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7
吳世勳走在青石路上,大廳裏的提琴曲逐漸聽不清楚,取而代之的是淅淅瀝瀝的流水聲。透過後窗還能看到吳亦凡正和幾個西裝革履的老男人碰着酒杯,一分鐘也沒閑着。
他只停留了一步,就又收回目光,順着臺階繼續往下走。
踩到最後一階時,吳世勳突然停住,聲音很是平靜,“跟着我這麽久,你不累嗎?”,他能感覺到身後的人笑了笑,盡管并沒有回頭看。
“那你呢?主角不在場,生日給誰過?”
樸燦烈的聲音越來越近,吳世勳側過頭,餘光恰好對上了那張俊朗的臉。他悶哼了一聲,想到方才從後窗看到的場景,笑得很嘲諷,“主角本來也不是我,在不在又有什麽關系。倒是你,不用陪女朋友嗎?”
“女朋友?”,樸燦烈有些愣住,但只是幾秒就反應過來,他說的女朋友,應該就是剛才那個杜小姐吧。
“你誤會了,那不是我女朋友。”
“無所謂,那是你的事。”
庭院的壁燈有些昏暗,一雙影子打在牆上,輪廓交織得略顯模糊。吳世勳盯着清池水面,大概是想到了什麽,轉頭對樸燦烈說,“不過既然你這麽有空,陪我去一個地方吧。”
青白的月光灑在理石柱上,襯得黑夜越發靜谧,推開灰白色的樟木門,塵土味道迎面撲來,看樣子有些時日沒人來過了。
樸燦烈認得這是吳家別墅的最後棟,和小花園側門連通,大概也是休閑娛樂用的。
兩個人漸漸放慢了腳步,穿過一道圓拱假門之後,在一架鋼琴面前停住。琴譜還停留在某一頁上,已經泛黃,細碎的灰塵堆在上面,玄弄出一股幽暗的味覺。
吳世勳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琴鍵如同輕啓開這層薄紗,他看着琴譜上的字,輕聲念道,“ 《水邊的阿狄麗娜》……我媽媽最喜歡的一首曲子。”
那個聲音微弱得更像是在吶吶自語,樸燦烈沒有聽清,往前走了幾步。
“每年生日的時候,我都會來這看看,這裏是她過去專門練琴的地方,我哥說,幾乎每天都能聽見她彈這首曲子。”
琴房裏的一切還停留在徐清雅離開那天的樣子,包括那本琴譜,那一天她被迫離開吳家,帶着腹中還未出世的小兒子一起逃離了臨城。
她是愛吳世勳的,但是她害怕,害怕那些疼痛而已,所以她選擇不去看,不去愛。只是對一個剛出世的孩子來說,這樣的抉擇太過殘忍。
屋子裏沒有開燈,落地窗很大,投射而進的月光彌漫在整間房裏,像是鍍了一層紗。
“懷着我的時候,她真的受了不少苦……所以她不喜歡我是對的……”
吳世勳走到窗邊,擡頭看着黑夜,語氣平淡得像在嘆氣,“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屬于這裏了,我會像她一樣……”
樸燦烈注視着吳世勳的側臉,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但有那麽一瞬間,他看到了吳世勳眼裏泛起的那一抹柔情的顏色,只是那抹柔情背後,隐約透着一絲遺憾。
心底一股海浪翻湧而過,樸燦烈走到鋼琴前慢慢坐下,“記不記得我對你說過,Stephen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學生?”
