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13
空氣裏劃過高腳杯碰撞的精脆聲響,暗紅色液體輕斥着玻璃杯壁,晃蕩間便入了喉嚨。
樸燦烈靠在沙發上轉繞着手中的美酒,“82年的CH.Latour,怎麽樣,還可以吧?”
江展笑了笑,“你知道我一向認同你的眼光。”
書房處在整棟房子的最西面,牆外連通着的是小花園裏最繁密的藤架,浴過陽光的植物總會散發出一股自然清香的味道,透過窗子進來讓人感覺很舒服。
“你的車不錯”,樸燦烈的目光鎖定在大門口停着的賓利上,“比之前的更配你。”
“還不是老板大手筆,我跟着借光。”
說罷,兩人又碰了下杯,一如當初在西班牙酒吧一條街裏消遣的時光。
“手下有你這麽個經濟學高材生,也是你們老板的福氣。當初我哥那麽想把你拉過來你都不肯,說真的,江展,你從來沒告訴過我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江展笑笑,“同學那麽多年你還不了解我嗎,我就一個普通青年,和你們不一樣,簡簡單單活着沒什麽不好。涉水太深的話,萬一有一天不小心起了風,可沒有避風港給我靠着。”
樸燦烈看着他,突然想到了三年前剛剛轉去學經濟的那段日子。
那時候他因為右手重傷沒辦法再握畫筆,不得不轉學還換了專業,當時還有一個和他同一天轉去的學生就是江展。
也是後來樸燦烈才知道,江展原本是醫學生,并且是個孤兒。
樸燦烈曾問過他轉學的原因,還記得江展只是淡淡地說了句“突然覺得再學下去沒有意義”,而至于這個意義是什麽,即使樸燦烈有問,他也沒有回答。
“你還是和上學的時候一樣,不想說的話一句也不會多說。”
“沒辦法,性格這東西,幾年也改不了”,江展擺弄着手中的酒杯,臉上的笑容不動聲色,“對了,剛剛那個人,我聽你叫他吳世勳,就是之前你說的那個?”
“對啊,怎麽了?”
“沒什麽”,江展聳了聳肩,帶着些微玩味的笑容看着樸燦烈,“你到底還是把他帶回來了啊。”
樸燦烈聞言沖他舉起酒杯,唇邊綻開一抹迷人的弧度,“如你所見。”
“真有你的,不過我看那小子,似乎不怎麽溫順。”
樸燦烈笑而不語地點了點頭。
江展是知道吳世勳的。吳家是臨城的龍頭,稍微沾邊行業的大小圈子裏沒有人不知道這個背景龐大的家族。在這個家族裏有一個如猛虎一般手握大權的男人,他果斷,狠毒,眼光銳利。而他最小的弟弟卻有着與之截然相反的驕矜性子,漂亮,犀利,同時享受着哥哥無盡的寵愛。
沒有多少人見過這個傳說中的小公子,種種過于誇張的說法給吳世勳這個名字蒙上了一層着實太神秘的面紗。很多人都在猜測,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才能讓見過他的人都熱衷于去尋找用詞來描述那張臉,還有那種無法言說的氣質。
這些人裏就包括江展。
而現在,他全都明白了。
放下手中的杯子,江展沖樸燦烈投去一個看不出情緒的眼神,“但是,你不覺得其實這并不怎麽合适嗎?”
樸燦烈倒是一臉輕松地回應,“哪裏不合适?”
“就沖他是吳家的人,是吳亦凡的…...”
“你不要跟我說因為他是吳亦凡的弟弟”,樸燦烈打斷他,身子向後靠了靠,“我哥都已經說過了。”
“那抛開這些不說,你确定他真會有那麽一天願意和你生活在一起?”
樸燦烈轉過頭,目光散落在窗外有剎那間的躊躇,然而只是一瞬間,他的眼底便重進籠進了一片光,聲音滿是不容置疑的真摯。
“吳世勳......他對我來說很特別,從第一眼見到就是。語言可以有假,但是心跳是不會說謊的”,樸燦烈捂上自己的心口,“我的心告訴我,我愛他。”
江展微怔了幾秒鐘,轉而輕笑一聲,湊向前對上樸燦烈的眼,“啧啧,聖人,你一定不知道,你這認真的樣子會傷到多少女人的心”,随後他揚了揚手,一臉壞笑之後換了個稍微正經的語氣,“不說這個了,今天找我來有什麽事?”
“算你說到重點”,樸燦烈回手拿過一張照片按在玻璃桌上,“這個,幫我查下它的來歷。”
江展接過看了一眼,上面是一把槍,黑色質地,槍身批號的文條顯然已經被藥水刷毀了,看不出原來的數字。
“槍?”
“對”,樸燦烈點頭,“這是上次追殺吳世勳那個殺手用的,如果沒記錯的話,更早之前出現在吳家靶場的那幾個殺手用的也是這種。”
“你的意思是…...”
