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 12
春末時節氣溫總是回升得很快,一過晌午就莫名飄來幾抹早夏的味道。
正值午後一點鐘,點點煦風拂過庭院,複古搖椅嘎吱嘎吱地晃蕩着,和露天泳池裏泛起的波波圈點交相呼應,漾起一番如海浪囚沙般的閑情逸致。
吳世勳半躺在搖椅上,雙手輕搭着藤條紋的扶手。一根根纖細的手指恍若精心打磨過的白玉,從蓋過手背的酒紅色衣袖中延伸出來,賽雪如凝脂。
他輕阖着雙眼,遠看就像睡着了一樣,下颌清瘦的線條在半仰起頭的角度下顯得格外優美,順着脖頸往下分開至兩肩,沐光裏的每一寸肌膚都白皙得讓人直覺得晃眼。
在這樣閑适的午後裏,一切都如畫一般太過靜止。
樸燦烈站在小花園裏修剪有致的草坪路上,遠遠觀望着這幅畫卷,暖烘烘的陽光灑在他臉上,移至唇邊變成了灼心的淺笑。如果不是身後忙碌的聲響,他說不定就那麽一直站在那裏不動了。
天堂鳥的移栽已經進行了一個多星期,滿院繁密的花卉都漸漸成了欲滴的橘紅色,直到花園深處才一點點稀疏起來,此刻雇工們正如火如荼地進行着最後的工序。
其實樸燦烈并不是想僞造出一個吳家的樣子,他只是想給吳世勳一個最接近家的感覺,讓他能夠安心地生活在這裏。
雖然不能确保是否會有那麽一天,他願意成為這個家的另一個主人。
但是沒關系,他想。
我們,來日方長不是嗎。
低頭看了眼手表,樸燦烈琢磨着約定好的時間也差不多到了。正要轉身走開,就看大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賓利,一直守在那的保镖飛速往這邊跑來。
樸燦烈雙手插在褲兜裏,镌刻的腰線收在暗棕純色皮帶裏襯得雙腿更顯修長,整個人看上去俊氣而筆挺,心情似乎也不錯。
待那保镖已經跑到了面前,他低聲問,“江展來了?”
“不......不是…...”
保镖明顯有些緊張,神色也慌亂得難以遮掩,樸燦烈微微皺起眉,“那是誰?”
“是…...大少爺......大少爺他知道了…...”
空蕩的客廳裏一聲尖細的聲響,傭人們看着地上被摔得粉碎的陶瓷茶杯,禁不住瑟瑟發抖。樸珉煥的手背幾乎已經青白,臉色嚴肅得直叫人心髒砰砰跳個不停。他坐在沙發上,擡頭看着弟弟絲毫沒有動容的表情,更火大了。
“所以你半個多月沒回樸家就是因為他?”
“......是。”
“殺了徐清豪也是因為他?”
“…...是。”
“把他帶回來準備一輩子養着了?”
“…...是。”
“可笑!”,樸珉煥厲聲呵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都幹了些什麽?!”
“我知道。”
“我看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說罷,樸珉煥對着一圈的保镖一聲大吼,“馬上把吳家少爺送回吳家去,立刻,就現在!”
周圍的人見狀紛紛往外跑,卻被樸燦烈竄到門口一把攔住,“不行!誰都不準去!”
“樸燦烈!”
樸珉煥狠狠捶了下桌子,猛地站起身徑直走到弟弟面前,極力控制心中幾乎快要壓抑不住的憤怒,“你不要太過分!”
一時間,整個客廳都死寂沉沉。
打從知道樸燦烈把吳世勳帶回來的第一秒鐘起,樸珉煥就帶人連夜從墨西哥飛了回來。畢竟吳世勳這個人,和普通人不一樣。
他是吳亦凡的弟弟,不管發生了什麽說到底他都姓吳,流着吳家的血,就是吳家的人,是那個百年不倒的大家族裏最真實的一份子。
而自己的弟弟,他又何嘗不了解。幾年前西班牙的那次事故,樸珉煥始終記在心裏,也正是由于當時右手手筋被砍斷,才使得樸燦烈從聖費爾南多美術學院退了學去轉修經濟。
樸珉煥總覺得,他這個當哥的,欠弟弟好多。
嘆了口氣,樸珉煥伸出手按住弟弟的肩,語氣裏竟是與剛才截然相反的平靜,像是在勸說一般。
“燦烈,哥從來都不管你感情方面的事,但是…...”,樸珉煥頓了頓,“吳世勳,他不一樣。他的身份太特殊,漂亮的男孩兒女孩兒有的是,你随便看上哪個了弄到手只是一句話的事兒,想怎麽玩都行,為什麽偏偏是他?”
