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6
自打上次吳家靶場出了那檔子事,吳亦凡心裏的黑名單白名單就又翻了個新。
有人買通了靶場雇工,之後又趁亂滅了口,沒吐出一點訊息。那幾個殺手一死,事情就更變成了死無對證,線索全斷了,他只能暫時把這事擱到一邊,同時又多調了自己身邊幾個信得過的保镖給吳世勳,挨個提醒不允許小少爺出一點差錯。
每到年底,吳亦凡都異常的忙,不僅公司的明面賬目要親自審查,地下錢莊也得叫人打理好,再想辦法做成“明賬”上岸。特別是明年上頭又要出臺什麽文案,什麽新政策,哪些對他有利,哪些對他不利,都要通過人打聽,大大小小的飯局能排到三個月以後。
吳亦凡今天回來的有點晚,車子剛駛進宅子大門,就看到吳世勳房間裏漆黑一片,定是已經睡了。轉而對司機說從後門繞進去,離開地下停車場,他走了三層步梯上的樓。
其實吳世勳并沒有睡,此刻正坐在床上擺弄着手裏的兩只發光手镯。
樸燦烈把這玩意給他的那天,他當着人家面就給扔到了游泳池裏,後來幾天趕上泳池換水,東西被老管家撿出來放到了庭院的桌子上。
那時候他盯着那只塑料手镯,也不知怎麽,又鬼使神差給拿回來了。這會兒吳世勳突然發現,這東西在晚上發出的光更亮,而且還會變色,索性就把燈全關了。
樸燦烈給他的那只是寶石藍色的,而他自己買的那只是西瓜紅色,兩只一左一右擺在一起,在外人看來,就是一對。吳世勳當然不會往那想,他只是有點遺憾自己的童年時光裏不曾有過這些最便宜的五顏六色。
他一輩子不用犯愁錢的問題,就像吳亦凡總對他說的,你什麽都不用做,吳家一個你還養不起?
但吳世勳心裏清楚,很多東西是錢買不到的,比如他母親奢侈的愛。
剛好這時吳亦凡推門進來了,他伸手開了燈,筆挺修身的西裝在暖黃的壁燈下顯出結實的輪廓。
吳世勳看着他,眼睛裏閃過一絲動人的情緒,就像一潭粼粼的清水。他突然想到母親去世的那一天,吳亦凡也是這樣,在自己最孤單的時候,推開了他的門,并且毫不客氣地闖進了他的心,對他說“哥哥會永遠保護你,永遠愛你”。
這個男人給了他所有的包容和疼愛,甚至夾雜着一種母性的關懷,在他設防的世界裏成了唯一一個能夠走近的人。
所以他依賴,依賴到害怕失去。
吳世勳覺得,這種感情如果可以稱之為愛,那麽,他愛他。
“今天怎麽這麽晚?”,把手镯推到枕頭底下,吳世勳掀起被子鑽了進去。
“原來你沒睡”,吳亦凡扯下領帶扔到地上,拽開最上面一顆扣子,“見了幾個搞政治的,唠叨個沒完”,說着往床上一躺,“太累了,我在這睡會兒。”
吳世勳翻了個身,用手推了他幾下,“我聽說,開發區那個地皮項目,你批給王家做了?”
吳亦凡一聽,眼睛一下子睜開也翻了個身,兩個人面對面,“你有什麽想法?哥聽聽。”
他很好奇,弟弟向來對生意上的事不聞不問,今天竟出動提起。
“倒沒什麽,”吳世勳的聲音不急不緩,一如既往的有些清冷,“就是能不能不給他?
“為什麽?”