“這兩起暗殺,是同一夥人。”
江展有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他端詳着手中的照片,手指輕輕摩擦着裏面槍支的紋路,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可惜批號被藥水毀得面目全非,很難查出是從誰手裏接手的貨,會不會是那個徐家?”
“不會”,樸燦烈擺了擺手,“徐家近幾年極力洗白産業,唯一還剩着的一條軍火通道還是在西歐。而你看這把槍的構造,是最符合亞洲人手型的設計,并且彈道的改進方式也是東南亞獨有的技術。”
江展頓了頓,漫不經心地放下手中的照片,“對于槍這東西,你不是比我更在行?或者你手下随便哪個小弟都能去查,怎麽找我?”
“我哥眼皮子底下都能出內奸,這件事關乎吳世勳的性命安危,不能出一點差錯,除了你,我誰也信不過。”
那雙眼睛裏的神情太過認真,江展揉了揉太陽穴,含着笑問,“樸燦烈,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喜歡他什麽?”
沒等樸燦烈應聲,就聽外面有人輕敲了兩下門,“二少爺,西港來的傳真到了,要傳給您嗎?”
“好。”
樸燦烈從傳真機裏抽出資料,掃完最後一行字時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他将那張紙上的內容熟記于心,然後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又坐回了沙發上。
江展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拿起桌子上的照片捏在手裏,“我該走了,晚上還有應酬,這件事會幫你處理的。”
說罷,他走向門口,手指在剛觸到門把的時候停住,回過頭對樸燦烈說,“對了,周三晚上的酒局你可別再忘了。”
樸燦烈看了眼牆上挂着的電子日歷,饒有意味地道,“周三嗎……周三可不行。”
“怎麽?有事?”
“有事,還是大事”,說着他雙手環在腦後,惬意地靠着靠背,像是準備小憩一覺,“我要去還債。”
“還債?”,江展也來了興趣,“誰?”
“吳亦凡。”
江展下樓的時候,碰巧看到樓梯上站着一個人,一手扶着牆壁,另一只按在胸口,似乎是喘不上氣的感覺。
他的皮膚很白,因咳嗽而繃緊的脖筋泛起一道道青色,細窄而緊致。江展看出,那人正是吳世勳。
江展慢慢走下去,在只一尺的距離處停住,“你沒事吧?”
吳世勳擡眼瞟了一眼說話的人,嘴唇有些蒼白,他緩緩直起身,甩出一句“沒事”,然而胸口還是起伏得很厲害,腳下一軟差點摔倒在臺階上。
“喂!”
江展一把抓住吳世勳的胳膊,細瘦的骨節硌在掌心,甚至能感覺到柔嫩的皮下流動着的血液。他盯着吳世勳,眉心皺起了一道痕。
“你剛剛吃了什麽藥?”
吳世勳沒說話,擡起手攤開手心裏一個小小的藥瓶。江展仔細看了一眼,剛好這時一個傭人從樓下跑上來,看到吳世勳之後恭敬地說了句,“吳少爺吃過藥好點了嗎?”
江展拿起吳世勳手裏的藥瓶,對着傭人問,“這是你給他吃的?”
傭人有些摸不着頭腦,唯唯諾諾地道,“對......對呀…...有什麽問題嗎…...”
“你不知道哮喘病人禁用新斯的明嗎?”
那傭人一下子亂了,瞪大眼睛慌慌張張不知道說什麽,“我......我不知道啊......吳少爺說他感覺渾身沒力氣我才拿了這藥…...我…...”
“以後別給他吃這個了,會要命的,還有…...”,江展有些遲疑,似乎有什麽想說的話又咽了下去,“沒事了,你下去吧。”
“......是。”
傭人走後,江展轉頭對吳世勳說,“吳世勳是吧?我叫江展,樸燦烈的同學,也是朋友。”
吳世勳擡起頭,還算誠懇地說了聲“謝謝”,語氣卻依舊冰冷,甚至沒有看江展一眼便慢慢往樓上走去。
幾束陽光透過镂空的窗紋投在樓梯的轉角,一道道夾雜着些許灰塵的線條在複古牆面上扭曲出模糊的影子,籠在臺階上落成一個個黑色的圓點。
江展站在原地,看着消失在轉角處那個清冷的背影,苦笑了一聲,然後大步離開了那裏。
晚飯的時候,樸燦烈特地讓人準備了吳世勳最愛吃的清蒸鲫魚。一大圈人圍在周圍,全部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沒來多久的吳氏少爺如何優雅從容地用餐,覺着空蕩的胃裏漾起一陣溫飽。
有句話怎麽說的來着——秀色可餐。
“過幾天,我想出去走走”,吳世勳說這話的時候并沒有擡頭。
樸燦烈聞言放下手中的筷子,輕聲回了句,“不行,外面太危險,如果又有人想害你的命怎麽辦?”
叭!
那一聲摔筷子的聲響特別大,站在一旁的保镖傭人面面相觑,都驚了臉色,心想這吳小少爺就脾氣這點讓人捉摸不透,這會兒又怎麽啦,剛剛還好好的吶不是?
