦烈依舊不慌不忙地燙着茶壺,“香港海域軍火線的斷頭,直接影響了內陸的海上運輸,港陸政策又存在異同,只是過了道關,某些受法律保護的合約可能就被扣上了黑帽子,我想您一定也不希望尉遲集團的正規合作案一夜之間都變成法律條框之外的廢紙吧?”
一片寂靜中,尉遲方達沒有立即應聲,等他繼續說下去。
“這世上每天都有無數的顏色被黑色吞沒,但如果瀕臨瓶頸的那個色彩恰好是黑的,就好辦多了。如果尉遲叔叔願意伸手相助,打開另外一條保障齊全的通道,就像這樣……”,說着樸燦烈取下壺蓋,大開的壺口瞬間升騰起大片的白色熱氣,“那麽樸家在香港的軍火生意,以及叔叔您在大陸的運輸擔保,就都可以利用這個契機,重新走上正軌。
一語落音,手裏的茶壺也燙得差不多了。樸燦烈将茶水慢慢斟入尉遲方達的杯中,再擡頭的時候,那一抹笑容頗讓人難以捉摸,“涼掉的茶,總歸還是不如熱的好。”
順着那只手看過去,杯子裏的液體平穩到紋絲不動。
“所以你現在,是想跟我合作?”
“商人永遠不會做的一件事,就是和利益抗衡。用香港海域一年的內陸軍火通行擔保,換尉遲集團三年的海上運輸無稅加量,這筆交易,您一點都不吃虧。”
心中突然閃過一種異樣,尉遲方達看着眼前的人,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既然知道尉遲集團在貨物運輸方面的麻煩,那麽就一定也認準了自己會急需這盤蠶食。
“的确,在香港碼頭擔保通貨對我來說并不是什麽難事,但如果我告訴你,免除稅務外加翻倍通貨量這個承諾,除了你樸家能夠做到,另外幾家也完全可以,我為什麽非要跟你合作不可?”
樸燦烈停頓了幾秒,“因為我是真心想跟您合作。”
說着他回手拿過一個精致包裝的小型皮箱,那是從進門就叫人放在那的。掀開蓋子,紅色絲綢的質地上規矩地擺放着兩排全球限量的名貴槍支。魯格P08,柯爾特M2000,伯萊塔92F,雅利金特制改造版,甚至連已經停産的美國警用超級神槍P210都有。當然這其中最奪眼球的,還要數那把金色的沙漠之鷹。
吳世勳忍不住偏頭看了樸燦烈一眼,沒想到除了沙漠之鷹,他還帶來了些額外的驚喜。
尉遲方達顯然有些吃驚,“你這是?”
“俗話說,先為友再為盟,為友之道,務必投其所好。早就聽聞尉遲叔叔也對槍支收藏頗有興致,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目光從那些羅列在皮箱裏的限量槍支轉到樸燦烈身上,尉遲方達沉默了許久。樸燦烈所說的“投其所好”四個字對他來說着實受用,要知道一個手握實權并且享有金錢無數的男人,再花哨昂貴的禮物,都不如興趣所歸來得更好更有用。
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聰明睿智得多。
但是這樣的舉動着實又讓他有些難辦,如果沒有那張莫名而來的傳真,沒有那些不能見光的卑鄙想法,說不定他會接受得毫不猶豫。
腦海裏頃刻間閃過無數個念頭,過了好一會兒,尉遲方達才換了情緒,臉上竟帶着些欣喜。
“香港那邊,我想,大概明天就會挂上樸氏的名字。”
“您同意合作了?”
“當然,如你所說,在這場交易裏我一點都不吃虧,沒理由拒絕。”
情理之中的水到渠成,卻是意料之外的一帆風順。樸燦烈微微皺起眉,看着尉遲方達慢慢拿過那只皮箱,扣上蓋子推到一旁。
“那麽不知世侄有沒有興趣再額外追加些生意?”
“什麽生意?”
尉遲方達笑了笑,眼神從吳世勳身上快速游走而過,不動聲色地說,“這筆生意,我要和你單獨談,我想你會感興趣的。”
吳世勳走後,包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所以叔叔說的生意,到底是什麽?”
往皮椅上靠了靠,尉遲方達的語氣很從容,“墨西哥邊境百分之十的軍火代理權。”
刀尖上留過腳印的人都知道,黑道上向來沒有平鋪的路。樸燦烈看着這位年長者,他的動作一向都是謀劃規整,井然有序,但越是這樣過于平和的人,就越是機關算盡,表裏為奸。
百分之十不是一個小數目,樸家是亞裔軍火頭目,就算樸珉煥在墨西哥占據了新的市場份額,說到底也還是需要北美軍火集團直接的堅實力量當做底牌,才能削弱競争。
“相信你哥哥他,一定需要這份代理權。”
“我能問一下理由嗎?”,樸燦烈的神色很淡,“這樣一筆不劃算的生意,是為什麽?”
“你父親應該告訴過你,風險越大,收益越大。要得到心儀的東西,就要舍得每一筆錢。”
“所以呢,您想要什麽?”
似乎是滿意地笑了,尉遲方達擡起手晃了幾下,最後指向了樸燦烈身旁那個空位。
“你帶來的那個人,我要他。”
安靜的包間內針落可聞,尉遲方達明顯感覺得到眼前那個人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片刻的沉默之後,樸燦烈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情緒裏沒什麽熱度。
“想必您還不了解,晚輩不太喜歡開玩笑。”
那樣冰冷的語氣聽起來實在不夠友好,尉遲方達也不再繞彎子。
“往前倒退個十年八年,也許我會跟你開開玩笑,但現在不是。墨西哥邊境狼多肉少,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以你樸家現在的勢力所及,真的能消化龐大的北美市場嗎?”