把琴譜擺到正對着自己的位置,樸燦烈擡頭對上吳世勳的眼睛,“他教我鋼琴,我教他中文,就這麽簡單。作為禮物送給你,希望你喜歡。”
吳世勳笑笑,眼睛依舊看向窗外,“禮物不是送過了嗎,那輛車挺帥的,可惜我不會開。”
“那是樸家送的,不是我”,雙手搭在琴鍵上,樸燦烈按響了第一個音符,“我想送你一份最特別的禮物。”
身後,整片整片的月光沖破窗籠移進房間,還能看到花叢裏的枝葉随風搖曳着,月光灑在樸燦烈在身上,落到他的手指上,撩起一陣醉人的樂聲。
吳世勳只能看到他的側臉,清晰的輪廓如同精雕,卻是水一般柔和的線條。這種溫潤延伸至眼角,最後遁入那雙明亮的眼中。
他和自己一樣,一身純黑的西裝,袖口處露出一截白襯衫平整的質感。
似乎是感覺到了吳世勳的目光,樸燦烈稍稍側過頭,回應他一個溫柔的笑。
如同彌香的旋律蕩在空氣裏,閉上眼睛,仿佛一場罂粟般的夢境,将人帶到寂靜的湖邊,在繁密的叢林間,盛開出心底最深的情愫,越陷越深,不願蘇醒。
就像曲子裏所講的故事,國王皮格馬利翁愛上了少女阿狄麗娜的雕像,可望卻不可求,可求而不可得。最後他用真誠和執着感動了愛神,雕像被賦予生命,寄托以感情,幸運的國王終于和美麗的少女走到了一起,過上了童話世界裏最幸福的日子。
人世間的情愛又何嘗不是如此,沒有萬全的永久,誰也無法保證今朝依偎于此,明日就不會投入到另一個懷抱之中。
只要夠堅定,就有可能改寫結局。
只要夠執着,總有一天你會看到我。
庭院裏拂過天堂鳥的香氣,鑽進房間,萦繞在稀薄的塵土中,也吹來它的花語: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要忘了,你愛的人在原地等你。
最後一個音符結束,樸燦烈深呼一口氣,夜光下的雙眸真摯而動情,“生日快樂,吳世勳。”
離開琴房之後,兩個人一路沒有說話。小花園離主宅有一段距離,幾乎沒有賓客停留在這裏,除了偶爾漸起的陣陣蟬鳴,空氣裏滿是凝固的味道。
吳世勳走在前面,大概是線路故障,一側的壁燈突然滅掉沒了光照,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卻還是一不小心踩了個空。
正差點要摔倒時,樸燦烈快步上前把他攔腰抱住,聲音裏滿是擔憂,“小心點。”
這一動作持續了幾秒,樸燦烈的手臂停留在吳世勳的腰上,近在咫尺的距離顯得有些暧昧模糊。
吳世勳盯着他,只是瞬間,便站起身整了整淩亂的衣角,眼裏又掃過以往的清冷之感,“我想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我們好像不是很熟吧?別以為你給我彈了首曲子,就跟我是什麽關系了。”
樸燦烈對于他的言語倒是很平靜,“當然有關系,你手裏攥着我一條命,關系大着呢。”
吳世勳斜過眼睛,冷冷地說,“信不信我現在就要你拿來?”
“看你心情,我只能聽命。”
大廳裏的琴聲漸入耳際,看樣子宴會還沒結束。吳世勳低哼了一聲,聽不出情緒,“你最好祈禱我每天都心情好。”
說完他又往前走着,樸燦烈依舊跟在身後,拂過一枝伸出的殘葉時問道,“你好像對我有偏見?”
“我讨厭左撇子。”
樸燦烈笑笑,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這算什麽理由。再看看走在自己前面的人,像一只高傲的小貓,渾身粘滿了防禦的刺,但在這些利刺下面,分明是溫順柔軟的體膚。
“可是我挺喜歡你的。”
吳世勳忽然停住,胳膊被身側的花枝刮了一下,袖子上留下一道淺痕。他的睫毛微微閃頓,聲音裏有冷笑的意味,“你說什麽?”
“我說,我挺喜歡你的,而且......是那種喜歡。”
有那麽一剎那,周圍寂靜得可怕,時間似乎被拉長到很遠,讓人恍不過神,直到酒杯墜地的叮當聲砰然響起。
朝着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對男女正吻得火熱,那個姿态是如此親密,甚至連喘息都鋪開在空氣裏吹了過來。
樸燦烈看出,那個男人就是吳亦凡,而吳世勳認得,和他纏綿在一起的女人,是簫以恪。兩個人的腳邊,躺着剛才掉落在地上的碎玻璃片。
那個場景暧昧到充滿情色的味道,吳世勳就那樣看着,手臂有一點顫抖,臉上卻是絲毫不曾動容。
直到遠處的兩個人結束糾纏走回宅內,他才慢慢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指甲嵌入掌心不知多厚的深度。
這一切樸燦烈都看在眼裏,他的直覺一向很靈敏,有些東西在他腦子裏也有一段時間了。只是這會兒他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或許沒有錯。
不曾想吳世勳比他先說了話,聲音回蕩在空氣裏,有些沙啞,“剛才你說,你喜歡我是嗎?”
就看吳世勳轉身向他走來,越來越近,最後只與他不過一個拳頭的距離,拉起他胸前的領帶貼近自己,眼梢挑起一弧誘惑般的神情,嘴唇裏吐出幾乎讓人窒息的一句話。
“那......我們也來接吻吧。”
樸燦烈瞬間僵住了,吳世勳臉上微微還泛着酒氣的紅暈,脖頸處大開的衣襟透着一股令人探尋的極致美感。他的眼睛裏仿佛含着一汪清水,裏面是完全能夠以假亂真的動情,若不是知道他心裏在別扭什麽,樸燦烈幾乎都要相信吳世勳是真的言語如心。
下一秒,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肩膀拂上一只手,唇上火熱的觸感真實不可置疑。
吳世勳竟然主動吻了他!
