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瘋了。”族姐說,“你一定是瘋了。”
omega道:“我已經想清楚了,解藥的研制出現瓶頸,不花點代價就能從他身邊離開,怎麽可能呢?”
族姐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之大,讓她身上披挂的珠寶首飾都激越地泠泠作響。她面色冷肅,拽着omega走到僻靜無人的拐角房間,咬牙道:“就為了終結你和他的婚姻,值得你做到這一步嗎?!”
omega低下頭,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看他似乎是在考慮的樣子,族姐語重心長:“你還年輕,你知不知切割道腺體意味着什麽?那玩意兒是和腦子連在一起的!你會失去omega的身份,也不會再有孩子,你整個身體的平衡系統被破壞掉,你會折壽的!”
“o的身份,很重要嗎?”
族姐看着他:“你不會以為我要說什麽‘不是o就沒男人要以後也嫁不出去孤獨終老’之類的屁話,對吧?你是omega,從分化到至今,你就是omega,假如你切了腺體,那你沒有信息素,也不能感知他人的信息素,你既不是o,也不是b,更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a,你過去十幾年受過的教育,你的生活經驗,統統都要推翻重塑,你……你知道社會身份,和定位倒錯的感覺嗎?”
omega說:“我明白,姐,我知道你的意思……”
“那你還在搞什麽?!”族姐幾乎在怒吼了,“你又見過那種因為疾病和心理原因切除腺體的omega沒有?!他們的壽命會縮減十年,起碼十年!不過是一段失敗的婚姻,值得你做到這個地步?!”
omega擡起頭,注視着她的眼睛。
族姐的胸脯劇烈起伏,她同樣凝視着弟弟的眼睛,凝視着那雙美麗的,悲哀的,寧靜清澈的眼睛,她的憤怒就像是突然浸在泉水中的火炭,猝然熄滅出了一股白煙。
她疲憊地嘆出一口氣,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幾歲:“……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以為……我以為他只是看不起你,看不起我們家……這到底是怎麽了?”
omega笑了笑,說,怎麽說,要從哪說起才好?
“……他不是看不起我,也不是看不起我們的家族,他是看不起一切omega,一切低于他,弱于他的人。”omega靜靜地道,“沒有這場逆轉病毒,他這輩子都不會多看我一眼,假如我們的婚姻能持續到那時候的話。”
“我愛他,我确實愛過他。他是頂級的alpha,英俊,高大,深不可測,權勢一手遮天,他對你笑一下,那可真是……什麽叫受寵若驚呢?他對我笑一下,我好像一眨眼,過完了十八年的春天。”
“……他畢竟是我的丈夫啊。”
族姐不說話了。
無言的寂靜中,她讷讷地說:“他……不愛你?他對你的感情,沒有絲毫回應嗎?”
“沒有,”omega回答,“甚至連一點憐憫也沒有。他只需要花瓶,需要寵物,唯獨不需要一個獨立的人。他不常回家,就算在家也不和我說話,我用盡方法,有時候,我都感覺我是旱天的災民,像祈求神佛的垂憐,苦苦祈求一場陰晴不定的雨那樣,懇求他給我一點回應。
“我在發情期提心吊膽,他就坐在椅子上,西裝革履,衣冠整齊,不肯碰我。我記得自己是怎麽伏在地上,渾身都要燒起來,燒着了,抓住他的小腿哀嚎流淚的。我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姐?”
族姐面色蒼白,塗着豐潤口紅的嘴唇嗫嚅哆嗦了好幾下,沒能吐出一個字節。
她知道的,受過标記的omega倘若沒有伴侶的安撫,會在發情期有多麽痛苦,那是自我受刑,用欲火焚身尚不能準确淺薄的形容。發情期是一個交互的過程,omega的信息素将泛濫如洪水,從身體裏失控地洩洪出去,幾乎可以把全身的水分,血肉都洩空,只剩下一張幹癟的人皮,只有alpha的信息素,alpha的體液灌注進他們的身體,這場脫水致死的刑罰才會得以緩解,并且伴随快感的獎勵。
但如果長期得不到伴侶的撫慰,omega先是會短促的尖叫,張大了嘴,從喉嚨裏噴出像産婦分娩那樣慘烈的哭嚎,繼而這哭嚎也會很快衰竭下去,變成生不如死的痙攣和抽搐。在沙漠裏暴曬十幾天的活死人是什麽樣的?在真空袋裏抽到每一絲經脈都纖毫畢現的風幹肉又是什麽樣的?
沒有人能願意讓自己的伴侶承受這種苦楚的,沒有人。
“……不,不可能,他和你是标記伴侶,你們倆是有連結關系的!他又不是個死人!”族姐的眼淚奪眶而出,“你受苦,難道他就不受影響了?他……!”
