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hapter 11
那晚回到樸家,車子剛開到大門口,樸燦烈就對司機說,調頭去淺水灣那棟,又叫人打了電話,囑咐二十分鐘之內收拾好房子。
樸燦烈在淺水灣有自己的私人別墅,只是自從去西班牙留學後幾乎就沒再住過。樸珉煥曾經打趣他,若是以後想養幾個妞兒,就在那兒就好,安全又隐蔽,還沒人打擾。樸燦烈只是笑笑,說他更喜歡養貓。
這會兒已經到了門口,幾個保镖打開車門,傭人們站成一排笑着迎接,還不忘念着少爺您終于回這來了。
本以為久不臨駕的少爺會帶回個國色天香的美女,又或者吸過洋墨水的男人比較偏向金發碧眼妞兒,誰知下車時少爺抱着的卻是個地地道道的男人,但卻是個比女人還漂亮的男人……看樣子已經睡着了,似乎還受了點傷。
樸燦烈走到客廳停住,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熟睡着的人,對身旁的管家輕聲問道,“陳醫生到了嗎?”
“到了,在樓上等着呢。”
“好。”
其實吳世勳稍微有點意識,覺得恍惚間自己好像被人抱着走在樓梯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迷迷糊糊轉了幾個彎後,身子落到纖軟的床面上,有一雙手輕輕解開了他破爛不堪的襯衫,溫熱的毛巾蹭在身上,血液似乎都跟着暖了起來。
他覺得很累,很想繼續睡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手臂上的傷口轉而一陣刺痛,他才微微睜開眼看清了周圍的樣子。
這間卧室很大,四周的牆壁是亞麻色調,一條條寬窄不定的斜紋嵌在上面,像是熱帶叢林裏的繁枝細柳,飄搖出沁人心脾的水果香。雙層窗簾一薄一厚遮在兩側,隐約有幾抹月光投射進來,連同床頭的落地燈一并彰顯出朦胧的線影。
正對着自己的一面牆上挂滿了精心裝裱過的油畫,有些他認得,都是世界級大師的知名作品,有些燈光晃得太亮,他看不清。
手背上微涼的溫度讓他不自覺向下看去,白色醫用膠帶粘在上面,固定住了細長的輸液管。他用另一只手掀開被子,發現自己上身竟然什麽都沒穿,胳膊上纏着純白的繃帶,最中間的地方還能看到模糊的一小灘血紅。
再看一眼牆上的電子時鐘,日期停留的一橫似乎與昨天有什麽不同。
原來已經過了整整一天,他已經睡了二十多個小時。
那麽這裏應該就是樸家了吧,他想。
窗外,庭院燈的殘光掠過簾幕前一晃虛影,打在随風搖曳的樹枝上,卷來一陣莫名的清涼。窗子緊閉着,他斜過頭盯着外面,聽不到那些沙沙的聲響,但年少時停留在吳家大院裏的某些畫面,卻與這裏驚人的相似。
那個時候也是這種容易容風的季節,他常常坐在泳池邊,一坐就是一個下午。他喜歡擡眼看着後院的鴿子飛過上空,最後消失在雲裏霧裏,化成一個渺小的點。每當他苦等他們能早點飛回來的時候,有那麽一個人總會陪着他一起坐在那,有時候實在太晚,那個人就會抱着他回到卧室,陪着他一起睡。
後來,他發現自己對于那個人的依賴已經深不可尋,最後演變成了類似于愛情的一種情愫,不知在什麽時候就開了花,芬芳了他好幾年幹枯的時光。
再後來,他們到底還是走散了。
此刻,吳世勳覺得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大大的錯誤,那就是他二十年的人生裏竟然忽略了去思考一件事情。