氣息噴薄在兩個人唇間,順着脖頸流向臉頰、耳側,酒氣混雜在其中愈發誘人迷醉,清風宜人的小花園裏充滿了暧昧的氣息。
見樸燦烈似乎還沒動作,吳世勳微微睜開眼,淡薄的月光滴落在他清瘦的臉上,刷出每一根睫毛的虛影,肆意叫嚣着血液裏的迷情。
換做任何一個人,恐怕早已發瘋一般去品嘗那張嘴唇,但樸燦烈看到了那股迷情背後的自暴自棄,他挪開吳世勳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嗎?”
誰知吳世勳并沒有回答,反而上前一步又貼上樸燦烈的嘴唇,倔強到不容拒絕。
不管了。
樸燦烈偏過頭,溫柔地接過這一親吻,呼吸嘶磨在兩人耳側,極度升溫令人無法自拔,誘哄一般的觸碰滲透進周圍所有的氣息裏,再想不清這一切是從何而起。
吳世勳明顯躲避了一下,樸燦烈明白,這是一種本能,一種防禦外人入侵的本能。
他根本就是把自己當做了釋放的途徑,在他的心裏,住着另外一個人,他不過是在逃避罷了,用自欺欺人的方式去嘗試同樣的滋味。
而吳世勳心裏的那個人,樸燦烈深知并不是自己。
想到這裏,樸燦烈一把拉過吳世勳稍作閃躲的胳膊禁锢在腰身,一手托着他的後腦,撬開牙關加深了這個吻。
舔舐着不肯妥協的舌齒,樸燦烈心裏苦笑,吳世勳這個人,連舌頭都是倔強的。
像是在撫慰一件最為珍貴的寶物,小心翼翼而用情至深,樸燦烈用堅實的手臂深深鎖着懷裏的人,想着不能帶給他一絲疼痛。
有那麽一剎那,樸燦烈不禁暗嘲自己的感情,深刻得毫無根據。在他自認為愛上的時候,發現一切都找不到源頭就已經這般深了。
吳世勳突然不再抗拒,任他吮吸着自己的舌,腦海裏一遍又一遍重複着剛才那一幕,吳亦凡和陪在自己身邊數久的情人摟抱在一起,每一幀畫面在他回想起來都格外清晰。
就是這樣的感覺嗎?也是這樣溫柔嗎?
那就荒誕到底吧。
心底一股火熱的氣流竄上呼吸,吳世勳擡起一只手環上樸燦烈的脖頸,急切地回應着他,另一只手伸手去解自己襯衫上的紐扣。
兩顆扣子滑開,從胸前散發出一種致命的性感,正要去解開樸燦烈的扣子時,不曾想手腕被他一把抓住。
“夠了,吳世勳,還沒玩夠嗎?再玩就危險了。”
樸燦烈松開他,靜靜站在原地。大概過了幾分鐘,吳世勳偏過頭,語氣裏帶着任性,還有嘲諷,“都想玩,憑什麽我就不能玩?”
“所以呢?你把我當玩伴?”
“你不是喜歡我嗎?我自己都送上門了,你不應該高興嗎樸燦烈?還是......你怕我哥找你麻煩?”
樸燦烈看着他,猶豫了一會兒,“你喜歡你哥吧?”
“你說什麽?!”
“我說,你喜歡你哥,對吧?”
“你再亂說一句試試!”
“我當然希望我是亂說”,樸燦烈盯着那雙眼,“我也希望你心裏沒有這樣一個人。”
庭院的時鐘驟然敲響,一聲聲沉悶着周圍的空氣,寧靜得快要窒息。半晌,吳世勳垂下雙眼,冷言相去,“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所以我怎麽想,怎麽做,也不關你的事。”
走到吳世勳面前,樸燦烈伸手系上他胸前胡亂散開的紐扣,動作的尾聲,他搭上吳世勳的肩,“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讓你愛上我。”
“沒用的,”吳世勳苦笑,“我不可能愛上你。”
“可我已經認定了”,幽靜的青石路上泛起低柔的音色,樸燦烈頓了頓,盯着吳世勳漂亮的眸子,“我有預感,總有一天你會愛上我,多久無所謂,我有的是時間。”
身旁,黯着的壁燈突然亮了,整個花園被照得通明。。
吳世勳站在原地,手指抵在唇上輕輕擦拭,看着樸燦烈走遠的背影,喃喃地道,“不會有那麽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