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時間一晃就到了下午五點,天色也慢慢變暗,吳亦凡索性留人在家裏用餐。老管家過來說廚房正忙着,還要一陣子才好,幾位爺就窩在沙發上聊了起來。
樸燦烈這會兒沒什麽事,叫司機遞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就在吳家大院裏四處走走。
吳家是典型的地中海風格,幾乎每扇窗都是圓拱狀,收邊的木質材料上刻滿了螺旋形雕花,圓潤的線條沿這牆壁蜿蜒至長廊,稍顯繁瑣卻極盡奢華。
傍晚的風拂過花園,吹來一路芬芳。樸燦烈放慢腳步欣賞着,風拂着臉龐的感覺很是舒适,讓他想到了一個月前西班牙蔚藍的海岸和白色沙灘。
大概走了幾十米遠,原本修剪規整的草坪變成了無數細小青石,粘在一起蜿蜒向前。隐約還能聽到淅淅瀝瀝的流水聲,每往前一步,聲音就更加清晰。
行到轉彎處,樸燦烈穿過一道拱門,在庭院燈的照射下,不難看清花叢裏吳世勳正把手伸向嬌紅的花朵,他的指尖輕觸在瓣尾,像極了一根瓷質湯匙正要探入碗裏的紅豆冰羹。
燈光下的人微微漾着笑意,彎下身子與鮮紅靠得更近,似乎很滿意周圍四溢而出的香氣,身上依然只有那件單薄的針織衫。
樸燦烈輕聲走近,在離吳世勳大約兩米的地方停住,聲音劃過空氣有些突兀。
“身體好點了嗎?”
吳世勳聞言轉過頭,笑意瞬間消失不見,太過專注賞花以致于他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還靠得這麽近。這對他來說是很忌諱的一件事,若這次來的是一個殺手,恐怕他還來不及反應就已經沒了命。
莫名有些惱火,吳世勳一聲不吭調了個方向就要走。
倒是樸燦烈繼續說道,“原來你也喜歡天堂鳥。”
果然沒走幾步吳世勳就停下了,他頓了一下回過頭,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你知道天堂鳥?”
低哼了一聲,吳世勳不相信樸燦烈這樣出身的人會懂得花草鳥木。
“當然知道,天堂鳥産地非洲南部,喜暖怕寒,花期不過九個月,名字是為紀念英王喬治三世王妃夏洛特皇後而取的,寓意自由,幸福,和美好。”
樸燦烈說着走上前,一邊順下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也是在微弱的燈光下,吳世勳好好看了一眼迎面走來的人。
他穿着純白色的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沒有系,領口自然鋪開在頸前,邊沿縫制着一圈燙金色絲線。沙色休閑西褲平整而質感上層,襯衫在胯骨段束進皮帶,腰腹型健而顯得雙腿愈發修長。
這樣看去,似乎沒有上午的時候那麽讓人反感了。
待樸燦烈走到面前,吳世勳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箍進了那件外套裏。
下意識想要掙脫卻毫不可行,吳世勳急了,“你幹什麽,我不冷!”,随之又加大了力氣,卻還是被樸燦烈用衣服緊緊箍住。
“明明都哆嗦了,還嘴硬。”
争執間兩個人的臉最後不過一拳的距離,樸燦烈的手緊抓着吳世勳身上的外套領子,束在他胸前。
兩個人站在小路上互相對視,一陣風拂過,帶來清池裏的些許微涼。花叢間枝葉随風搖擺,滋生出細碎的摩擦聲沙沙作響。
吳世勳頂着樸燦烈,他突然發現這人其實蠻英俊的。瞳孔明亮和發絲一樣黑得自然,注視着你的時候,眼睛裏寫滿了真摯和溫潤。就像他對自己的每一個動作,雖是不容拒絕的堅定,卻溫柔如流水,絕不會帶來一絲疼痛。
“幹嗎這樣看我?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略微玩味的語氣鋪開在面前,吳世勳瞬間被點醒,立即收回目光掙開樸燦烈,向後腿了兩步。
“不要臉。”
樸燦烈笑笑,搖了搖頭,“Stephen沒有教育過你這樣說話很不禮貌嗎?”
吳世勳眼睛一斜,言語間仍是不慌不忙的清冷之感,“你認識Stephen?”
“不止認識”,樸燦烈臉上的笑意饒有意味而不動聲色,“他是我老師,也是我學生。”
風漸漸變大,庭院燈又亮了幾盞,宣告天色即将入夜,燈心周圍的小蟲吱吱飛着惹人心煩。
吳世勳避開樸燦烈的眼神,只是一秒鐘的時間,“随你便,我沒興趣”,說完他轉身離開,沒再回頭。
樸燦烈站在原地,加大了聲音,“天堂鳥的花語,你知道是什麽嗎?”
