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 8
晚宴一直持續到九點鐘才結束,吳亦凡早已滿身疲憊,扯下領帶丢掉西裝外套便往沙發上使勁一趟,這會兒酒勁兒有些上來了,眉心像是揪到了一起疼得很沖。
整個宅子內終于安靜下來,他這才想起弟弟不知什麽時候就不見了影子。要說這樣的場合,往往都是淹沒了主角,哪些事情更需要借機推一把或是拉一下都來得更重要些,忙着忙着,就把最主要的給忘了。
他有些自惱,噌的站起身跑上二樓,一步三臺階,正下樓的傭人連忙貼住牆壁,慌慌張張讓出路,琢磨着大少爺這是什麽事這麽着急。
吳世勳的房間依舊半掩着門,這習慣很多年了,只要他還沒睡,就不會鎖上。
吳亦凡曾聽人說過,小少爺這是在給您留門。後來兩人不住一起了,他仍然筵席着這個習慣,至于為什麽就沒人知道了,大概也就是慣了吧。
房間內回蕩着鋼琴曲的旋律,這曲子吳亦凡再熟悉不過,徐清雅活着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會彈這首。
輕推開門,他放慢了腳步,壁燈暗黃的光線下,一個清瘦的身軀背對着自己躺在床上,身上還穿着那套黑色西裝,月夜下暈出一層白。
周圍的酒氣明顯是自己身上的,與這屋子裏的淡香格格不入。正要搭上床邊,就聽見吳世勳冷聲說了句,“出去。”
吳亦凡笑笑,并沒有停下動作,太陽穴突突的跳令他頭昏不想多說話,剛巧眼前的人又是美若冰雕,也不知怎麽,心裏泛起一股急切的憐惜之情,讓人很想好好疼他愛他。
想到這他伸出手,不曾想剛觸碰到弟弟的腰就被他一把甩開。
“別碰我!”
這樣的語氣活像當面打了他一巴掌,吳亦凡突然感覺很煩躁,晚宴的時候就談了些不愉快的事情,現在吳世勳又莫名對他發脾氣。
腦袋一陣撕裂的痛,他還是盡量壓低了語氣,“你在鬧什麽?是氣我沒陪你去琴房?”
“我已經去過了。”
“那到底是怎麽了?”
吳世勳慢慢坐起身,盯着他胸前汗濕的衣襟,“我記得我說過,你身上女人的香水味,讓我惡心。”
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襯衫,上面果真殘留着暧昧的味道。吳亦凡苦笑一聲,走到弟弟身邊輕輕摸着他的臉,聲音裏帶着些不明不白的意味。
“這怎麽行?早晚有一天你也會有女人,說不定現在讓你惡心的東西,以後你會愛不釋手。如果你想要的話,哥哥現在就叫人來伺候你。”
濃濃的酒氣吹到吳世勳臉上讓他一陣犯嘔,說出的話更像是一根根刺針往他心裏紮,吳世勳直盯着那雙眼,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流氓。”
誰知這下吳亦凡也徹底被激怒了,一股火連帶着酒氣從腳底直燒到頭皮,手從弟弟的臉頰滑到下巴處捏起,雙眼紅得可怕,“你說什麽?”
“我說,你這個樣子,真像個流氓。”
字字清晰逼人,吳亦凡猛地松開手,一把推掉床頭的音響。樂聲戛然而止,空氣裏只剩下他近乎絕望的大喊聲。
“對,我就是流氓,混蛋!我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人,你現在才看清我嗎?!啊?吳世勳?!我他媽竟然愛上了我自己的親弟弟,親弟弟啊吳世勳,你知道嗎,你是我親弟弟!他媽的為什麽你偏要是我親弟弟!”
剎那間似乎一切都靜止了,所有的情緒被死死鉗在原地,像是被海水漫了頭頂一樣無法思考。
吳世勳瞪大眼睛看着吳亦凡一下子坐到地上,雙手伸進頭發裏,手背上突起的青筋一道道擰在一起。
“七年了,吳世勳,這種感情已經折磨了我七年,你都不知道吧……”,擡起頭對上弟弟難以置信的眼,吳亦凡繼續說着,“你以為我為什麽有那麽多女人?你以為我沒對你動過別的心思?每次聽你叫我哥,我都想……都想……把你占為己有……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做那種事的時候,腦袋裏想的都是你……”
吳亦凡看着地面,一切恍若回到了吳世勳來到吳家的那一天。
他清晰地記得弟弟是怎樣的依賴自己,那些同床過的溫熱觸感,那些隐藏在親情背後不能見光的情愛,還有弟弟雪嫩的皮膚,細瘦的身體。
一切的一切,只要一回想起來,就是難以控制的渴望。
而在他看來,卻又是可恥到極致的肮髒。
半晌,他擡起頭,這個居高臨下的男人竟有那麽一瞬間聲音啞得像是哽咽,“今天父親打來電話,你知道他說什麽嗎......他說未婚妻給我選好了,臺灣林家的女兒,下個星期他回國,就安排我們訂婚的事......”
