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 9
“別走。”
黑暗中,樸燦烈緊緊抱着懷裏的人,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仿佛喃喃自語一般。
他怕,怕吳世勳會離開,在他還沒能盡力讓他去愛上自己的時候,就離開了。
明知道他不屬于自己,但此刻心跳的頻率清晰而有力,兩個人的脈絡交織在一起,好像他們暫時真的相愛着。
沒有縫隙,沒有間隔,盡管只是暫時,只是錯覺……
吳世勳聞言緩緩睜開眼,低落的神情不帶一絲熱度,“難道我要留下來跟他們一起生活嗎?”
樸燦烈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只是看着吳世勳,腦海裏浮現出第一天見到他時的樣子。那時的他蹲在地上擺弄着最便宜的地攤玩具,在陽光下笑彎了眼。
也是從那時候起,他就這麽闖進了樸燦烈的世界,呼吸甚至是溫度都揪着他的心。
“如果你一定要走,就跟我走吧。”
吳世勳突然覺得很好笑。
前一秒他對一個男人說“帶我走吧”,後一秒就有另一個男人對他說“跟我走吧”,可是他笑不出來。
并且他們,都沒辦法帶走他。
沉默了一會兒,吳世勳推開樸燦烈,靜靜地問,“讓我跟你走?憑什麽?”
“憑我能護你安全。”
“別人也一樣。”
“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樸燦烈頓了頓,“憑我愛你,至少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讓別人傷害你。”
憑你愛我嗎?
吳世勳在心裏反複念着,室內的光線越來越暗,看不清他在想些什麽。
禮堂中的那個人曾經也說愛他,保護他,可最後還是放開了手。
他不親近女人,不談情愛,不是因為不感興趣,而是在他看來,任何所謂的愛情都堅定得毫無根據,風一吹可能就散了。
唯獨那個人不同,他的愛情裏夾雜着另一個名字,叫做親情。那種血脈相連的熾熱,讓吳世勳從不懷疑有一天會凍結成冰,然後被一根根鑿碎。
在飄渺不定的愛情之下,還有世上最為堅固的血緣關系永遠支撐着,那才是他曾經認為的,最能夠信任的感情。
而現在,眼前的這個男人說愛他,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其他關系,叫他如何去相信。
沉默了幾秒,吳世勳駭然而笑,“你說你愛我,那你告訴我,你了解我嗎?最愛吃什麽菜,最愛看什麽書,你都知道嗎?我們不過就只見過幾面而已,你就喜歡我,愛我了?樸燦烈,你的愛未免來得太容易了,還是你以為所有人都應該和你一樣,随随便便就可以把愛來愛去脫口而出?”
話語裏滿是嘲諷,樸燦烈聽出了他潛藏的意味,走近了一步輕聲回應。
“最愛吃清蒸鲫魚,最愛看哲學類的書。六歲那年從巴黎回到吳家,當天下着雪。十三歲時吳家別院着了火,右腿差一點燒傷。十五歲幫父親做了第一筆財務報表,花了兩天時間。十九歲開始接觸槍支,可以一次性打出四個10環。二十歲這年生日,如果你還記得,是我為你彈了那首曲子。”
稍稍彎下身子,樸燦烈盯着吳世勳眉心處皺起的淺痕,“當你真正想了解一個人的時候,有很多方法。他的喜好,他的經歷,甚至是他的脾氣,都能夠了然于心。總是抗拒別人對你的親近,就是最需要保護的證明。”
吳世勳微微睜大了眼,心裏有什麽波瀾似乎不受控制地翻湧着,然而只是那麽幾秒鐘,他迅速調整了情緒,臉上的疑惑很快消失不見。
“總之我不會跟你走的。”
說完他轉身要離開,不曾想卻被樸燦烈一把拉回來,“我也不會妥協讓你一個人走。”
“你……”
話音還未落,就聽身後的玻璃嘩啦一聲響,子彈透過窗子射進來幾乎是緊貼着吳世勳的胳膊擦了過去。
皮肉被火熱的氣流劃開了一道口子,吳世勳“嘶”了一聲,意識到又有人偷襲!
剛剛那一槍本是直接對準了他的心髒,沒想到樸燦烈突然把他往懷裏一拉,身子一側才僥幸躲過了子彈。
“趴下!”