“那個王允,我看着他就煩。”
吳亦凡笑了,揉了揉弟弟的腦袋瓜子,他這任性的脾氣實在讓人沒辦法。
“你可知道,那塊地是大肥肉,多少人流着口水呢,我也是看在張藝興的面子上才把機會給了他。”
吳世勳沒說話,臉上寫着“不高興”三個字,吳亦凡怎會不察覺到,立馬改口,“好,聽你的,都聽你的,一會兒我就給張藝興打電話,讓他通知他表弟從我這下馬走人。”
見弟弟臉上緩了點,吳亦凡這才放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吳世勳,如果惹得他不高興,那麽就都失去了意義。
落地窗外透進清凜的斑斑夜光,灑在身上勾勒出動人的虛影。吳亦凡盯着弟弟精致的臉,想着如果能一輩子這樣在身邊,回到家和他躺在同一張床上,抱着他一起等天亮,那該多好。
心裏莫名有些煩躁在升溫,恍惚間,吳亦凡走下床。
“你去哪?”
“有點事出去一趟,你睡吧”,說着他帶上了門,“蓋好被子別着涼了”。
那晚吳亦凡去了蕭以恪家裏。
蕭以恪是吳亦凡的情人,兩人好了快一年了。
吳亦凡有自己第一個女人的時候,還是在德國留學那陣。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吳世勳的生日,腦海裏重複着弟弟的臉,身下卻喘息着另一個不認識的人,任憑呻吟的聲音有多刺激,他都聽不見。唯一能記起的,只有吳世勳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哥”,讓他身下的欲望全部噴發,燒掉了所有理智。
後來,他記得自己好像是哭了。再後來,他有過很多女人。
蕭以恪是個例外,她是第一個陪在吳亦凡身邊超過半年的人,令多少女人羨慕又眼紅。她是平面模特出身,在一次代言人甄選裏結識的吳亦凡,當時選拔代言人的公司就是吳氏,而蕭以恪不過是個剛出校門一點名氣都沒有的新人,卻在走出大樓的時候被一輛車攔住,車裏的人對她說“我們吳總想請你吃個飯。”
再後來,一切順理成章,她成了吳亦凡的固定情人。
蕭以恪是個聰明人,知道在吳亦凡這樣的人身邊呆着,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正如半年前的某個晚上,吳亦凡粗暴的動作讓她有些不解,似乎有什麽事讓他懊惱,甚至煩躁。
她痛得說不出話,也不敢說,只能死咬着嘴唇盡力忍着,承受着這個男人莫名的發洩。身體的痛感讓她幾乎流下了眼淚,卻在下一秒睜大了眼睛,再也發不出聲音。
她聽見了從吳亦凡低喘的氣息裏冒出的兩個字,世勳。
夜靜谧得可怕,吳亦凡突然停住,兩個人的身子都僵在那裏。蕭以恪試圖去捂住自己的嘴巴,怎奈手一直在抖,她覺得自己馬上就會被掐死在床上。
因為她知道了吳亦凡的秘密,一個不能見光的秘密,甚至可能需要她帶進棺材裏去。
不曾想吳亦凡并沒有那樣做,他只是躺在床上長時間沒有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吳亦凡突然開了口,“兩年前,也是在這種情況下,我第一次在床上殺了人,一個剛剛二十二歲的女孩子。”
蕭以恪驚得一哆嗦,抱住膝蓋坐在一邊,渾身顫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可吳亦凡這樣的人,又有什麽做不出來,想要誰的命只是一句話的事。
坐到床邊,吳亦凡點了一顆煙,“不用害怕,只要你保守秘密,我就不會殺你。只要我弟弟他…..不知道就好…...”
後來也是在吳亦凡的生日會上,蕭以恪見到了吳世勳,她這才明白自己之所以能留在吳亦凡身邊這麽久,不過是因為那張皮囊像極了吳世勳而已。
不過是承歡在他身下,在他被近在咫尺卻無法觸碰的痛苦折磨得最為難熬的時候,做他弟弟的替身罷了。
這個冬天似乎過得特別快,但對吳世勳來說,時間長短對于他都沒有太大關系。
白天有時會去Stephen的音樂學院跟他聊聊天,晚上八點前回到家,洗個澡就睡下了。偶爾興起,他也會找人陪着去後院靶場打上幾槍,每次都要打滿五十張靶紙才肯休息。
保镖們心裏盤算着,小少爺這大概還是對上次輸給樸家二少的事耿耿于懷。
三九的天氣最冷,結冰的地面更是涼得滲骨,吳世勳打完靶之後突然一下子坐在地上。這個動作可把下人們吓得不輕,七手八手拿過十來個貂皮墊子,怎奈小少爺像沒看見似的,坐在那一動不動。
這要是讓吳亦凡撞見了,非要他們全部走人不可。索性就都坐到地上,龇牙咧嘴地忍着,少爺不起,咱們也不起!