“他就是不受影響啊。”omega輕輕地說,“他是……頂級的alpha,只有他控制影響別人,別人對他的影響向來是微乎其微的,即便我是他的标記伴侶。”
族姐語塞了。
是的,頂級的alpha。從出生起,全世界的大門就為他們敞開着,什麽是特權階級?這就是特權階級了,這甚至跟財富和權力無關,是人種上的優越。有一種人,天生就比其他人更聰明,更強,更有能力,他們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幾次了?”她啞聲問。
“大概……也有個……”omega笑了笑,“算了,沒數過,也不想去數,看他的心情吧,他好像還挺喜歡拿我消遣消遣,排解心情的。”
族姐流着眼淚,望着她的弟弟,精致的眼線和臉上昂貴的妝容都沒有花,只有兩道水珠滴在她的披肩上,一溜煙地順着滑下去。
族姐哽咽道:“所以,你早就知道,這個瘋子不會輕易讓你走……”
omega搖了搖頭:“一切逆轉,解除标記的過程,應該也是alpha受苦吧?更何況,我和他的匹配度算是比較高的了,如果要通過信息素研發解藥,他沒道理不選我……還不如我先提出這個條件,用我的腺體,換我的自由。”
“……我們幹脆跑吧!”族姐的神情悲恨而決絕,她握住omega的肩膀,期盼地看着他,“你去洗掉标記,我給你錢,你整容,換臉,什麽都好,跑到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去,想去哪就去哪!我的耳環,戒指,胸針……”
她一邊說着,一邊胡亂把那些冰冷沉重的珠寶摘扯下來,塞到弟弟手裏,“這些你拿着,我……”
“不,姐!你先冷靜一下,我不用這些!”omega重重抓住她的手,誠懇地看着她,“我不能逃避這個!我跑了,你以為他查不到你身上,不會遷怒家族嗎?”
族姐發髻淩亂,她看着弟弟,終于嘴巴一扁,低低地哭了。
“……那你要怎麽辦呢?”她哭着問,“啊?你要怎麽辦啊?你要去殉道嗎,你能不能別那麽聖母,凡事都替別人着想啊!你發情期哄着他,想着他,他以前折磨你的時候管你去死了嗎?你家有替你提供一點後援支撐嗎?還不是就會吸我們的血,吸你的血啊!”
“……”門外傳來路過侍者交談的聲音,omega沉默着,好半天沒有開口。
“是,這話我也跟他說過一遍。”omega注視着姐姐的眼睛,平靜而溫和地說,“我确實恨我自己是omega,我生活的環境可以讓我耳濡目染,但是我所受的教育,我的身份,都不允許我染指alpha的領域。争奪財産,争奪地位,學校和我媽教過我最多的,也就是怎麽給自己謀取利益,幫助家族謀取利益。我沒有學過那些更……更廣大的,更開闊的事物,我也不知道要怎麽用宏觀的目光,政客的手段去為少數群體争取權益,如果可以的話,說不定我還能站上政壇,去和我的伴侶搶民衆的選票呢。”
他盡量輕松地笑了笑,可族姐知道這話裏未盡的意思:但他不可以,也不行。
“所以,”omega說,“起碼讓我盡我所能地幫幫身邊的人吧。讓我去試試這個逆轉病毒,一半一半的幾率,假如它真的是基因上的改變,是進化的新方向呢?現在還沒有omega主動提供腺體去做這個嘗試,如果我是對的,那你們也能徹底解脫了,何況,我還能從婚姻裏脫身出來,得到我想要的自由。”
族姐怔怔松開了手。
“你……你真的決定好了。”她喃喃地說。
他一點頭:“是,我決定好了。”
omega幫她把耳環戴好,亂發攏好,重新別上寶石花枝的發卡,翠鳥的胸針也佩戴整齊,理了理她的皮草披肩,低聲道:“走吧,姐。我沒事,宴會該結束了。”
回去的路上,alpha坐在車裏,omega坐在他對面,他佯裝不經意地道:“剛剛你去哪了?”
“……啊?”心事重重,思緒驟然被問話打斷,omega急忙道:“啊,因為感覺空氣不通暢,我就出去走了走……”
“嗯。”alpha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又開口道:“如果覺得室內不舒服,通風不好,下次讓他們辦成露天的就行了。”
omega心裏有事,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胡亂點了點頭。
“怎麽,有心事?”
omega好久沒吭聲,久到連alpha都擡眼看他了,他才說:“先生,有件事,我想說……”
“說。”信息素的氣味陡然緊繃,alpha放下手裏的雜志,看着他道。
“我想……”omega的聲線發着抖,“如果……我決定切割腺體,提取足夠的信息素來制作您的解藥,您會同意和我離婚嗎?”
“……什麽。”
alpha面無表情,直直盯着他。
“你剛才說……說什麽?”
omega鼓足勇氣,緊緊抓着身下座椅的鋪着的厚重毛毯,再次重複道:“您……您會同意跟我離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