第二聲槍響從頭頂掠過,樸燦烈猛地把他撲倒在地上,僅僅幾秒鐘的時間,壁燈一個個被擊碎,碎片渣子落了滿地崩得到處都是。
“你到底得罪了什麽人?怎麽總想着要你的命?”
“我怎麽知道!”
兩個人滑到一張木桌子下面,西裝已經被碎玻璃片劃了無數個小口,爛得不成樣子。樸燦烈翻身擋在他上面,輕輕捏起他的胳膊,擦破的傷口上都是血絲。
“疼嗎?”
“廢話!”
吳世勳幾乎有些咬牙切齒,撕裂的痛讓他直冒虛汗,窗外并沒有人影,從子彈射來的方向看,應該是埋伏在高處。
他最恨被人偷襲,哪怕當面用槍指着他也來得好些。
砰!
又一聲槍響,臉側地面被灼出個洞,溫度高得耳朵都泛起一股麻酥酥的灼燒感。吳世勳忽然劇烈地咳起來,火藥味撞進喉嚨止不住一陣作嘔。
“你沒事吧?”
“沒……”
樸燦烈迅速看了眼周圍,“你等下!”
随後雙腿向後用力一踹,借助牆面的反沖力滑倒門口,他伸手按了下牆上的紅色按鈕,不料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連忙轉頭看向吳世勳,“警報器怎麽不響?”
“……我把線剪了。”
再擡頭看一眼角落的監控器,鏡頭上的黑色紙片嚴實得密不透風。
“……我貼的。”
樸燦烈掏出手機,剛滑開屏幕就看到左上角信號格上一個紅閃閃的“X”。
“……收訊系統也被我屏蔽了。”
“你……”
“很久之前就這樣了,我呆在這個地方的時候,不想被人打擾,也不想被人監視。”
樸燦烈又氣又笑,吳世勳真是夠任性,殊不知這種任性這會兒差點讓他送了命。現在他們完全聯系不到外面,也得不到救助,這裏離主宅有很長一段距離,晚宴現場的喧鬧足以蓋過其他任何聲響。
樸家就是做軍火的,從第一聲槍響樸燦烈就聽出,那槍支和子彈的造價絕非一般,落槍的精準度堪比職業殺手,而且并不急着出手,看來是查過了這裏沒有安全防備。
“這裏有槍嗎?”
“沒有”,吳世勳的嘴唇已經發白,“但是你旁邊的第二個抽屜裏有零件,如果你認為時間夠,你可以試着組一下。”
換成別人,在這種時候聽了這話估計會有想揍他一頓的沖動。但是樸燦烈從小就接觸了各種類型的槍,對于槍支的熟悉和把握是專業槍手都難以匹敵的,閉着眼睛都能組裝出一把。
窗口外傳來了腳步聲,樸燦烈知道,是殺手要來确認目标是否還活着。吳世勳還躲在那張木桌子下,喘得很厲害。
殺手的步伐小心翼翼,聲音越來越近,樸燦烈一點點把手貼近抽屜,用最輕的力氣慢慢拉開,還好零件微撞在一起的聲音并不大,只有他自己能聽清。
“吳世勳,你聽着,這裏的零件只夠組一把槍”,樸燦烈一邊輕手組裝着,一邊盡量壓低聲音,“你知道,我右手不太好使,估計也打不準他。呆會兒我會引開他,開槍的瞬間你就趕快逃出去,聯絡人來支援,聽見了嗎?”
吳世勳很詫異,立馬瞟了一眼樸燦烈的左手,上面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竟然一直流着血,整個手幾乎都快染成紅色了。
他突然想起,剛才摔倒的時候,樸燦烈用手護住他的頭,擋住了地上那片尖銳的玻璃碎片。
咔嚓一聲固定好最後一環,槍已經握在手裏,樸燦烈最後看了他一眼,“記住,找到人之前,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回來。”
吳世勳微張着嘴,似乎有什麽話哽在喉嚨又咽回去了。這時殺手已經跳進房間,黑暗中他扣動扳機的瞬間讓樸燦烈一驚,那樣卡槍的聲音是準備連發掃射,不留一點活路!
來不及再多想,樸燦烈霍然舉起槍,子彈飛出去直直砸進殺手的小腿,讓他一下子跪在地上。
樸燦烈立馬轉頭沖着吳世勳的方向大喊一聲,“快走!快!”
吳世勳費力站起身,到門口的距離不過幾步之遠,但是他才跑了兩步就愣住了。只見殺手已經撐住身體站了起來,滾燙的槍口直對着他,手指勾起了致命的動作。
砰!
