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鄰國之亂(下)
雨勢依舊大。
趙令然在淑妃的宮裏呆着, 倒是惬意。
淑妃身為李三金的大姐, 自然曉得幺弟的這個好朋友。
曾經李三金被郁芝蘭刺激得,給自家在宮中的大姐寫過一封信。
李三金這個弟弟,雖然橫,但是他畢竟又傻又傻的。
淑妃看了那信, 信上說請她支援自己,往恩公家輸送大量財物。
必須要比郁芝蘭送去的“感恩救命錢”多才可以。
淑妃看得十分開心,當笑話解悶了。
傻弟弟的信不能相信, 否則要掉坑裏的。
淑妃笑過之後, 就把信給收起來了。
如今見了活生生的趙令然站在她面前,淑妃終于将弟弟信裏的那個英勇無比的小霸王給聯系起來了。
形象立起來了。
淑妃暗暗心驚,這小姑娘也太漂亮了吧。
活生生将她這寵冠後宮的後妃給襯托成了背景布。
好在這姑娘是嫁給了顧尚書,這要是進了宮,哪還有別的妃嫔的活路呀。
淑妃一邊慶幸, 一邊只覺得這顧夫人也看越眼熟。
是了!
皇帝現在留着胡子, 前幾年不留胡子的時候,和這小姑娘眉眼之間簡直像了個七成。
“趙妹妹,餓不餓,我給你叫些東西來吃好不好?”
“好好好好,”這家夥連連點頭。
趙令然在椅子上乖乖坐着。
在別人地盤, 而且是後宮的地盤,趙令然很乖的。
這讓淑妃能更加清晰地觀察趙令然粉嫩嫩的五官。
真是像。
菜很快端上來了。
大半夜的,也不是整例的大菜,都是廚房時常備着的一些點心湯粥一樣。
趙令然看了淑妃一眼, 她還有些拘束。
淑妃笑着點點頭。
趙令然屁颠颠地跑到了桌子前。
卡咔嚓咔嚓起來。
趙令然進食快,但絕不粗魯,絕不會吃得滿桌子都是。
只是你見着她怎麽咀嚼呢,這家夥就吃完了。
這家夥吃着,淑妃在一旁看着,時不時為她盛個湯,擦個手什麽的。
淑妃身邊的女官看呆了。
淑妃娘娘這架勢,簡直像是在對待來宮的皇帝一樣細心。
難道就是因為這顧夫人同家裏小少爺玩得好,還救過小少爺的命?
淑妃越看趙令然越像皇帝,看趙令然的眼神也越來越溫柔。
如果她和皇帝有個小公主的話,小公主長大是不是也就是這個模樣?
思及此,淑妃的眼神越來越溫柔,“慢些吃,該不消化了,夜了。”
趙令然忽然想到抱病的顧月承。
不知道他在禦書房怎麽樣了。
會不會被皇帝老兒打屁股?
趙令然想着顧月承的慘狀,腦補過了一些,便沒有胃口吃東西了。
“怎麽不吃了?”淑妃見趙令然眉眼似乎都低垂下來,猶如耳朵塌垃下來的小狗狗。
“是不是擔心顧大人?”
趙令然點點頭。
這家夥主要是臭不要臉地擔心顧大人要是出事了沒人養着她。
果然是個沒心沒肺的家夥。
趙令然可憐巴巴地望着淑妃。
“莫怕,無事的,他們君臣這些年過來了,不會在這一回上出事的。”
但這一回,皇帝真的很生氣。
禦書房裏,朝臣們站在外面,聽着裏面不斷傳來的争吵聲,一起顧大人虛弱的咳嗽聲,憂心忡忡。
“李尚書,這顧大人可是身子不适,咳嗽怎麽如此厲害?
聽着像是要喘不過氣起來的感覺。”
這是一名大臣在問李尚書
李尚書看着禦書房,目光沉沉,“方才擦身而過之時,我看了一眼,顧尚書臉色蒼白,似乎有病在身。”
禦書房裏的聲音一直沒有斷過。
“就算朕不出兵,大楚不出兵,那別的國家就不會出兵嗎?
到時候,到嘴的肥肉到了別人的嘴裏,反而會倒過來威脅大楚的安危!”
皇帝走了下來,站在顧月承身前。
顧月承仰視着面前的君王,這個國家的君主,沉沉出聲音。
“陛下,第一,夜秦絕不是什麽肥肉。
第二,陛下擔心他國出手,微臣請命,自去列國游說。”
“你要去列國游說?”