雪花三三兩兩地飄着,席卷在風裏毫無招架之力,吳世勳伸出手,一小片雪白落到他掌心,只是瞬間再看,就已消融。
不知為何,這個一向清冷的小少爺,眼睛裏竟出現了那麽一絲絲動容的波浪。
他的眼睛不大,透出的神情卻格外誘人,像是饑寒交迫的荒野裏突然出現的一杯普洱茶,入口即暖,但想要品嘗卻談何容易。
幾個傭人在周圍看得入神,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公子,真是生的太好看了,怪不得大少爺寵他。
只是不知今後,有誰會有這個福分,與他共度一生。
風漸漸大了,麻酥酥的觸感落到臉頰,行至耳際逐漸模糊,吳世勳就在那個雪天裏坐了整整一個小時。起身的時候,桌角的一道劃痕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突然想起幾個月前的某一天,也是在這,有一個人為了保護他,差點丢了自己的性命。
真是愚蠢,他想。
轉眼已是四月,吳家花園裏又栽了幾叢新運來的天堂鳥,在陽光明媚的春天裏,顯得格外富有生機。
吳亦凡已經拿着一個本子看了半天,老管家從廚房裏出來,端上一杯新的熱茶,“少爺,趁熱喝了吧。”
他只是接過放到一邊,又繼續看起來。
那是今晚吳世勳生日宴會的賓客名單。
對于吳亦凡來說,每年春天最重要的一件事莫過于弟弟的生日,他可以損失兩個航道,賠兩間賭場,但絕不能怠慢這一個日子。
況且他要利用這次生日宴會,解決掉去年遺留的諸多利益問題。所以哪些人要請,哪些人不能請,哪些人要安排宴後活動,哪些人要趁早打發走,他全部都得琢磨一遍,最後落到一張紙上一并排清。
他突然覺得很頭疼。
這時張藝興打來電話,嚷嚷着晚上來不了了,說表弟吞了一大瓶安眠藥,正送醫院搶救呢。
吳亦凡問其緣由,張藝興說,“這不上次你把開發區那塊地從他那撤回來了麽,誰知道這小子之前背着他爸,把投資用的錢全輸賭場了,一分沒剩。本想着從你那工程裏賺回來再補上還能撈不少,這下好了,窟窿沒堵上不說,還讓老爺子當着全家的面給打了一頓,說沒臉活下去了。”
吳亦凡本還覺着有點對不住張藝興,誰知張藝興又說了,“诶,你可別覺着對不起我,我高興着呢!這小子給他點教訓也好,跟他老子一副德行,成天惦記我們張家,要不是看我媽面子,我爸早給他鏟平了。”
吳亦凡笑笑,沒再說什麽。
他們兩個是大學同學,張藝興也是吳亦凡在德國認識的第一個朋友。雖說起家才三代的張氏還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勢力擴大也确實沾了吳家不少光,但時至今日,吳亦凡仍覺得,像他這樣的人,能有個生死之交的兄弟實屬不易。
放下電話,吳亦凡突然想到了自己遠在巴黎的父親,也有幾年不曾見面了。
生日晚宴定在六點鐘,五點半不到,就陸陸續續有黑色車隊駛進大門。
自從上次靶場的槍殺事件之後,吳家就加大了安全管理力度,外來客人不論身份如何,都要經過兩次金屬檢測,大門口一次,主宅門口一次。
操控室裏也比往常多安排了兩個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顯示器,每臺顯示器上有八個實時畫面,可以說,吳宅裏的每一個人此刻都在做些什麽,完全掌握在他們眼裏。這時候若有誰鬧事,就是自找死路。