像是被冷水激了一下,吳世勳眼裏迅速閃過一波清冽的水紋,他一動不動地看着吳亦凡慢慢向他走來,攬他入懷,撫摸着他腦後的發絲。
“他說有了林家的支持,就不怕徐家和你二哥會有什麽動作,一旦婚事定下來,就沒人能威脅到我的地位......怎麽樣?條件很誘人吧?但是我……哥哥真的……無法控制自己的心,真的沒辦法放開你……”
吳亦凡把他緊緊箍在懷裏,像是用盡了畢生力氣,連一寸呼吸都不肯放過。
懷裏的人本是靜靜呆着,下一秒卻突然環上他的脊背,聲音埋在胸襟裏有些沉悶,但還是讓他聽清了每一個字。
“帶我走吧,哥。”
“......什麽?”
“帶我走吧,我們離開這裏,離開吳家,我跟你走。”
無法相信聽到的話,吳亦凡按着弟弟的肩膀,死死地盯着他,力氣之大讓吳世勳覺得自己的肩膀上會有五個指印。
吳亦凡迅速思考了一下這個“走”是什麽意思,最後鎖定在一個俗套到他自己都嘲笑過無數次的詞上——私奔。
“你……為什麽……”
吳世勳擡起頭,瞳孔裏清澈的水波像是鍍了一層光,“因為我愛你,沒辦法看着你和別人結婚。”
一切恍若一場夢,似乎大喊一聲就會一下子醒過來,然而所有的難以置信,所有的不可思議,都在吳世勳真摯的神情裏變成了最真的現實。
漫長的沉默之後,吳亦凡躺在地上,掏出一根煙點了火,散開的煙暈沖淡了酒氣,沖醒了昏沉的頭。
他笑了笑,斜過頭對弟弟說,“我在香港有一批地下精銳,成軍兩年多了,還沒見過光。當初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你願意跟我走了,我就二話不說抛下吳家的一切,帶着你逃去香港,沒想到這一天竟然真的來了……”
吳世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吳家名外私養武裝力量,爸爸知道了會把你剁成肉醬的。”
“剁成肉醬就肉醬吧,活着的時候還能聽到你說你愛我,死了也無憾了。至于吳家……還有你二哥在,就算他不成氣候,總歸也是父親的骨肉,只要這家還姓吳,就算對得起祖宗了。”
說着吳亦凡坐起身,拉過弟弟的手臂貼近自己,寂靜的卧室裏鋪開一層低厚的嗓音,“到了香港,那支地下軍會幫助我們,到時候我們就能真正在一起了……”
臨走的那天有些飄着小雨,蘇錦派了些保镖守在停機坪外場。确認所有程序正常運行後,駕駛員對着外面比了個手勢,吳亦凡看到弟弟已經坐在位置上,轉身對蘇錦吩咐了什麽,便往艙門走去。
誰知這時他衣兜裏的手機響了,吳亦凡猛地站住,表情極為凝重。
察覺到他的變化,蘇錦不安地問了聲,“大少爺……有什麽問題嗎?”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直升機巨大的轟鳴聲驟然響起,頂端旋翼漸漸轉了起來,卷過一陣狂風。
吳亦凡直盯着屏幕,手因為太用力微微有些顫抖,這只手機是唯一可以聯絡到他本人的一只,換句話說,只有他安插在巴黎的眼線才能撥通這個號碼。
他曾經對他們說過,除非生死攸關,否則他希望這部手機永遠都不會響起。
按下通話鍵,眉心卻不自覺擰到了一起,“出什麽事了?”