“是。”
“哼!顧愛卿。”皇帝的聲音惱火得陰陽怪氣的,“你在我大楚是能臣,可跑去別的國家,誰會買你的情?”
“陛下說錯了,臣身單力薄,哪國君王需要買朕的情。
臣作為楚使,列國買的不是微臣的情,是陛下您的仁義之心。”
顧月承又補上一句,“陛下,如臣能僥幸活下去歸國,臣願此去一切官職,卸甲歸田。”
皇帝沒有說話。
但神情是動搖了。
他叫顧月承滾,顧月承不能走了。
“如何?”
顧月承一出來就被團團圍住了。
面前是一個個心焦的大臣。
幾乎是清一色地不贊成。
顧月承搖搖頭。
衆臣頹然。
“陛下有旨,請各位大人們出宮。”太監刺耳的聲音在雨夜也不能絲毫抹去它的尖細的特質。
與此同時,後宮之中的趙令然也等到了前面來的人,說接顧夫人出宮。
淑妃親自給趙令然打了傘,吩咐了兩個心腹的小太監親自去送趙令然。
“淑妃娘娘再見。”
“再見,慢些走,地上極為濕滑,小心摔跤了。”
趙令然走後,女官不解,“娘娘對這顧夫人是不是太殷勤了。
她是臣婦,娘娘是皇妃,就算是顧大人的夫人,也不值得娘娘如此。”
“你覺得我方才……殷勤過頭了?”淑妃問。
“是呀娘娘。”
“我自己倒沒有注意到這些。”
淑妃笑笑,只是想做就做了,倒沒有想過什麽殷勤不殷勤的。
至于沖着顧尚書,那就更談不上了,她的娘家也是滿門得力。
哦……出了頑皮的小幺。
淑妃納罕,這看起來乖乖巧巧的姑娘,怎麽會和自己那個混世魔王的弟弟玩得好?
而且那弟弟還對她推崇備至……
這其中……很是蹊跷呀。
顧月承和趙令然一起出宮了。
第二天,皇帝連早朝也沒有開。
太不尋常了。
不去評價皇帝是明是昏是庸,最起碼,皇帝是個勤奮的皇帝。
如此連早朝都不開,還是頭一回。
午門前等着的官員們只能悻悻而歸。
顧月承卻覺得這是好事。
這說明皇帝已經傾向了不出兵這一邊,只是他心态上依舊十分惱火。
顧家開始收拾東西。
連趙令然的也要收拾。
“為什麽連我的都要收拾?”
趙令然自外面走進來,看着滿地的東西,不明白。
顧月承看了她一眼。
滿眼複雜和不舍。
“然然,來,我有話跟你說。”
顧月承牽着趙令然的手,去了後院散步。
“你要把我送走嗎?”趙令然這家夥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事情很嚴重嗎?”
“如果不出所料,陛下很快就會安排我出使列國。
但依照陛下的性子,他會将你帶進宮裏去。
如果我能成功說服列國,均不出手幹涉夜秦,那自然皆大歡喜。
我回來,你也會安然無事。
可……可若我失敗了,那麽你我夫妻可能會……”
顧月承不忍說下去。
“會什麽?”
“會雙雙殒命。”顧月承閉上了眼睛。
“皇帝要殺我洩憤?”
“極有這個可能。
對不起,然然,是我連累了你。”
趙令然沉默了。
她不想死呀。
怎麽會在這個世界呆了一年的時間,又一次瀕臨死境了呢……
“你能告訴我,為什麽你一定要去嗎?
如果要我一直小心翼翼保存下來的小命,起碼讓我死得明白吧?”
趙令然正色地看着流出了一滴清淚的顧月承。
“別哭。”趙令然踮起腳尖,在顧月承的眼淚上輕輕一吻。
聰明人的眼淚也沒有比旁人鹹一點嘛。
面對死亡威脅,趙令然的表現倒是比顧月承預料的要沉着得多。
到這個關口,也不能将趙令然送走了,否則皇帝一定會反悔出兵夜秦。
月色下,顧月承如清玉的聲音,裹挾着清風,向趙令然緩緩道來。
趙令然聽後,良久的沉默。
顧月承額角滋出汗,他很怕趙令然會說出厭惡他恨他的話。
“你去吧。那是你該做的。”
顧月承愣住了,“然然你說什麽?”
他們家潑皮的小媳婦方才說了什麽,是幻聽嗎?
