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自打前年春後,西港樸家遷居臨城,吳亦凡就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早早派了車隊前去等候,成了第一個給樸氏家族接風的人。
樸家是做軍火生意的,雖然根在西港,以外來人的身份入到臨城,但勢力所及,西港海域依舊由樸氏掌控了一大半。只是近幾年政策監管越來越嚴,很多黑白兩道參半的大家族都或多或少受些影響,為避開風頭,不得不暫時移居他處。
所謂軍火交易,低價收購,高價轉手,二者之間的高額利潤差就是收益來源的根本。
吳亦凡早些時日也有打通外海軍火航道的想法,正巧樸家又是這路子的,在運貨出海方面幫了他不少忙,而他自然也不會白拿好處。
樸家上下遷到臨城的第二個月,西港老宅被放了火,一把燒空。得到消息後,吳亦凡立馬派了身邊幾個精銳飛到西港,沒到兩天就查了個水落石出,把縱火人抓回來交到樸珉煥手裏,還叫人挨個倒好了汽油。
再後來,如吳祈所願,樸吳兩家越走越近。
要說吳亦凡當初是為了給自己拉攏有堅實力量的靠山,才有意結識的樸珉煥,那麽現在的他大可不必再這樣做。
這兩年,二十六歲的吳亦凡早已在道上立住了自己的招牌,地位穩固得很。老爺子那邊消息隐藏的又好,鮮少人知道其實吳祈的身體撐不了幾年,吳家很快就要江山易主。
然而吳楚寒卻沒有從臺灣回來的意思,徐家也始終沒有動作,想必也是之前小觑了吳亦凡的實力,又抓不到任何把柄。
手裏沒有能掂量出水的東西,怎敢輕舉妄動,一個不小心可能還會淹了自己的廟。
現在的吳亦凡,完全不需要所謂靠山,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背景,臨城響亮亮的旗號,只聞其名,就足以令很多人戰栗到骨子裏。
吳亦凡成長之快着實令吳祈都有些措手不及,隔海觀摩兒子的大小舉動,他欣慰自己沒有看錯人。
臨城吳家,風生水起,一片繁榮。反倒是樸珉煥,偶爾想起便忍不住淺笑,相識于吳亦凡,自己也算沾了光。
又是周末,吳亦凡依照慣例,約了樸珉煥和幾位私交不錯的太子爺到射擊場玩槍。臨出門之前,他叫人上樓把吳世勳床頭的早餐端下來重新做,囑咐了幾遍進門要輕,千萬不可以吵醒他。
一來二去,他是最後一個到的靶場。
“路上堵車,不好意思。”
“哪裏話,我也剛到。”
樸珉煥看着吳亦凡把風衣遞給小工,饒有興趣不禁思索起來。他一直覺得很有趣的是,眼前這人舉止神态有着一種不同于身份的優雅之感,除去那雙過于淩厲的眼睛,實在很難想象他是沉睡在這城市最深處的一只猛虎。
“吳少,你弟弟呢?怎麽沒一起來?”
“他啊,還在睡覺呢,沒辦法,賴床。”
靶場中央幾個太子爺已經玩上了,計分器不斷更新着新的數字,偶爾傳來一陣哈哈大笑。小工們站在旁邊,每落下一槍,不管中沒中紅心都拍手叫好。
吳亦凡低哼了一聲,轉頭對樸珉煥道,“都沒我那弟弟打得準”。
樸珉煥只見過吳世勳兩次,一次是在吳亦凡的生日會上,另一次就是在這間靶場。當時的吳世勳正在瞄準,黑色皮手套和手腕的白嫩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扣動扳機的時候,他的肩膀晃得有些強烈,倒是與那副纖細的骨架符合的很。
樸珉煥沒能看到護目鏡下那雙眼睛是怎樣的神情,他只是覺得,空曠的靶場裏除了讓人膩煩的火藥味,還能有一種賞心悅目的心情,實屬不易。
他記得吳世勳那天沒有打很久就過來休息了,褪去手套,手上全是汗珠。後來吳亦凡從衣兜裏掏出一條手帕遞給弟弟,那時候樸珉煥還玩笑來着,說吳少竟是注重環保的人,而吳亦凡只是回了句“我弟弟的手可金貴着呢”。
吳亦凡對吳世勳有多寵,在他們這層圈子裏早已不是秘密。吳家好比豪華游輪,很多岸上的無名小卒都想通過吳世勳這條渠道,擠上這艘巨大無比的海上霸王。但像樸珉煥這樣與吳亦凡深交久了的人才知道,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與其想要接近吳世勳,倒不如拜佛燒香,祈禱自己下輩子投生吳家,也做吳亦凡的親生弟弟,似乎來得更容易些。
說到這,樸珉煥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對了吳少,你在家裏建的那個私人靶場進程如何了?”