巨大一聲槍響,吊燈被擊碎,落到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殺手被橫飛而來的玻璃碎片混淆了視線,撲騰着搗開。
接着樸燦烈又向着天花板連開了兩槍,一連串歐式裝潢燈接二連三墜落在房間。趁着混亂,他一把将吳世勳推到門外,顧不上他驚訝的表情,聲音堅定得不容抗拒,“快走,我能撐到你的人來救我。”
後來吳世勳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他只是在門被關上之後,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裏面的那個人曾經也這樣過,在子彈飛過來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撲向自己,好像連命都不要了。
現在他依舊如此,用一扇門将所有的危險收在自己周圍,只為換他一個安全。最後的那個眼神,溫柔又固執,像是暗夜裏的一場嗜血盛宴,召喚出忠誠的獸。
他說是因為他愛他。
真不公平,吳世勳想。
明明我不愛你,不可能做到同等,就算你再愛我,又有什麽用呢?
身後是越來越遠的槍林彈雨,一切都錯了。那人的目标是他吳世勳,不是樸燦烈。而此時此刻正在面對血肉搏戰的人,又是誰呢?
從這裏到最近的安保位置也要五分鐘,樸燦烈組裝的那把槍裏一共只有六發子彈,五分鐘內會發生什麽,吳世勳不再想。
“真是麻煩!”
迅速往回跑,他記得二樓牆壁上有一個玻璃櫥窗,裏面放着的模型其實是把真槍。
用力砸碎了玻璃,他抓起那把槍徑直跑回一樓,一腳撞開門。風暴一樣的火藥味道灌滿了屋子,只見樸燦烈已經把槍丢到了地上,顯然裏面已經沒有子彈了。
吳世勳擡起手對着殺手的方向連開兩槍,一句話不說上前拉起樸燦烈就往外跑。
“你怎麽回來了?多危險你不知道嗎?你瘋了嗎?!”
“你才瘋了!”,吳世勳沒好氣地說,“我不能去叫人,如果我哥知道了,我就走不了了。”
“你真的非走不可?”
兩個人拼命跑着,盡力躲避身後不斷砸來的子彈,沒多遠的路變得異常艱難。
這個殺手很難纏,體力就夠吳世勳吃不消了,但是樸燦烈一直緊緊拽着他,左手的血沾染到吳世勳的右手上,黏黏的,離遠看像是捆綁在一起的紅色束結,一個解不開的結。
眼看着就要到大門口,誰知忽然一聲槍響,二樓天花板上懸挂着的巨型燈塑順着镂空階梯直直掉在一樓大門前,死死擋住了去路。
吳世勳回頭,殺手依舊舉着槍,離他們越來越近。
但是他們必須逃出去。
聲音幾乎喘得有些顫抖,吳世勳盡力放大了聲音,“上二樓,從窗子跳出去,繞到後山!”
“你行麽?”
“管不了那麽多了,不想死的話只能這樣了。”
有那麽一瞬間,樸燦烈似乎是笑了,他們現在的樣子都很狼狽,可是在危難中逃生的這一刻,恍惚間竟然莫名有種美好的錯覺,好像此刻他們的生命牽連在一起,要生同生,要死同死。
就算鮮血淋漓,又如何。
“突然發現,這樣跟你死在一起的話,也挺好的。”
“要死你自己死!”
“都不會死的......”,樸燦烈湊近吳世勳的耳邊輕聲說,只是話語淹沒在快速奔跑的腳步聲裏,吳世勳沒聽清。
他們當然都不能死,他們還沒有相愛,還有漫長的時間可以用來相處,他還沒有聽見吳世勳親口對他說一句我愛你,怎麽能随便一撒手就走人。
就像他曾經說的那樣,我會等你來愛上我,多久都無所謂。
靠近窗口的地方已經有了信號,匆忙間樸燦烈掏出手機撥通了號碼。
“我被人追殺了,馬上帶人到後門等着”,瞟了一眼吳世勳,樸燦烈放輕了聲音,“記住,千萬不要驚動吳家的人。”
跳下去的瞬間,冰涼的地面直撞進後背,有些細小的碎石紮進小腿,惹得一陣疼緊。樸燦烈連忙拉着吳世勳竄進樹叢,踩在殘枝上發出一陣陣瑣碎的吱吱聲。
胸口起伏得很厲害,風刮到臉上上像是凝了層霜,吳世勳覺得腳步越來越沉,好像有什麽液體順着手臂上的傷口不斷往外流,肺子裏都涼得結冰。果然一不留神,腳下被幾塊碎石絆了一下,他整個人都失去了重心。
“吳世勳!”