“我說,你去吧。”趙令然故意提高了聲音,以照顧年紀大耳朵不好使的顧月承。
“真的,你去吧。
你在這個位置上,就有你該幹的事情,該擔的責任。
你不是為高官厚祿而活着的,你是為堅守自己的內心而成為官員的。
如果你不去,這輩子你都不會原諒自己的,會變成行屍走肉的。
我知道你的心已經去了。
所以你該去。”
趙令然笑笑,“至于我嘛,反正這一年也是撿來的了,已經占便宜了。
實在到了那個地步,咱們兩條命換那個國家老百姓那麽多人的性命,也劃得來。”
顧月承将趙令然緊緊抱在懷裏,一寸一寸親吻着趙令然的鬓角。
“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趙令然一直都是這麽算的。
上一世守山大陣破碎的時候,她也是這麽安慰自己的,她一命抵着換來衆多弟子的活命,多劃算。
就是有點疼而已。
這一夜,有可能是夫婦二人同榻而眠的最後一夜,顧月承遲遲不願睡去。
趙令然倒是心寬,早就呼呼大睡了。
大約是因為早就經歷過一次的原因了,這家夥淡定得都不像她了。
第二天一早,顧月承和趙令然早早起了。
趙令然撫摸着這套诰命夫人的朝服。
這還是不久前成親的時候賜下的,沒想到如今就有了用武之地。
一切都如顧月承所預料的那樣。
清早,一支禦林軍停在了顧府的大門口,将顧尚書夫妻“請”入了宮中。
前朝,皇帝大肆贊揚顧月承這種慷慨大義,舍己為人的挺身之舉。
還封了趙令然為正一品诰命夫人。
比成親時封的又高了一個品級。
朝堂上一派和諧。
顧月承出使,趙令然被扣留宮中。
午門前,趙令然和顧月承作最後的道別。
白叔在一旁抹眼淚。
顧家,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了。
白叔身為宮裏出身的宦官,也被調回來了。
但是被調去了皇帝身邊,不在趙令然身邊伺候着。
念及白叔和顧月承主仆一場,皇帝允了白叔前來送行的請求。
“你一定要成功地回來。”趙令然這家夥,別指望她會說出多麽情意綿綿的話來,“我還等着你活命呢。”
叫趙令然插科打诨的,顧月承陰郁的心情,倒是松乏了一些。
“要保護好自己。
然然,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趙令然揮揮手,“去吧去吧,快走吧。”
衆人側目,這夫人倒是比夫君想得開,這做夫君的倒是萬般不舍的模樣。
顧月承還是登上了馬車。
此行,除了皇帝安排的人,府裏的人就帶着竹筠一人。
趙令然往回跑,快得丫鬟們都來不及跟上她。
“顧夫人顧夫人!”
趙令然跑在一處假山石後邊躲起來了。
嘴巴不樂意地撅着。
眼裏的淚水落下,被這家夥狠狠擦掉了。
仰天露出一個猙獰的傻笑來。
“老子全天下最棒!”
哼!
老子才不在這破皇帝老兒的地盤上哭!
趙令然如今說是被接到宮中照顧,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皇帝給軟禁起來了。
顧月承一旦有什麽不好,她就會淪為皇帝洩私憤而被殺戮的對象。
出境實在是不妙呀。
不過暫時,皇帝不會對她做什麽。
皇帝安排她住在了泰心殿。
前段日子泰心殿的原主人雲蔚公主剛剛嫁出去了,殿裏本來就空着。
這泰心殿的位置比較偏僻,離皇宮裏正兒八經的主子都有很大一段距離。
皇帝安排了八個宮女,八個太監。
如果顧月承好好地回來了,這些人就是保證顧夫人在宮裏錦衣玉食的人。
如果回不來,她就是保證趙令然這個未來的刀下亡魂不逃跑的監視。
瞧着這排場真是大,不受寵的後妃都沒那麽多人伺候。
趙令然跑走了,後面白叔還在,他揪住那幾個小太監,耳提面命要他們一定要好好伺候趙令然。
雖然白叔知道根本無用,因為這是皇宮最高統治者的意思。
可白叔還是忍不住這麽做。
他老人家照顧了整一年的小姑娘吶,在府裏從舍不得她吃一點委屈的,如今落到了宮裏,不曉的這幫狗眼看人低的會怎麽作踐呢。
哎,這就是伴君如伴虎。
趙令然被迫入宮的消息和顧月承風光出使列國的消息一起傳遍了京城。
李三金臉色煞白。
他再傻,也曉得這根本不是什麽狗屁保護,這就是做了随時會沒命的人質呀。
“你幹什麽!”
李家大哥扣住李三金,卻見他不知何時已滿臉淚水。
“弟弟……”
李家大哥于心不忍。
那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的好玩伴,如今就像是一個拿捏在君王手裏的小貓,動個年頭就得死。
“三金,你也不小了,別總叫爹娘跟着操心。
咱們家救不救得了顧夫人,你心裏沒數嗎?”