“還有一個星期完工,到時候帶上人來玩啊。”
吳亦凡擡起兩條長腿搭在桌子上,對着身後的保镖比了個手勢,黑衣男子立馬上前給他點了煙。
“我那弟弟你也知道,除了文學什麽的難得對槍感興趣,多幾個人陪他玩玩也好。”
“這倒是,你在宅子後面建靶場,不也是為了令弟嘛。”
吳亦凡陪笑,心裏念叨着,因為建這靶場,砍了吳宅一半後山不說,吳世勳幾個星期沒睡好午覺,氣得差點離家出走。
“正好我家二弟也喜歡玩槍,到時候我叫上他一起。”
“哦?以前怎麽沒聽你說過二少的事?”
“他啊,上個月剛剛畢業回國,估計還沒逛夠呢,不過對槍還算精通,敢情這也對上了令弟的喜好,認識一下也不錯。”
吳亦凡沒多想,點頭說了聲“好”。
吳世勳睜開眼時,又是大片光線打在臉上,瞬間睡意全無讓他很是惱火。瞥了眼床頭放着的早餐,擡起托盤卻沒看到紙條,還一不小心弄翻了牛奶杯子。
真是糟糕的一個早上,他揉揉頭發,把被子撇到一邊下了床。
雙腳踩着軟綿綿的地毯,吳世勳習慣性走到落地窗邊向下看,果然花園裏吳亦凡正和幾個還算臉熟的面孔說着什麽,身上穿着自己最喜歡的湖藍色襯衫。
嘴角泛起笑意,吳世勳伸了個懶腰,他最喜歡讓吳亦凡等他了,所以每次都要拖延很久,對此吳亦凡也沒有辦法。
但是,當目光掃到正對着自己的一個人時,吳世勳卻皺起了眉。
這人用左手拿杯,看樣子是個左撇子。
吳世勳沒再多看,順手拿起一條牛仔褲穿上,對于剛剛那人,莫名有些反感。
他喜歡書籍,尤其是哲學,也是受哲學的影響,他讨厭一切違背自然規律的東西。
沒錯,在他眼裏,左撇子的人就違背了他的原則。
正因如此,吳亦凡總說要燒了他房裏那書架子,就算在德國吸了四年的洋墨水,他仍然對那些白皮囊的人沒有任何好感,包括那一大堆破理論。
想到這,吳世勳又回到窗邊向下看去,身上還套着那件白T。
坐在樓下的張藝興擡頭見了此景,不禁對吳亦凡感嘆,你弟弟真是怎麽看怎麽好看。
其他幾人聽了這話,都随着張藝興擡起頭,唯獨一個人依舊自顧自喝着茶。
是那個左撇子。吳世勳輕扯嘴角,低哼了一聲,果然提不起好感。
待那人擡起頭時,窗簾已經被吳世勳拉上,青紫色的布料把光線嚴嚴實實擋在窗外,透不進一束,活像是鬧脾氣的小孩子捂着耳朵不肯聽話。
他笑意微啓,半眯眼睛看着那扇窗,在燦爛的陽光下,泛開唇角溫柔的弧度。
又過了十分鐘,太陽變得越來越大。
張藝興翹着二郎腿,左腳百無聊賴地點着節奏,保镖格鬥都已經進行了兩輪,可是吳世勳還不下來,他有些坐不住了。
昨天晚上接到吳亦凡的電話,說家裏靶場完工了,帶上人來玩。思來想去,身邊也沒什麽和吳家對路子的朋友,他又是張家獨子,無兄無弟,最後無奈撥了通電話給表弟,倆人一大早就過來吳宅。
本以為吳亦凡會叫來一堆太子爺捧場,誰知一進到吳家大院才發現,今兒個就請四客。
樸珉煥他認得,樸珉煥身邊那個他還真第一次見。互相問了好才知道,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樸珉煥的親生弟弟,樸家老二樸燦烈。
正要握手的時候,兩人卻都怔住了,然後笑開。張藝興這才明白,樸燦烈慣用左手,是左撇子。
張藝興突然覺得很神奇。