遠處,吳世勳探着身子,似乎是在問他怎麽還不過去,只是話語夾雜在塵染的轟鳴中聽不見一個字。風力卷亂了他的發,劉海下露出的每一寸眉眼都那麽熟悉。
吳亦凡望着那寸眉眼,那是他深愛的弟弟,已然刻入骨髓,變成了畫卷,不可能忘記。
他要帶他走,他們說好了的。
而現在,所有美好的幻想毀滅在一個短短幾秒鐘的通話裏。
手機在掌心被捏碎,撕裂的聲響微弱卻刺耳,吳亦凡将手中的惡源狠狠摔到地上,保镖們在身後看着他,一陣陣冒冷汗。
“少……大少爺……”
但他什麽都聽不到,只是一步步向弟弟的方向走去。
待吳世勳跳下機艙,吳亦凡慢慢撫上弟弟的臉,擦去細細的雨絲,異常平靜地說,“我們……走不了了……父親和楚寒,遇難了…...”
一夜之間,吳家危機四伏。
吳老爺子和二兒子在去機場的路上遇了難,車子爆炸,無一幸存。最關鍵的是,兩人提前一天回國的消息只有吳亦凡知道。
此時吳亦凡坐在沙發上,雙手拖着臉,像是睡着了一樣,這個鐵打的男人幾分鐘之內經歷了太多悲喜。
蘇錦進來,見狀對着正要叫醒吳亦凡的傭人比了個“噓”的手勢,沒想到吳亦凡開了口,聲音很是疲憊。
“查到了嗎?”
“查到了……”
“說。”
蘇錦有些遲疑,似乎嘆了口氣,“出發之前已經做了兩次全方位的車輛檢測,确認沒有問題,不存在被人暗地裏裝了炸彈的可能。而車上……除了老爺子,二少爺,和司機之外,其實還有一個人……”
“誰?”
“二少爺的……情婦。”
蘇錦頓了頓,繼續說,“整理遺物的時候,在這個女人的房間內發現了微型炸彈,和事發時的炸彈是同一型號同一批次的,而且……是裝在體內的那種……”
周圍一片死寂,有傭人還捂住了嘴巴,不敢發出聲音。
裝在體內的微型炸彈,通俗點說就是高強力自殺式人肉炸彈。所以,這女人一開始就沒想活着出去,她的目的是與車裏的人同歸于盡。
“在殘骸裏也發現了其他線索,兇手......就是她沒錯了。據當時大門口的保镖說,上車之前是要給她做檢查來着,結果被二少爺罵了一頓,說這是自己的人用不着檢查……”
“她後面有什麽背景?”
“沒有,就是普通人,祖上三代都本本分分,也不存在假身份的可能,是二少爺從臺灣帶過來的。只是……”
“什麽?”
“雖然巴黎那邊,我們的人暫時封鎖了消息,也扣住了徐家跟随二少爺來的人,但是最久撐不過三天,徐家那邊一定會聽到風聲的......知道老爺子提前動身的人,活着的就只剩大少爺您一個了啊!”
所以徐家的人定會斷言是吳亦凡設了埋伏,害了吳祈和吳楚寒的命。
雖說吳祈當年絕了吳家其他內戚的根,但是外戚仍有不少記着仇恨的,只要徐家煽風點火,明面上指控吳亦凡弑父殺弟,那麽聯手對付吳家就是明日之事。
蘇錦是吳亦凡的心腹,眼看着形勢尖銳起來,不得不捏一把汗。老爺子活着的時候,還能給吳亦凡撐腰,可是現在人已經去了,所有的動蕩和困難都留給了吳亦凡一個人,更何況是在他決心要抛下這一切,帶着愛人遠走高飛的時候,所有的明天都成了泡影。
但對于吳亦凡來說,吳家,他必須接手,除此之外已經別無選擇。
“所以呢”,過了好幾分鐘,吳亦凡才說了話,“我現在應該怎麽做,你說。”
蘇錦低着頭沒有應聲,手心裏滿是汗,緊攥的拳頭幾乎發出了擰巴的聲響,“按老爺子生前說的,和……和林家小姐訂婚…...”
就像吳祈所說的那樣,在臺灣,林家是唯一一個能與徐家抗衡的家族,有了這樣的外戚勢力就等于多了一雙手,當前的局勢,盡快訂婚無疑是最好最迅速的保護方式。
吳亦凡沉默着,周圍的人都緊張地看着他,鴉雀無聲。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擡起頭,聲音有些沙啞,“還有別的辦法嗎?”
“大少爺!”
蘇錦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一時間所有人都跟着跪下,偌大的客廳裏除了吳亦凡沒有一個人擡着頭。
“大少爺,我知道您心裏難受着什麽,可是吳家是祖宗創下的家業,不能倒!”