來不及多想,樸燦烈一把抱住他,兩個人一起順着山坡滾了下去,叢林裏的雜草細枝摩擦着皮膚,觸起一陣火熱。一切似乎回到了那天,那場荒誕的親吻,暧昧模糊的體溫,還有唇舌纏繞間不知所起的情愫。
停住的時候,樸燦烈就這樣壓在他身上,氣息不過一寸之遠,“聽我的,吳世勳,跟我走。”
他的聲音是那樣的溫潤低醇,心底浸出的安全不知從何而來,讓人無法不動容。
吳世勳盯着這張俊朗的臉,在那個眼神裏,他隐約看到了一種叫做“呵護”的東西。
半晌,吳世勳淡淡地開了口,夜中的眼如一潭極靜的泉,“不可能。”
樹林間傳來腳步聲,吳世勳迅速瞟了一眼,轉而推拒着樸燦烈的肩膀試圖讓他起來,誰知他偏偏一動不動。
“你幹什麽?沒看到他已經追過來了嗎?”
“跟我走。”
“你瘋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你答應跟我走!”
“我說了不可能!滾開!”
“吳世勳!”,樸燦烈緊緊抓着他的胳膊,“我今天放你走了,就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再見到,你可以無所謂,但是我不行。我第一次這樣喜歡一個人,不能這麽輕易就讓你走掉!”
吳世勳躺在地上,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只是睜大了眼,有那麽幾秒鐘,甚至忘記了正逐漸逼近的危機。
“你不愛我沒關系,”樸燦烈撐起一只胳膊,伸出手輕輕擦拭着吳世勳臉上沾到的塵土,“我只是想給你一個安全的生活。”
尾音落到額頭上,化作一個輕柔的吻,他的聲音散落在風裏,莫名滲着些許遺憾的味道,但只是一下子,就一下子而已。
樸燦烈直起身,脫下幾乎已經爛掉的外套披在吳世勳肩膀,黑夜中他身上純白的襯衫格外顯眼。
“我的人就在前面不遠了,我會把他引到那邊,你呆在這裏別動,等着就好。如果我成功逃脫,會叫人連放四聲空槍,聽到槍聲就代表已經安全,到時候我會在那等你,等你來找我。”
他頓了頓,放輕聲音接着說,“如果我運氣太差死了的話……你一定要回到吳家,外面真的太危險……吳世勳,這世上除了死,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有些東西既然注定要結束,就應該面對。”
注定要結束嗎…...
注定......結束……
樸燦烈走的時候剛好起了風,吳世勳靜靜躺着,劉海掠過雙眼模糊了視線,他再看不清樸燦烈跑遠的方向。
樹林裏越來越靜,靜到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印象中那抹白襯衫,剛剛還在這裏對自己說,我會在那等你,等你來找我……此刻卻已然再看不到。
危險的空氣漸漸散去,吳世勳摸着自己的臉頰,被觸碰過的溫度還殘留在上面,似乎已經浸潤到皮下,流進血液。
身上的外套帶着餘溫,遮住了滿身的破爛不堪,晚風呼嘯而過,也開了衣服上僅存不多的,樸燦烈的氣息。
一種沒有任何雜質,只有愛的氣息。
一聲聲槍響闖進耳際,聽得吳世勳膽戰心驚。
那個人……他還活着嗎?
剎那間,一股異樣的情緒闖進心底。
好奇怪,吳世勳想,為什麽心髒跳得這麽快,這麽快……
吳世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陰冷的樹林裏躺了多久,那期間他想了很多很多。
二十年的光陰恍若夢一場,醒來的時候,空有身旁一片冰涼。
有些東西,也許真的再也回不到原點,而又有什麽東西,似乎漸漸偏開它原有的方向,由不得他掌控了。
最後的四聲槍響如約而至,吳世勳聽得出來,聲音是從他左後的方向傳來的,但他依然沒有動。
又過了很久,他才緩緩站起身,好像是對着那個方向淡淡地笑了。
我會在那等你,等你來找我……
但是……
“對不起,樸燦烈,再見了……”
朝着相反的方向,只有他一個人,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