假裝沒聽見,吳世勳繼續往前走,卻在聞聲之後于心底輕念,天堂鳥的花語嗎…...
——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要忘記,你愛的人在原地等你。
Stephen是吳世勳的私人教師,也算是他哲學方面的交流友人。
吳世勳從小沒去過正規學校,任何課程都是請來知名學者在家教授,然而性子使然,很多所謂“專家”都未必能入得了他的眼。
比如前年夏天,吳亦凡給他請的那位金融系教授,就只有幸當了他兩小時的老師而已。
當時老教授講完課以後問,“小少爺都懂了嗎?”
吳世勳淡淡地回了兩個字,“懂了。”
反倒是老教授推了推眼鏡,有些語塞之後又問了句“都懂了?”
“都懂了。”
“真懂了?”
這下吳世勳惱了,“啪”的一聲合上書本震得老頭兒一端肩。
“您還是回去歇着吧,這節課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十五歲那年就幫我父親做了三個季度的財務報表,所以這些死道理對我來說只是皮毛,一點用都沒有。”
老教授汗顏,不禁在內心感嘆,這小少爺長得是嫩了點,說起話來卻是綿裏藏針......誰說吳三少溫和來着,分明就是一只白皮刺猬啊!
再後來,吳世勳換了老師,西班牙人Stephen。
Stephen畢業于馬德裏皇家音樂學院,主修鋼琴和提琴,因為家族渲染的緣故,對哲學禮數等方面也很精通。
最初他是被請去教吳世勳鋼琴的,不曾想偶然間看到吳世勳房裏那幾本哲學書,兩人就談起了哲學。
吳世勳非常高興,能遇到興趣相投的人對他來說實屬不易,光是第一天,兩人就交流了近八個小時,連吳亦凡都納悶這課怎麽上這麽久。
再後來,Stephen在臨城開了間自己的小規模音樂學院,對吳世勳說我那裏有更多哲學類的書籍,如果可以你就多去那逛逛吧,也能多接觸點。
吳世勳自然是同意了,吳亦凡也不能說什麽,就只是多叫了幾個保镖跟着。
樸燦烈結識Stephen是個幸運的意外。
那時的樸燦烈還在西班牙留學,當時樸珉煥手裏有一批貨在運送到西班牙海域時出了點差子,本是周全得萬無一失,就沒派人暗中跟着,所以事發時叫人過去已經來不及。
後來是二十一歲的樸燦烈單刀赴會,想着拖延點時間,等着趕來的精銳到了支援。誰知說好的時間被提前了一個小時,他再怎麽拖延也拖不了那麽久,索性單槍匹馬硬碰硬。
樸燦烈自己都不太記得當時是怎麽從幾十人的圍攻裏突圍出來的,只是右手臂上到現在還留着粗厚的疤痕,那是被刺刀傷的,砍斷了兩根手臂筋,從此右臂便喪失了一部分的運動功能。
而他自己則蹦碎了十三個人的腦袋。
逃出港口的時候,樸燦烈幾乎已經渾身是血,手臂的血液不斷往外滲着,他咬着牙死死按住傷口,疼得說不出話,摔倒的時候才發現大腿上還有一處槍傷。
暗無光亮的港口寫滿了絕望,風刮得很大,樸燦烈靜靜躺在地上,都不知道躺了多久。他聽着大海的聲音洶湧翻騰,覺着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突然間,一陣笛鳴刺入黑夜,在平靜如屍野的港口劃破長空,給他帶來了最後一絲希望。
最後是Stephen救了他。
後來樸燦烈總是對Stephen說,幸虧當時你迷了路開到了港口。Stephen則是笑笑,用一句中國古話作為回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是上帝給了我機會。”
樸燦烈一直都想着報答他,在得知Stephen去了臨城并且有意開一間音樂教室的時候,他立馬給樸珉煥打了電話,挑了最繁華的地段,買下一座獨立的寫字樓。
當時可把Stephen吓得不輕,說什麽也不肯接受。樸珉煥知道他救過弟弟的命,所以幹脆叫人辦了小型私人學院的執照,一切手續全部打理好之後,直接就送到了Stephen面前。
不接受的話就白忙活一場,Stephen也不再好推脫,只能收下。
但即使這樣,樸燦烈依舊覺得,對于自己的救命恩人,再多的回報都不奢侈。所以畢業回國那天,他下飛機後要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Stephen的音樂學院。
學院在臨城歌劇院旁邊,地處市中心最喧鬧一帶。因為人流量大,樸燦烈叫人把車子停在道邊,剩下的幾十米自己走過去。
那天下午陽光很足,空氣也很幹淨。但行到還有五米左右的距離時,他突然就停住了。
只見一只纖細的手推開玻璃大門,和身旁的大胡子笑着說些什麽,眼睛因為笑意彎成半月的形狀,卻俨然滲着種冷淡不可親近的味道,很特別。
他說完話便和大胡子道了別,走到一輛黑色車子前,樸燦烈認得,那是Maybach Guard,邁巴赫的定制防彈車。
只見那人站在車門前遲疑了一會兒,返身走向街邊的地攤兒,蹲在地上拿起一只會發光的手镯端詳起來。
他穿着一件青紫色帽衫,大概是帽子重力的緣故,後脖頸露出一大片在外,明顯外凸的頸椎骨連成一串長線伸進背部。細瘦的雙手反複擺弄着手中的玩物,時而眉頭緊鎖,時而笑開,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小玩具一樣。
樸燦烈看着他全身上下名貴的Armani,以及左手腕上的特級定制表,再對比臉上天真溫和的神情,覺得心髒跳動的很不安分,在那個溫暖的午後,讓他移不開一步,直到邁巴赫重新啓動,消失在了轉角盡頭。
他只是好奇,如此特別的人,究竟有着怎樣的一顆心。
“喂,Chan,是你嗎?”