“為什麽是他嗎……”,樸燦烈重複着,似乎真的在腦袋裏思考了那麽一下,聲音兼并着百分之百的真摯,“我喜歡他,哥,我說真的。”
樸珉煥笑笑,搖了搖頭,“你喜歡他,那他喜歡你嗎?別以為哥什麽都不知道。況且吳亦凡過去對他弟弟的那點心思在我們這層圈子裏也算人盡皆知,他雖然讓你帶走了吳世勳,但他那人一向心狠手辣,保不準哪天他又反悔了,到時候你們都活不成。”
“不會的,哥,你放心好了。”
樸燦烈走到茶幾邊上,拿起上面放着的娛樂報紙遞到樸珉煥面前,最醒目的标題字號跟平時比起來被放大了一倍,“你看,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接過手裏,最上面版頭上赫然寫着一行大字,吳林兩家喜牽姻緣,吳亦凡稱弟弟已随父親定居國外,短期內暫無歸國打算。
樸珉煥眯起眼睛,他哼笑了一聲,将報紙折起扔到沙發上,“看來吳老爺子遇難的消息他暫時是不打算鋪開了......知道嗎,你殺了徐清豪的事也是吳亦凡壓下來的,說白了他不還是為了吳世勳?現在你身上背負着他一條人命的人情,如果有一天他要你同樣拿命償還,你......”
沒等樸珉煥說完,樸燦烈打斷了他,“在那之前,我會先把這個人情還給他的。”
“還?你拿什麽還?”
“沒有把握的話我是不會這麽說的,放心吧,我自有辦法。”
樸珉煥還想開口說什麽,就聽弟弟的聲音再次傳進耳朵,“對了,哥,西港那幾個老航道,交給我做吧。”
“哦?”,樸珉煥有些錯愕,他這弟弟什麽時候主動攬過事,但他對于這種改變卻是喜聞樂見的,“你怎麽突然對這些事感興趣了?”
“我知道你在墨西哥打通了新的市場,我這個當弟弟的總要替你分擔一部分,況且…...”,樸燦烈看向窗外,那抹身影不知何時已經不在了,只剩下孤零零的搖椅還晃蕩在薄光曼影裏,飄飄搖搖遁入他深邃柔和的目光中,“況且,家裏多的這個人,我也要為他賺點錢了不是?”
雖是一句玩笑話,但樸燦烈心裏還是泛起了一小點幸福的滋味,混雜着愛情的錯覺,家的錯覺。
“更重要的是,償還吳亦凡的人情,也需要那幾條航道。”
吳世勳從搖椅上起來的時候,隐約覺得自己似乎真的睡了一覺,頭有些昏昏漲漲的。
小花園移栽花卉的工序已經進行到了距他只有幾十米的範圍內,那聲音在他聽來簡直不堪入耳,神經血管裏都充斥着轟鳴的噪音,叫人煩躁。
正起身準備離開,就看右邊有人過來,端着看上去剛煮好的什麽東西,畢恭畢敬地道了句,“吳少爺您醒了,趁熱喝了吧。”
吳世勳瞥了一眼碗裏參差不齊的各色顆粒,“這是什麽?”
“養生粥,陳醫生推薦的配方,二少爺吩咐做的,說您身子還未痊愈。”
手指觸碰到鑲着銀白色邊紋的瓷碗,吳世勳用勺子舀了一小口,輕輕吹試後送入口中,那樣慢條斯理又優雅從容的動作讓那傭人看得愣了,眼神停留在他清瘦的臉上像是被釘子釘住了一般。
“樸燦烈呢?”
傭人顯然是沒聽見,依舊呆呆地盯着他看。
見沒人應聲,吳世勳擡了下眼才發現那人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心裏有些不悅,他放下手中的餐碗,冷着臉說,“怎麽?我臉上沾到東西了?”
傭人猛地晃回神,冷不丁往後一退差點連人帶餐盤一起摔到地上,臉色異常窘迫,“啊不不不,不是,沒有…...對對對對不起吳少爺…...樸燦…...啊不,二少爺在客廳和大少爺說話呢!”
沒等他說完,吳世勳已經走開了,傭人連忙追上去,聲音都慌得止不住的緊張,“哎吳少爺您還沒喝完呢!”
“.......”
“您不喝完少爺那邊我沒法交待啊!”
“.......”
“吳少爺!吳…...”
吳世勳突然停住,帶着極其不耐煩的神情側過頭,“倒了去,就說我喝過了。”
“這…...”