“滾開!”,吳亦凡把蘇錦踹到一邊,聲音淩厲得近乎發狂,“難道除了訂婚就他媽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不出三天徐家就會聽到風聲,趁現在還沒有人知道老爺子去世的消息,盡快訂婚是最好的辦法了!大少爺,就算為了小少爺,您也必須這麽做!您不想想他的安危嗎?您可以不怕,可是那些人會放過小少爺嗎?!想想上次靶場的暗殺,您以為他安全了,結果不還是……”
咣!
霎時間一片安靜,吳亦凡一只拳頭鑿在玉石茶幾上,細小的碎石散在指間,青白的桌面上滲出了一道道血。
半晌,他有些跌撞地往樓上走着,周圍的人伸手去扶他,卻被他一個個甩開。
“大少爺!你要好好想想啊!”
身後此起彼伏的說話聲,匆忙的腳步聲,收拾殘局的打掃聲,他似乎都聽不見了,他只是拖着腳步往前走着,任何聲響都無法觸及到他。
七年的感情艱難開花,然而一切只存在了那麽幾個日夜,頃刻間腦海中所有關于未來的幻景,全部灰飛煙滅。
父親和二弟遇難的消息,将他愛情上最後的希望徹底粉碎,只剩下手上血濃的味道化作一片冰涼,寒徹入骨。
但是蘇錦說的對,為了吳世勳,他也必須同意訂婚。
只要他安全,只要他還在身邊。
只要他活着。
踩到第四級臺階,吳亦凡試圖開口,喉嚨卻是一陣擰緊的痛,“下請帖,兩天後,舉行訂婚宴。葬禮......往後延吧......”
訂婚宴當天晚上,樸燦烈下車後匆忙走進大堂,一席的華燈霓虹從院子裏透進來,他卻找不到想找的人。
老管家站在門口迎接客人,回頭撞見他便迎了上去,“樸少爺什麽時候來的,您看……”
“吳世勳呢?你們家小少爺呢?!”
樸燦烈抓着他的肩膀,神色滿是擔憂,老管家不解,也不敢多問。
“小少爺說身體不舒服,出去透透氣,大概在院……”
沒等他說完,樸燦烈飛快地跑了出去。
院子裏設了露天宴席,舞會場上充滿鼎沸人聲,從大門口蜿蜒而來的一長串紅毯直鋪到大廳內,他走遍了每一個有人的地方,卻始終沒有看到那抹清瘦的身影。
小花園裏的清池還在吐着水花,夜色靜谧得連蟬鳴都消失不見,遠處的喧嚣聲越來越模糊,歡喜的氣氛越來越遠。
跑在青石路上,樸燦烈心裏反複念着一個名字。
那個倔強的人,他心意所向的哥哥訂婚了,那麽他在哪?現在還好嗎?
焦躁的心竄動出不安的脈搏,樸燦烈瘋狂地搜尋着每一個可能的角落,在踩上突然出現的臺階上時,似乎有什麽聲音傳了過來。
他一點點往上走,那聲音也跟着越來越大,最後清晰到如同咫尺。那是鋼琴的聲音,那首曲子是他在吳世勳生日那天為他彈奏過的。
“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屬于這裏了,我會像她一樣……”
那時候樸燦烈還不懂吳世勳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是現在他全都明白了。
走到門口時,樸燦烈放慢了腳步。一切恍若回到了那天,月光透過窗子灑進屋內冰涼好的地面上,映出牆上一道道淺痕。
最後一個音符結束,他輕輕推開門,吳世勳正坐在鋼琴前,手指還停留在鍵盤上。
繞着餘音的房間依舊沒有開燈,夜光打在他側臉上,倔強的線條卻扭出了悲傷的曲線。
聽見來人的腳步,他轉過頭,低聲說,“訂婚儀式,這時候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樸燦烈沒有回答,就只是一步步走向他。
眼前暗紅的簾影仿佛帶刺的玫瑰花叢,一根根小刺紮在身上,挑起細微的血痕。但他依舊步步靠近,走到花叢中心抱住渾身是洞的小貓,也弄得自己遍體鱗傷。
窗子被風吹開,吱呀着搖曳,樸燦烈半跪在地上,将吳世勳深深按進自己的懷裏。
那個懷抱溫暖到叫人産生一種錯覺,想在裏面安心地睡上一覺的錯覺。
疲憊的心突然找到了依靠,吳世勳輕阖上雙眼。
一分鐘,就一分鐘,讓他這樣靠一會兒,就一會兒就好……
“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