熟悉的聲音傳來,樸燦烈回過神,看到Stephen正站在玻璃門前沖自己笑,大胡子遮住了他整個下巴。
再後來,他們聊了一晚上的吳世勳。
樸燦烈第二次來到吳家的時候,時間還有點早。車子還沒開到吳家大門口,樸珉煥接了個電話又急忙趕回去了,所以現在只剩他一個人。
誰知剛要進去,就被兩個保镖伸手攔住,要求做金屬檢測。
樸燦烈無奈,但他向來無所謂,沒那麽多身份上的講究,就擡起了胳膊。
這頭保镖正要上手,那邊就見老管家急匆匆往這跑,沒到地方就開始嚷嚷,“你們......你們幹什麽吶!這是......樸二少啊!做什麽金......金屬檢查!”,老人家聲音喘得很厲害,斷斷續續連不成句。
保镖聞言臉色一驚,連忙低頭給樸燦烈道歉,還有點冒冷汗,心想來過吳家的各路公子太多了,這樸二少露面又甚少,怎那麽容易記住。
放下手臂,樸燦烈整了整袖口,對老管家笑着說,“小事,不必放心上。”
其實老管家早就派人在門口候着了,等樸家車一到就迎上去。不曾想沒見着車不說,還差點得罪了二少爺,這可是當下人的所擔待不起的。
樸燦烈跟着他一路往主宅走去,今天的吳家有些安靜,想必吳亦凡不在。
他四處看了看,問,“你們家大少爺呢?”
“大少爺早上有點事兒要處理,天剛亮就走了,估計這待會兒也快回來了”,老人家語速很慢,“樸少您先到客廳坐坐,大少爺出門前已經叫人準備好上等茶葉候着了。”
樸燦烈擡頭往二樓看了一眼,最左一扇窗大開着,青紫色窗簾束在兩側,風一吹就晃起來。
他拍了拍老管家的背,“那......小少爺呢?”
管家笑起來,眼睛裏寫滿了慈祥,“小少爺今天難得起的早,在小花園裏看書呢。”
距離主宅沒幾步了,已經能看到有人端着點心往茶幾上擺,樸燦烈摸了摸褲兜裏的東西,掉了個方向走上精心修剪過的草坪路。
“诶?樸少,您這是去哪啊?”
“小花園。”
“那這茶......”
“你們喝吧。”
老管家來不及再多問,就看樸燦烈輕松地揮了揮手,留下一路背影。
撥開轉彎處的花枝,潺潺水聲立即穿進耳朵,清池裏還滋弄着水花,細碎的陽光照得池水波光粼粼。
吳世勳躺在池邊的大理石地面上,左腿随意向前伸着,右腿弓起,全部裹在休閑褲裏。
他今天穿了件水粉色襯衫,大概是天氣有點熱,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兩條光裸的小臂,簡直嫩得能捏出水來。
一只手還按着胸膛上放着的畫冊,另一只搭在額頭,似乎是為了遮擋陽光,稍一走近還能看出他緊閉的眼睛下刷出兩片睫毛的虛影,看樣子睡得很熟。
樸燦烈走到他身邊蹲下,陽光下的睡顏太過美好,咫尺可聞的流水聲都沒能攪擾到他,讓人不忍叫醒。
那一刻,樸燦烈突然覺得,吳世勳像極了他曾經養過的一只暹羅貓,潔白,修長,高貴,卻不夠溫順。
他淺笑,伸手撥了撥吳世勳的劉海,拿起他身上的畫冊放到一邊。感覺到異樣,吳世勳稍稍皺起了眉,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了面前有一張模糊的臉。
下一秒,一雙手臂抱起自己離開了堅硬的地面,騰空的飄忽感讓吳世勳倍感舒适,把頭側向胸膛那邊還蹭了兩下。
樸燦烈的動作很輕,看着懷裏的人滿意的小動作,他有些眷戀,果然小貓睡着時是最溫順的。腳步放慢了些,他有點心疼吳世勳過于細瘦的身軀,明明和自己差不多高,體重卻輕了不少。
吳世勳漸漸醒了,睜開眼對上一個黃色的圓點。再一看,那是一顆扣子......