蘇錦正站在大廳裏迎接賓客,今年送來的禮物特別多,臨時準備的儲藏室已經裝滿,老管家不得不叫人又收拾出一間房。
吳家的會客大廳奢華至極,金紅相間為主色調,三層疊落的巨型水晶燈吊在二樓的天花板上,從兩側旋轉樓梯間垂直而下,恍若銀河拂過滿天星辰,披星戴月。提琴樂隊在臺上有條不紊地演奏着,曼妙旋律貫穿別墅內外,像極了夏威夷極具風情的海浪。
吳世勳走上臺的時候,引得一片驚嘆。太少人見過這個小公子,只知其美,卻不曾想美不勝收。
他今天穿了成套的黑色西裝,裁剪得恰好到處,顯出腰部細瘦的線條。燈光照在臉上,襯得皮膚越發白皙,幾乎快要失真。
他站在吳亦凡身旁,神态優雅從容,似笑非笑的一雙眼充滿令人探求的漩渦,再深入一點,卻莫名飄出一種清冷的厲感。
但越是琢磨不透,就越是何其魅惑。
待吳亦凡致辭結束,大廳內又重新響起提琴樂曲,一片和諧的氣氛中,客人們留下共同享用晚餐,或者去吳家院子裏欣賞風景。
樸燦烈站在角落,慢慢收回了落在舞臺上的目光。梳起的劉海順着發線向後貼合,讓他眉宇間的俊美之感一覽無餘,枚紅色領帶與杯中酒色相形宜彰,他擡起手裏握着的高腳杯,稍一仰頭,醇液盡收入口。
正是品嘗美酒之時,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突然傳進耳朵。
“由意大利設計師Marina打造,繼2007年之後第二次采用純線條設計,通過空間錯覺疊加出立體視覺沖擊,也是她出山二十年裏最後一次參與玻璃杯的設計”,說着她一把搶走樸燦烈手中的空杯,“我說的對嗎,樸燦烈先生?”
這一舉動有些冒失,樸燦烈微微蹙眉,轉過頭對上一張妝容細致的臉,是個美女不錯。
“你好,我叫杜林芊,久仰樸少爺大名。”
女人笑着伸出手,聲音連帶微笑都透着一種年輕的活潑和自信,栗色卷發散在肩頭,一襲淡紫色抹胸禮服襯出姣好的身形。
樸燦烈報以笑容回應,禮貌而風度翩翩,右手在即将觸碰到杜家小姐的玉手時轉了個彎,輕輕抽出那只高腳杯晃了晃。
“你說的對,只是設計師叫Matina,而不是Marina。”
看着樸燦烈轉身走掉,杜林芊有些尴尬,咬着嘴唇跺跺腳追了上去。
拉住樸燦烈的手臂,她的聲音裏明顯寫着任性倆字,“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誰?”
“知道啊,造船大亨杜益民的女兒。”
“我經常跟我爸爸提起你。”
“謝謝。”
“那你覺得我怎麽樣?”
樸燦烈沒答話。
杜林芊更急了,“我不漂亮嗎?”
“漂亮啊”,樸燦烈倒也沒甩開她,任她跟在身旁耍着小性子,往大廳外走去。
“還是你已經有女朋友了?”
“沒有。”
“那你怎麽不對我感興趣?!”
剛好走到了別墅門口,樸燦烈突然停住了,杜林芊也跟着停住。
四月的風不大,可是一到晚間就有些清冷。吳世勳站在院子裏,和離開的客人微笑道別,一陣風拂過他的發際,吹起一股溫柔的情愫。
轉過身的瞬間,他看到樸燦烈站在正對面,似乎是在看着自己,身後還跟着一個女人,挽着他的手臂。
“你覺得今天晚上,這裏最漂亮的人是誰?”
這話問得有些突兀,杜林芊很想回答一句是我啊,琢磨了一下還是咽了回去。
“是……誰啊?”
樸燦烈笑笑,眼睛始終注視着前方的某一個身影。
“我的心已經被這個人占據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