離開吳亦凡,離開吳家以後,他還是誰,他還有誰。
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吳世勳下了床,随意抓起沙發上搭着的一件家居服套在身上,坐在窗臺上一動不動。他雙手抱着膝蓋,腳上依舊沒有穿拖鞋,踩在玉石面上涼得鑽心,讓他不禁縮了縮身子。
他在那裏坐了太久,以致于恍惚間像是又睡了一覺一樣。庭院中央的噴泉并沒有打開,零星的月色打進清池,反射出寂靜的粼粼光點。
他盯着那些星星一樣的水紋,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只是想到了在這個世界上,是否有人能像那些金色的水花一樣,即使是在漆冷的黑夜,也能不知疲倦地為他點亮黯然無聲的心湖。
成為他那顆缺乏安全的心髒下,最堅固的一處基石。
給他活下去的理由。
又或者,愛下去的理由。
“怎麽在這坐着?會着涼。”
吳世勳聞聲轉頭,看到的卻是幾乎近得快貼在他臉上的一件淺灰色居家服。再一擡頭,樸燦烈正伸手把窗子內層拉緊,拍了兩下确認已經密不透風才低下了頭。
“還沒輸完液,你這樣不行的。”
說完他又抓起沙發上一條羊絨毯子,輕輕地蓋在了吳世勳身上,讓他只剩脖子和腦袋還露在外面。
吳世勳“哦”了一聲,就又轉回頭看向了窗外,雖然窗簾稀疏地擋着他什麽都看不清。
樸燦烈笑笑,蹲下身子和他持平,輕輕觸碰着他包紮過的手臂,動作小心翼翼如同撫着寶物,“還疼嗎?疼的話我幫你換藥。”
“不用。”
吳世勳給予的回應只有這兩個字,甚至都沒有回頭看樸燦烈一眼。他的頭靠在窗子上,玻璃反射出的影子裏能看到樸燦烈蹲在他身旁。
有那麽一瞬間,吳世勳竟感覺到自己心裏滋出了一絲絲不易察覺的無所适從,好比去年秋天在靶場發生的那次暗殺,樸燦烈把他緊緊護在身下時的感受。
是熱的,帶着心跳有力的律動。
他不是第一次護着他了,吳世勳也想不通,為什麽每次遭遇危險的時候都有樸燦烈在,有時候他很想在心裏暗咒一句掃把星,但他明白不是這麽回事。
他突然想起了Stephen曾經問過他的一句話,當一個人說愛你的時候,你覺得怎樣才能證明他沒有在說謊。
那個問題困擾了他很久很久。
他喜歡哲學,堅信事出有因,若有人愛你,必是你身上有什麽值得他去在意的地方吧。可能是你的外表,可能是你的性格,也可能你身上潛藏着對他有利的東西,又或許是剛好你們都很孤獨。
到最後他也沒有給Stephen一個明确的答案,但卻在一本書上看到了這樣一行字:生命是種本能,當生命遭遇愛情,這種本能會加倍爆發。
所以,是能夠舍棄生命的毫不猶豫嗎?
通亮的房間裏,兩抹交錯的身影打在牆面上,吳世勳依舊靠着窗子,盯着玻璃虛影中樸燦烈手上纏着的白色繃帶,聲音闖入空氣裏夾帶着些微耽漠。
“你能出去嗎,我想自己待會兒。”
“現在不行”,樸燦烈的語氣很堅定,“看着你睡下我再走。”
“不需要。”
“我知道你心裏難過,但你這樣子,我不放心…...”
“樸燦烈”,內心有些煩躁,語氣也莫名變得尖銳,“如果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那我還是趁早告訴你,不可能。”
“什麽意思?”
吳世勳閉上眼睛,聲音依舊很輕,卻莫名多了點嘲諷,“你一定要帶我回來,不會一點回報都不想得到吧?難道你還要告訴我說,你會這樣做都是因為喜歡我?”