他曾經說過,吳世勳不像黑道家族養出來的孩子,身上一點痞氣沒有不說,還精致得像朵花。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當初第一次在吳家大宅見到吳世勳的時候,捅了捅門口的保镖問,你家小姐叫什麽名字。
今天見到樸燦烈,他倒沒認為也是個女的,只是覺得這人也是渾身上下沒一個地方沾染到黑氣兒的。就說他那雙眼睛,又大又好看,裏面透着那水波,張藝興覺得應該叫溫柔。笑起來就更是翩翩美公子了,舉手投足間滲出的氣質一點都不輸給人模人樣的吳亦凡。身材也是又高大又修長,張藝興很想問一句,燦烈老弟你是不是做過模特,但他忍住了。
此時吳亦凡對着不遠處兩名保镖做了個手勢,張藝興明白,第三場格鬥又将開始。他扶了扶額頭,轉頭看向主宅大門,表弟去上廁所也有十幾分鐘了,怎麽還沒回來。
王允是張藝興表弟,小他一歲,倆人從小也算一起長大,但感情就那麽回事,面兒上過得去。
王家和張家一樣,起家不過三代,在圈子裏還排不上號。聽說今天是去吳家,王允一整個晚上都沒睡好。吳家是什麽,臨城的皇宮,而這大殿裏的太子,就是吳亦凡。
想到剛才見到吳亦凡的時候,許是被那氣場震到了,坐不到半個小時他就總想上廁所。這會兒他難得離開那兒放松下,晃晃悠悠就上到了二樓,想着看看這吳家宮殿到底有多富麗堂皇也不錯。
但王允走到一扇門前時突然就停住了。
這扇門也是半掩着,和其他房間的色調明顯不太一樣。他眼珠一轉,腦袋裏蹦出了大海的顏色。
本想進去看看,但覺得有點冒失,伸到一半的手就又收了回來。誰知右腳剛邁開一步,就聽到房間內“刷”的一聲,左耳瞬間像是被一股暖流烤了一下,他連忙捂着耳朵轉過頭,一看才知道是窗簾被拉開,剛才那股暖流不過是射進來的太陽光。
原來屋內有人。
如果王允知道他會因此給自己找了麻煩,他絕對不會心裏一蠱推開那扇門。
但事實是,他推了。
一股叢林的香氣順着空氣鋪開,落到臉上好像有風在撫摸,舒服得叫人睜不開眼。下一秒,他還沒來得及邁進一步,就看到屋子裏背對着自己的一個人,緩緩脫下身上的白色長T,流水般的動作在尾聲只剩下赤裸的背。
那個腰肢太纖細了,從後頸行至腰段的椎骨線延伸進褲內,在臀瓣之間不再下行,分開空氣中兩條修長的腿。流暢的身線一幀幀刺入王允的眼,陽光打在他身上,比白玉石還要光磨刺眼。
此刻那人正彎下腰去拿搭在床沿的衣裳,側臉雕刻一樣的輪廓直叫王允身子一僵。
太美了,這畫面太美了。
身體先于意識,王允一條腿向前伸去,不料腳下卻是軟塌塌的觸感。他低下頭,自己的尖頭皮鞋踩到了地毯,一擡腳,果然杏色絨面上沾了半個泥土色的腳印。
視線順勢向遠處看去,他這才發現整個一屋子的地面上都鋪着地毯。
大概是收腳太快,王允一個蹶趔沒站穩,肩膀撞到房門發出“砰”的一聲響。
“誰?!”
美人的聲音異常淩厲,王允匆忙直起了身子。
向自己走來的美人已經換好了衣服,杏色V領針織衫,與地毯的色調出奇一致,沒有穿拖鞋。
“對……對不起……我……我是……我……”
眼看着他已經走到面前,王允終于看清了那張臉。太精致的五官,光是V形下颌上的一張櫻桃唇,就奪走了他一半魂魄,張着的嘴愣是沒合上,他有一種錯覺,這不是人間......
“我哥哥讓你來叫我下去的?”