......樸燦烈正抱着自己往哪走着…...!
這下吳世勳急了,來不及說話就開始撲騰試圖掙脫,卻發現手臂被樸燦烈卡在腰間完全動彈不了。
他有些氣急敗壞,聲音也跟着變尖,“你幹什麽?!不想死的話趕緊放我下來!”
吳世勳不懂了,為什麽每次跟樸燦烈見面都是這種樣子,越不想和他有身體接觸就接觸得越多,除了吳亦凡還沒人這麽抱過他。
樸燦烈看出來他正氣着呢,那樣子好像恨不得把眼神鑽成冰刀捅自己兩窟窿。
“是你哥哥請我來玩槍啊,看你睡地上我還擔心你會感冒,你就這麽對待客人的?”,低頭和吳世勳湊得更近,樸燦烈的眼睛裏多了一抹壞笑的意味,“還有啊,你一直都這麽吓唬人的?動不動就要命?”
語氣裏明顯帶着些玩味,吳世勳更火大了,勾起手指狠狠戳向了樸燦烈腰間的肌肉,位置準得對方一咬牙。
“我是認真的,再不放我下來有你好受。”
瞄到了樸燦烈的表情變化,吳世勳知道他是真疼,就又加大了手勁,一臉得逞的笑容非常欠揍,“別硬挺了,信不信我讓你回去直接住到醫院?”
樸燦烈聽到這話笑出了聲,反倒是吳世勳皺起了眉,“你笑什麽?”
“當初我被幾十個人圍攻的時候都沒往後退過一步,你用武力沒用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始終盯着吳世勳的眼睛,在那雙清冷的眸子裏,自己的臉很是清晰。
吳世勳也一直盯着他,絲毫沒有動容的意思,但那副冰冷到近乎咬牙切齒的模樣,卻讓樸燦烈心裏游走過一股暖流,砰砰砰迸發個不停。
真是可愛,他想,連生氣的樣子,都這麽可愛。
兩個人從小花園裏出來時,剛巧吳亦凡也走到了主宅門口,身後跟着張藝興,還有那個王允。
樸燦烈後來覺得,當時吳亦凡看他的那個眼神,充滿了敵意。
“二少和我弟弟這是……怎麽了?”
他的尾音裏夾雜着過于陰冷的味道,若不是樸燦烈而是其他人,恐怕腿都哆嗦了。
“你弟弟腿麻了,走不了路”,樸燦烈的嗓音很有磁性,也很溫潤,無論何時都是波瀾不驚的感覺。他盯着吳亦凡淩厲的雙眼,一如既往的平靜,末了低頭問吳世勳,“對吧?”
吳世勳沒有去看吳亦凡,遲疑幾秒之後淡淡地說了聲,“是這樣子。”
“大少爺,射擊場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可以過去了。”
老管家走上來說着,吳亦凡收回落在弟弟身上的目光,饒有意味地看了樸燦烈一眼,随後快步進了大宅。
張藝興跟兩人飛了個眼神,然後也進去了,留下王允笑嘻嘻地說,“樸少爺這樣抱着多累啊,啊不不不,勳少這麽身輕如燕,抱着肯定不累啊哈哈哈…...”
大概是覺得自己越說越不對勁,王允拍了下嘴,哈着腰就一溜煙進屋去了。
樸燦烈慢慢放下吳世勳,笑着問他,“剛才為什麽配合我了?跟你哥告我一狀不是更合你意?”
吳世勳冷笑一聲,“我要親手整死你。”
這句話像是一字一字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不帶一絲血色。兩個人就這麽對視着,庭院裏飄來陣陣天堂鳥的清香,拂到吳世勳的頭頂亂了發絲。
樸燦烈眨了下眼,拿出褲兜裏裝着的那只從地攤上買來的發光手镯,抓起吳世勳的手放在他手心裏。
“好啊,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