淩晨一點整,指針走過最高處的一個夾角,細微的聲響漾在空蕩的卧室。樸燦烈看着窗臺上靜坐着的人,微微皺起了眉,他是真的思考了一下,只是很快便有了答案。
“沒錯,就是因為我喜歡你而已。”
吳世勳猛地睜開眼,而樸燦烈的聲音接着一點一點傳進他的耳朵,低厚而婉轉。
“我喜歡你,可能已經到了超過我自己的程度。當我看到你處在危險之中的時候,我甚至沒時間思考就已經做出了最快的決定,那就是我要保護你,哪怕是我自己受傷也好,甚至死了也好,也不能看你受到一點傷害,一點都不行......”
樸燦烈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的場景似乎回到了那些槍林彈雨。
“我只是想你一個安全的保護,就這麽簡單。吳世勳,為什麽你就不信呢?”
深夜的天色單薄,從樸燦烈的角度隐約可以看到吳世勳纖細的脖頸線,在那上方是神色黯淡的臉頰,像是透着淡淡的痛楚,久久沒有回應。
半晌,吳世勳才說了話,“為了我連死都可以是嗎?真可笑…...樸燦烈,死了可就真的什麽都沒了,你要我怎麽相信你?還是你現在就死給我看證明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可以為你舍棄活着的機會,但我不會為了你去自殺,這條命若真的注定丢在你身上,那也是要替你擋過子彈,挨過刀才行。”
話語的尾聲,樸燦烈低身附在吳世勳的耳邊,像是用了此生最為動情的音色,“我說過我會等你,等你接受我的那天,幾年也好,幾十年也好。吳世勳,這輩子就這麽一件事,誰也勸不了我…...”
那晚以後,整整兩天的時間,吳世勳都沒有出過房間一步。他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任誰敲門都不曾打開過。
他有太多情緒要去整理,既已發生的,或是猝不及防的。
直到一場大雨沖刷了幾個小時的玻璃窗子,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濕的細枝嫩葉肆意蕩在風裏,恍如心底那些精脆易碎的記憶,只需一個沖擊,便破碎成一片又一片,随風全部飄逝。
此刻他才深深發覺,再熟悉不過的溫度也終有一天會消散在風間,可能僅僅是一場陰霾的大雨,便足夠沖毀曾經自認為堅不可摧的城堡。
那裏面,困着他一度驕傲的靈魂,隐蔽,冷漠,卻又是脆弱的。
他忽然想到了樸燦烈說過的那句話,既然有些事情注定要結束,就應該面對。
是這樣嗎?
時間不知又流走了多少,擡眼看着陰沉的天空,吳世勳的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順着側臉單薄的線條延伸至眼角。
他在心裏一聲聲對自己說,再見,哥,再見......
房門打開的時候,一個傭人正蹲在門口,身旁的地面上還放着兩碗沒有動過的熱湯。正要開口說話,就看那人先是一臉驚訝,随後迅速對着他比了個“噓”的手勢,又指了指他這一側的牆壁。
探出一步,站在古木馥香的走廊裏低頭一看,樸燦烈垂頭靠牆坐着,身上還穿着那天晚上的淺灰色家居服。他的胳膊露出毯子外一段,雙眼緊閉夾帶着均勻的呼吸,大概已經睡得很熟了。
吳世勳轉頭對着傭人壓低了聲音,“他…...”
“已經兩天了,什麽都沒吃,一直守在這裏不肯走......您在房裏呆了多久,少爺他就在這裏呆了多久…...”
吳世勳有些錯愕,他蹲下身子,凝視着眼前睡着的人,突然發現自己似乎真的沒有仔細看過他一眼。
印象中的那種溫柔的樣子,在這一瞬間,竟然那麽明顯,好像連覆眼的睫毛都是溫柔的。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浮動着幽幽淡香,雨過天晴後,幾縷清光不急不慢地穿透而來,讓人連帶着心底都泛起一汪清澈的泉。
半晌,他伸出手将毯子往樸燦烈身上拽了拽,唇邊的淺笑微不可見。
“你說的對,是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