“還有,別再跟着我了。”
雖然他說這話時并沒有轉過身,但那傭人已經能預見那張冷若冰山的美人臉上沒有絲毫的血色,只剩下高貴的眸子深藏一池清寒。
傭人忍不住抹一把汗,呼,差一點就得罪了小祖宗,好險。
樸燦烈這座私人別墅一點都不小,雖比不上吳家的富麗堂皇,但別致的古希臘海灘格調倒是顯得清新脫俗。
上次暗殺留下的一些細小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來到這裏的幾天,吳世勳基本上是一直呆在卧室裏調養。樸燦烈每天會花大把的時間陪着他,偶爾還會帶來些文件在床邊就看起來,晚上也從未出門赴過什麽飯局或是聚會,很多都被他有意無意推掉了。
這些吳世勳都是知道的,盡管超過一半的時候,他都在睡覺,或者假寐。
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樸燦烈而已。
今早最後一次輸完液,吳世勳拉開窗簾見天氣不錯,突然就很想到院子裏坐坐,只是一直到現在,他都沒見到樸燦烈,回到卧室也是空蕩蕩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以往的那些天,總有那麽一個人守在身邊,不知什麽時候起就習慣了身側有另一個溫度的存在,即使閉着眼,也清楚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
人通常如此,觸手可及的時候不覺什麽,甚至會認為如果可以遠離一點會更好。但往往在漸漸習慣了那些近在咫尺之後,一旦某天突然看不到了,便覺得連心溝裏都是空落落的。
他只是有些孤單,只是作為一個外人對這裏感到陌生不習慣,與任何人無關,更與樸燦烈無關。
吳世勳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這會兒吳世勳上了二樓,他是特意避開客廳從廚房側門上去的。複古的實木樓梯上雕滿了細小的條紋,走廊裏挂滿了用統一規格精裱過的油畫,每隔一段固定的距離便轉變了一種繪畫風格。他一幅幅觀賞過去,認真到連一個瑣碎的小角落都不放過。
直到走廊盡頭的窗子晃蕩出嘎吱的聲響,他才慢慢回過頭。身後一扇淺木色的門半掩着,房內露出的一角裏坐落着一排巨大的深棕色書架,裏面除了薄厚不一的書籍還有随意疊放着的CD。
來了興趣,吳世勳推開門走進去,最先入眼的是橫在身側的藏藍色小型吧臺。豎起的玻璃櫥裏擺滿了各式紅酒,後現代高棚吊燈嵌在天花板的暗格裏,像是沙灘上的風鈴。
吳世勳淺笑,樸燦烈的品味還真是獨特,書房裝得跟休閑室似的。
走到書櫥前,吳世勳發現整整三排都是世界級大師的修訂畫冊,還有一些歐洲藝術館或是博物館推出的限量版紀念章。他從裏面随意抽出一本,轉身坐在盡顯奢華的法式宮廷椅上,兩條修長的腿搭着桌面,整個人看上去貴氣脫俗又單薄高傲。
手指一頁頁翻過畫冊,吳世勳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一絲滿意的笑容。正看得入神,只聽走廊裏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到房門口演變成了低沉清晰的話語。
“我說,你走廊裏的那些畫都多少年前畫的了,怎麽還不換?”
那人本沒有擡頭,是邊說着話進來的,直到看見了坐在辦公桌前的陌生的面孔才猛然停住,已經伸到酒櫥上的手就那麽僵在半空中。
“……你是?”
吳世勳并沒有回答,淡然地坐在那裏看着不遠處一臉驚訝的人。那人個子很高,長得也不錯,一頭黑發幹淨利落,深藍色的星紋襯衫收在白色休閑西褲裏,很配那副細高的骨架,遠看和樸燦烈的體型差不多。
對方明顯也在看他,眼神和動作間吐露出的是不知該進還是該退的一抹猶豫,在遲疑了幾秒鐘之後又開口,“這不是樸燦烈的書房嗎?”
“客廳。”
“什麽?”
慢慢合上腿上的畫冊,吳世勳收回目光,一只手扣在封面上,另一只擡起指着正對面牆壁的方向,“我說,樸燦烈在客廳。”
“怎麽會,客廳沒有人......”
“出門左轉,你可以去問管家。”
那人微微皺起了眉,看着吳世勳一副清傲的樣子,卻什麽都說不出。他的眼神移到了吳世勳扣在畫冊表面的那只手上,與書本封面的牛皮材質混在一起,像是瓷質的古董勺子輕置在連顏色都苦澀的中藥裏,成了唯一能芬芳肝脾的視覺餐點。
如此保養精細的一雙手,想必不是彈鋼琴的,就是哪家嬌生慣養的貴少爺了。但就算是少爺,一個男人能生得這樣不若人間的氣質,也實在難得。
雖然看上去,不夠溫和。
想罷,那人重新将目光定格到吳世勳身上,“你還沒說你是誰。”
“我有必要告訴你嗎?”
正想回些什麽,只聽身後一個低柔的嗓音響起,“江展?你怎麽在這?”
樸燦烈的手搭在門把上,江展高大的身材将吳世勳徹底擋住了,他往裏走了幾步才看到辦公桌前的人,陽光透過窗子灑在他周圍,美妙得不切實際。
“你也在?”
“正好,你們聊吧。”
收起雙腿,吳世勳将畫冊随意扔在桌子上,一步步往門口走去。經過身邊的時候,江展才看清他那張比手更美的臉龐,但只是那麽一秒鐘而已,他就已經走到自己身後了。
“等等”,樸燦烈一把拉住吳世勳的胳膊,“叫人給你煮的粥,都喝了嗎?”
“喝了。”
“真的?”
吳世勳斜過眼睛,語氣裏帶着些微不滿,“難不成還有人敢背着你偷偷倒掉?”
樸燦烈沒應聲,他的手依然抓着吳世勳,另一只手拍了拍江展的肩膀,“你在這等我一會兒,新購進的酒,先嘗嘗怎麽樣。”
說完,他拉着吳世勳出了房間,但江展回過身的瞬間,卻看到了被樸燦烈握在手裏的那條胳膊不着痕跡地閃躲了一下。
然後他聽到了走廊裏不是很大的聲音,樸燦烈叫那人,吳世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