只見吳世勳站起身,拿過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我吃飽了。”
“等一下”,樸燦烈從傭人手中接過一雙新的筷子放到吳世勳面前,“才剛吃就飽了?”
吳世勳直盯着樸燦烈,眼睛裏沒有半點動容,“飯菜太危險,如果有人下毒了怎麽辦?”
空蕩沉寂的房子裏又一陣叮當響,這次是一堆筷子掉到了地上。
只見一個穿着類似于廚師服的傭人哆哆嗦嗦地撿着從自己手裏掉了滿地的筷子,還一邊彎着腰反複說,“不敢吶吳少爺,我我我我們怎麽敢在飯菜裏下毒啊!”
樸燦烈的目光從傭人那邊收回,他看着吳世勳倔強的表情,心裏竟泛起一股暖流。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全。”
“我都已經跟父親定居國外了,誰還會沒事找我麻煩?”
“你看到報紙了?”
樸燦烈迅速回頭看向周圍站着的人,他明明吩咐了把這期報紙全都燒掉不準留下一張,而周圍的人都默默低着頭不敢擡起來。
“有人的地方就藏不住秘密”,吳世勳重新坐在椅子上,“樸燦烈,難道你想讓我一輩子都呆在這裏不出去?”
樸燦烈突然語塞了,他竟然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并沒有想那麽多,他心裏只是想給吳世勳一個安全的生活,安定的住所,只要他還在身邊觸手可及的地方,就不怕下一秒會消失不見。
然而他卻忘記了,這裏并不是吳世勳的全部,也不應該是吳世勳的全部。
見樸燦烈沒回應,吳世勳又繼續淡淡地說,“我沒有理由享受你理所應當的照顧。”
樸燦烈不懂他的意思,皺起眉頭問道,“所以呢?”
“聽說你這周三要去西港有交易,帶傷我一起去吧,雖然幫不上什麽大忙。”
“不行!”,樸燦烈想都沒想,“那裏的情況更不一樣,随時随地都會有危險。”
更何況吳世勳不知道,當天會一起出現在那裏的,還有吳家的人。
樸燦烈走到吳世勳身旁蹲下,“聽我說,這次的交易很特殊,我不能帶你去。如果你想出去,等我從那邊回來以後,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好不好?”
端起餐桌上一小碗熱着的清羹,吳世勳吹了吹漂浮在最上面的枸杞子,頭也不擡地說,“你能不能告訴我,以後的幾十年我要怎麽過?在這裏終老病死?還是等你結婚以後繼續在這裏白吃白喝?或者是教你兒子打槍賺工資?”
樸燦烈突然很想使勁揉揉這人的腦袋瓜子,就像以前對待他在西班牙養的那只暹羅貓一樣。他覺着自己一定是中邪了,看着吳世勳耍性子,竟然也能高興得起來。
他只是覺得,吳世勳哪怕是生氣,也比對他沒有任何情緒來得好。
“诶,吳世勳,你知道暹羅貓嗎?”,樸燦烈知道他不會應聲便站起身接着說,“我在西班牙留學的時候總喜歡去一個地方,一個年頭很久的小巷,那裏幾乎沒什麽人,但是流浪貓倒不少。”
吳世勳稍稍斜過眼睛,聽着聲音繼續傳來。
“當時有一只小貓受傷了,左腿一直流着血,它本身就很白,所以血蹭在上面特別明顯。正好那周趕上動物寫生的作業,我覺得它很特別,試圖去把它抱起來帶回家,但是它好像很抗拒,不斷往後面縮,那雙綠色的眼睛裏透着的神情我到現在都記得。”
樸燦烈頓了頓,剛好吳世勳擡起了頭,漂亮的眼珠潤在如水的波紋裏,煽動看着他的人心裏起一陣不知所起的情愫。
“是倔強,你和那只小貓真的很像。”
吳世勳笑了,更像是在嘲諷,“後來呢?”
“後來我把它帶回了家,找了動物醫院給它治好腿傷,早上出去晨跑也帶着它一起,算是康複訓練吧。”
樸燦烈垂下眼睛,一瞬間的神情竟有些遺憾的意味,“再後來,它跑了。有一天晨跑的時候突然就跑走了,我以為它會在某個時間突然再跑回來,誰知道它真的再沒回來過。”
正移近唇邊的瓷碗突然頓住,吳世勳有些愕然,恍惚間心裏掃過的情緒莫名有些複雜,他自己都不懂。
疑惑的瞬間,一雙手臂突然從背後環住自己,柔順的發絲貼在頸間,像是滋出一股細微的電流。低醇的嗓音順着後脖頸滑進他的耳朵,在微風粼粼的夜晚顯得格外真誠,卻隐約不安。
“我怕有一天,你也會像它一樣,突然不見就再也看不到了…...”
後來吳世勳也想不通,當時的自己為何就那樣任樸燦烈抱着,竟然挪不動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