慢條斯理的語氣故意上挑了尾音,樸燦烈的目光一動,定格在他身上。
“所以叔叔現在…...是在威脅我嗎?”
果不其然,尉遲方達聞言大笑了兩聲,“威脅談不上,世侄言重了。在這個圈子裏,用一兩個男人女人換一筆交易再平常不過,別說是換,哪怕是要你給,也沒幾個人會說不。不過一個床伴而已,你又何苦計較?”
壓低了語氣,他接着說道,“還是說……他這人的身份地位并不普通?”
握着杯子的手明顯緊了緊,那一瞬間,樸燦烈臉上僅存的一點熱度也完全消失不見。
“他的确不是普通人,他是我的人,是我樸燦烈愛着的人,不是我用來談交易的籌碼。我敬您一聲叔叔,如果您願意用其他條件去交換,我可以考慮,但是用他交換,這不可能。”
空氣裏已然藏着一股危險的氣息,尉遲方達盯着那雙英氣駭人的眼睛,似乎有些猶豫。半晌,他才慢慢站起身,伸手捧過那只皮箱放到面前。
“沒想到世侄竟是個性情中人”,像是嘆了口氣,他繼續說,“年輕人野心大,江山美人都想擁有,我可以理解。既然這樣,我們就換種方式好了。”
就看他打開皮箱,拿出那把沙漠之鷹握在手裏,純金的光芒襯在燈光下顯得質感更加奢華,卻十足鋒勁。
“墨西哥的代理權握在我手裏也沒什麽用,我欣賞你的果決,機會我給你,至于要不要做,能不能做,由你決定。”
晃了晃手中的槍支,尉遲方達沖着樸燦烈點了點頭,“順便也好測一測它的性能。”
出了包間的門,樸燦烈見吳世勳正站在窗邊的落地魚缸前看魚,純白的襯衫和黑色西褲包裹在他修長的身體上,極其簡單的色調下卻是格外的幹淨漂亮。
樸燦烈走過去,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他身上,手在觸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間,竟是微微顫抖着的。
“是你的肩膀在抖還是我的手在抖?這麽冷的風,下次別站在窗戶旁邊。”
順着聲音回過頭,樸燦烈已經站在了他身後,身體略微冰涼的溫度讓吳世勳不自覺拽緊了那件外套,下一秒神情卻依舊平淡如水,“老東西耍什麽花招了?”
“要和我交易墨西哥邊境百分之十的軍火代理權,是不是很誘人?有了這個代理權,樸家在北美的軍火進程至少可以飛躍兩年”,樸燦烈聳聳肩,“但我還沒拿到。”
“為什麽?”
“他要你,我沒同意。”
走廊的燈光很亮,從頭頂直射下來好像要把人烤化了一樣。吳世勳擡眼看着樸燦烈,他甚至能聽到這個男人心底真誠的聲響。
他的語氣平常到不能再平常,只是那樣簡單的一句話,卻叫人無法忽略心房裏轟炸開來的溫度,混雜着走廊古木的馥香,令人些微動容。
沉默了一下,吳世勳輕笑一聲,睫毛煽動的虛影襯得目光紋絲不動,“我的歸屬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決定了?”
他的這句更像是在自說自話,并不想要答案,然而樸燦烈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臉上還是顯出了笑影。
“從我決定帶走你的那天起。從那天起,不只是你的人,你的安全,你的生活,包括你的未來,就都由我負責。”
有一個人在身旁守着總歸是好的,他可以沒有目的,沒有企圖,卻能夠一心一意地代替你照顧自己,珍惜自己。
不為別的,就只是因為愛而已。
心裏像是翻滾着一汪大海,吳世勳站在那裏,哽住的喉嚨什麽也說不出來。
電梯的門突然打開,一個保镖從裏面走了出來,到兩人面前恭敬地伸了下手,“樸少這邊請。”
說完那人又轉身往回走,樸燦烈摟過吳世勳的肩膀跟在後面,不過吳世勳顯然很是疑惑。
“去哪?”
“頂樓射擊館”,樸燦烈故意放慢了腳步,跟保镖之間拉開距離,“老頭子要玩一局,說如果我贏了他,就可以拿走那百分之十的代理權。”
“輸了呢?”
“那就連同之前的合作一起石沉大海”,略微玩味的語氣聽起來格外輕松,很快便淹沒在接下來的音色裏,“只不過這樣的話有點對不起我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吳世勳沒有直接回答,臉上的神色有種說不上來的微妙。
“在考慮別人之前,還是先想想怎麽保住你自己吧。”
“放心吧,我不會輸的,我可是連你都贏過的人”,側臉被清冷的視線掃過,樸燦烈放在吳世勳肩膀上的手又緊了緊,“總之我不後悔,老東西懂耍詐,懂心機,但是他不懂感情。我不會把你給他,我樸燦烈還沒窮到要拿自己的人去換口飯吃的地步。”
在這個世界上,也許黑白兩道都有它的規矩,但是愛情裏的白癡,卻是不分黑白的。
壓低了聲音,樸燦烈低頭附在吳世勳的耳邊,像是笑了一下,“代理權和你,都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