李尚書無力地說道,“不想救她,為父又何嘗不想。
抛開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于我們一家都是有恩的。
便是她身為顧尚書此等大義之臣的夫人,為夫能不想救她嗎?
可皇帝的态度誰不明白?
你要拖累全家嗎?!”
李三金悵然地跪倒在地上。
“三金!”
顧家全家烏雲密布,柳國公府也不好不到哪裏去。
“父親,你說什麽!”柳家大老爺,刑部侍郎驚訝地從凳子上站起來,沖到他爹面前,“你說那顧夫人有可能是妹妹的孩子?!”
“可妹妹不是早就死了嗎?”劉家二老爺,戶部侍郎,不相信,開口諷刺他爹,“咱們家可就一個妹妹,爹你說的不是你在外頭的私生女吧?”
“我打你個口無遮攔的!有這麽跟自己的爹說話的!”
老國公抓起自己的鞋子就做勢要扔過去。
“都別鬧了。”老夫人垂淚,“趕緊想想怎麽救吧。”
“父親,母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您二老總得告訴我們吧?
滿朝文武可都看着呢,皇上表面是重重褒獎了顧尚書,可心裏憋着邪火呢。
現在說要去救顧夫人,那無異于往陛下的牛蹄子上撞吶。”
“那也要救!這世上絕無無緣無故長得那麽相似的人,她必定是甄娘的女兒!”
老夫人将拐杖敲得聲聲作響。
年紀大了,忽然之間悲傷心來,又哭了好一會兒,老夫人支撐不住回房了。
“爹,您說吧。若真是妹妹的女兒,咱們家要救。”柳家大老爺道。
“大哥,聽你這話頭,妹妹沒有死?難道妹妹還活着?”
柳國公嘆了一口氣,緩緩道來。
二十年前,先帝還在世。
後宮自誕下了三皇子之後,後宮之中就再也沒有過子嗣了。
足有三年的時間。
雖說中宮嫡子已經有了,可皇帝只有那麽幾個孩子是不像話的,何況皇帝還那麽努力地播種。
最終查來查去,查到了皇後的身上,說是皇後使了手段,用巫蠱霍亂後宮,才使得皇家子嗣不再降生。
是不是皇後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證據确鑿,就在皇後的院子查出來的。
更重要的是,皇帝願意相信,皇帝樂意相信。
皇帝寵信廣王的生母,對皇後這個美若天仙的發妻,卻看都懶得看一眼。
最終,皇帝力排衆議,将皇後賜死。
皇後被賜死的時候,大皇子,也就是現在的皇上,已經有六七歲了。
記事了。
柳家花了在宮中所有的經營,廢掉了所有的暗樁,将假死的皇後偷換出來。
在京城,終究留不得了,留下來只能是禍及全家。
皇後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兒子,不願聽從父母的安排離開京城。
可留京終究是留着殺生之禍。
為了家族,皇後還是出京了。
偏偏,護送皇後南下的隊伍,遇上了流民□□。
□□之中,死的死,傷的傷,皇後和幾名侍衛不見了蹤影。
活下來的回京向柳國公府複命。
皇後就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這麽多年來,柳國公府一直以為她一定已經死了,否則怎麽會不回京來。
如今這天下當家作主的,是她的親兒子呀。
她該是高高在上的太後,受盛世供養才對。
可她至今沒有出現,那就只可能是死在了當年那場□□之中了。
“前幾日,那顧尚書攜了新婚夫人來拜訪。
我一見,便曉得那孩子不一樣。
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那麽相似的人。
那是我們家的孩子,最終兜兜轉轉,才會回到咱們家來。”
柳國公看着兩個兒子,“去探查她身份的人三天前就已經出發了。
卻沒想到了出了這件事情。”
“如此,身份也不能确定。
茲事體大,如救下的真是妹妹的骨血,那折損些沒什麽。可若是救了不想幹的人,那柳家不就虧大了。”
柳家大爺還是沉穩些,他是宗子,得顧着全族。
“國公爺,大爺,二爺,門外有一個自稱是故人的劍客求見。”門房來報。
柳國公和大爺對視一眼,走了出去。
柳家大爺是知道當年妹妹沒死的,二爺卻不知道,全因二十年前,他自己還是個剛剛成婚的毛腳小子呢。
他還在努力消化這件事情。
“等等,如果那顧夫人是甄娘的女兒的話,那她不就是皇帝的……”
皇帝的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