略微陰冷的一句話飽含了足夠的信息量,王允瞬間清醒過來,這人就是他們一直等着的,吳亦凡的弟弟,吳世勳。
來不及思考連應了三聲“對對對”,吳世勳面無表情地關了門,力氣之大震得王允一個哆嗦。
緊接着,厚厚的樟木門板裏傳來了一句“告訴他我馬上就下去了”便再無其他聲響。
默默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王允站在那裏久久才回過神。他只是覺得,剛剛那幾秒鐘,比起和吳亦凡坐在一張桌子前,更讓人血壓升高。
吳世勳走出來時,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包括之前那個搞特殊的左撇子。
吳世勳臉上始終帶着點笑意,但走到桌前他才發現,唯一的空位就在吳亦凡和左撇子之間,有些遲疑之後還是坐下了。
“大家都等你好久了”,吳亦凡叫人給他倒了一杯溫開水,說這話的同時拿在手中掂了掂溫度,再遞到弟弟面前,“趁熱喝。”
這些人吳世勳基本上都見過,但吳亦凡還是挨個讓他打了招呼。到王允時,吳世勳壓根兒就沒理會他那狗腿樣,想到他之前看自己的眼神,只覺得髒,還有那麽點反胃。
吳亦凡不解弟弟的舉動,覺得又是在鬧小性子而已。倒是王允,笑嘻嘻的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還一直不忘稱贊吳少您弟弟長得真俊朗。
樸燦烈就坐在吳世勳右邊,他習慣性伸出左手,頓了那麽幾秒又收回,轉而身子微微側向左邊,遞出右手。
“你好,我是樸燦烈。”
“吳世勳。”
甚至都沒有轉一下頭,吳世勳拿起面前盛滿溫水的玻璃杯慢悠悠地喝起來,仰起的脖頸在陽光下暴露出優美的線條,花骨朵一樣的喉結随着吞咽的頻率上下浮動,讓人産生一種他有兩個喉結的錯覺。
樸燦烈的右手臂還保持着剛才的姿勢,一種潛意識裏的直覺告訴他,這朵帶刺玫瑰,似乎莫名有點讨厭他。
淺笑一聲,樸燦烈收回了手。
吳亦凡正想開口說什麽,就看一個保镖急匆匆朝這邊跑來。短暫的耳語後,吳亦凡笑笑,對周圍一圈人說靶場計分器壞了,看來要盡興得下次,接着他們就談起了臨城近期要招标的高架橋項目。
吳世勳向來不喜歡這方面,特別是王允偶爾斜在他身上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索性就窩在皮椅裏閉目養神。只是他有點好奇,這個樸燦烈一直也沒說話,似乎也不怎麽感興趣。
上午的天氣有些陰晴不定,不一會兒就刮起了風。吳世勳只穿了一件針織衫,風勁一起就引來一陣咳嗽,他收了收肩膀,把手縮進衣袖。
樸燦烈見狀想要脫下衣服披給他,然而雙手扶上胸前的扣子時,才發現自己不過也只穿了一件襯衫而已。
吳世勳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意圖,餘光投向對方的眼睛,冷聲說,“我不冷”。
還挺倔的,樸燦烈想。
随後他給吳世勳的杯子填滿了溫水,遞到面前,“喝了能暖點。”
吳世勳遲疑了幾秒,見他一直舉着,還是接了過來。接過的瞬間,他盡量避免碰到樸燦烈的手,卻不知怎麽還是觸到了。
他不喜歡和外人有身體上的接觸,哪怕是碰到他一根發絲。這種莫名的抵觸他也不懂,只不過除了吳亦凡,他是真的不習慣和任何人靠得太近。
杯子剛一貼上唇邊,吳世勳突然劇烈地咳起來,手臂來不及保持平衡,水就那麽灑了一身。
“勳少!”
聲音最先從王允口中發出,他一直偷瞄着吳世勳,注意力根本沒在什麽招标項目上。吳亦凡聞聲也立馬轉回頭,看到樸燦烈正拿着紙巾給他擦着衣服上的水漬。
“怎麽又咳了?”
吳亦凡伸手攬過弟弟,扶上額頭試探溫度,許是覺着有些模糊,他将吳世勳的額頭按低了一點換用嘴唇觸碰,直到确定了沒有發燒的跡象才松開。
“不知道,可能風太大了”,因為嗓子不舒服,吳世勳的聲音顯得很沙啞。
周圍的人都沒有說話,唯獨王允臉上挂着過于驚訝的表情看了看自己表哥。他不懂了,這對兄弟看着也太不像兄弟,倒更像是……情人的關系......
沒錯,他反複調整措辭,最後覺得這個形容最合适。
“那你先進去休息吧,吃點藥。”
“恩。”
吳世勳起身準備離開,不料衣服被椅子刮了一下,寸勁兒的關系他直接就倒在了樸燦烈身上。
這一下幾乎整個重心都跟着偏倒,樸燦烈卻覺着倚在自己懷裏的這個人也太輕了。他抓着吳世勳的胳膊慢慢把他推起來,誰知卻被他用力一甩,手臂直接輪到了自己臉上,這一下力氣還真不小。
但吳世勳沒回一下頭,也沒說一句對不起,就那樣徑直走向主宅,穿過砌滿花木的一道道長廊,身影消失在盡頭。
吳亦凡搖了搖頭,回頭對樸燦烈說,“我弟弟愛鬧脾氣,別介意。”
樸燦烈倒很坦然,捂着被小貓爪子輪紅的臉頰淡淡地笑了兩下,“沒關系,我很喜歡你弟弟,性格很可愛。”
風又漸起,吹來花園裏浮動的陣陣暗香。樸燦烈擡眼看向那扇窗子,依舊被青紫色遮擋,像極了那天下午他在歌劇院門口看到的那抹身影的顏色。
還有那張明明溫順,卻到處寫滿倔強的臉。
終于又見到你了,吳世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