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哈森德醫院(九)
顏元沉默地看着極度緊張下的張文儒,也為他剛才說的話感到啞然。
他一直都覺得路斯不太對勁,可又說不出是哪裏不對。現在張文儒的話讓他明白了突兀感來源于哪裏,這個NPC恐怕從一開始就是一直在等着他們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時機。這是為什麽?為什麽他明明也被折磨得渾身是傷,還害怕醫生,卻也屬于惡類?到目前為止,答案也許只有一種。
路斯一直都在僞裝,他裝得無辜又可憐,博取玩家的同情心,混入其中最終得以一網打盡。那這麽說就不得不稱贊游戲本身在他這個角色定位上可還真是花了不少的功夫,畢竟要能夠制作出這樣一個通人性的NPC可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許可可。”顏元聲音還保持着平穩,他面無表情地回過頭,餘看着那NPC還站在他們後方微微笑着的模樣,“過來背張文儒,他走不動。”
許可可摸了把腦袋,蹲在張文儒身前,“起不起得來啊?要不要抱你啊?”
張文儒顫顫巍巍地趴在他背上,一個字都不敢說。
“哎嘿,都餓得沒力氣說話了。”許可可颠了颠,“你好像這兩天餓瘦了,都輕了嘛。”
沈桉容也明顯看出了顏元的異樣。顏元明顯在關注着路斯的一舉一動,距離已經和他拉開了。剛走到他身邊,顏元便對着那NPC開了口,“路斯,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路斯在來的時候一直是走在最前端,現在聽到他說話,反而沒什麽反應,立在那裏撥溜着自己額前的一縷金發,“回去?你們……想回哪呢?”
顏元沒有答話,許可可愣了愣,“當然是回地上去啊,路斯?”
一陣輕微的晃動,石頭摩擦的聲音由不遠處傳來,随着“嘭”地一聲響,細細微微的電鋸聲從地下室另一端響起。路斯擡眼看了眼許可可,語氣惶恐表情卻依舊挂着淡淡的笑,“許先生,站過來好不好?這聲音好大,路斯很怕的……”
沈桉容挑了挑眉,瞬間明白了。
許可可也察覺到了路斯的奇怪,他還在懵逼時,背上的張文儒抖着聲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
他此時此刻心裏只剩一句卧槽。
這不說還行,一說他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現在跟他講那個被欺負得渾身是傷往他懷裏鑽眼淚嘩嘩掉的小男生其實一直都是惡類?他收緊了手腕,把背上的張文儒護得更牢一些,對面的路斯還在不依不饒,“許先生?許先生你過來呀……”
你當老子傻啊!傻子才過去啊!許可可深呼吸一口氣,剛要偷偷湊到顏元和沈桉容身邊問一下對策,就見那兩人非常幹脆地同時跑了出去!還跑的賊快!
“你們——”
“跑着幹什麽,愣啊。”沈桉容拉着顏元的手腕,丢下一句話的功夫已經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消失在了前面的拐角處,還不忘留下一句囑咐,“別跑太快啊。”
尼瑪!有沒有良心了啊!他可是背上還背着個人呢啊!許可可原地罵了一聲,看都不敢再看路斯,拔腿就朝着兩人消失的方向跑。“你們還是不是個人了啊,等等我啊!”
“前面有動靜,小心一點。”沈桉容當然不等,電鋸的嗡嗡聲和輕微的碰撞聲随着他們跑的距離越來越遠而逐漸清晰,“可能不太妙。”
“許可可他有沒有腦子?他要是跑快了我們就玩完兒。”顏元平時就不怎麽運動,現在也上氣不接下氣。這個地下室被建造成了迷宮的模樣,每一個路口都似曾相識。
“可能沒有。”沈桉容話音剛落,手電照射的前面拐角處冒出了個黑影。震動聲清晰得宛如在頭皮上摩擦過,原本應該被關在五樓手術室裏的斯塔森搖晃着肥大的身軀,胸口還霍然插着他陣法上的刀,居然連帶着手術臺一起背在了背上,每走一步,鐵塊和地面摩擦的吱嘎聲就會響起。“現在只能祈禱他們別把路斯引過來吧。”
另一邊,許可可沒了顏元的第六感,絲毫不懂得如何辨認方向。手電筒也被沈桉容帶走了,現在他背着張文儒,宛如一個瞎子。背後的路斯哼着歌,腳步聲噠噠噠聽上去很緩慢,卻又像是一直圍繞在兩人身邊,無論他們跑的速度有多快,都緊跟在身後,活脫脫像是逗弄掌中獵物的獵人。
“左左左左左,你要撞牆了!”張文儒極力分辨着場景,昏暗的地方導致他的視線範圍也不清晰,比平時模糊了很多。不過好在眼中只有兩種顏色,還是可以勉強躲避一些障礙物的。許可可一個左轉加沖刺,腳下一晃,兩個人咕嚕嚕順着斜坡摔了下去。
張文儒哎喲着從地上爬起來,“你眼睛長屁股上了嗎,那麽明顯一個坡也看不見?”
“別這樣形容,我現在聽什麽都惡心。”許可可連忙重新蹲下,腳腕還扭了隐隐作痛。“快點上來,這特麽都不知道掉哪裏去了,我們完全和那倆走散了。”
“呵呵呵……”坡上端傳來了清脆的笑聲,路斯順着斜坡一蹦一跳,明明應該是一個很可愛充滿了陽光朝氣的聲音,現在在許可可耳中卻宛如在催命,他也顧不上等張文儒爬上背了,一個嬰兒抱把人擡在胸前,兩人幾乎快到極致的心跳彙聚起來,催得他一步能邁一米八。
“靠靠靠你慢點,我肺都要給你颠出來了,你換個姿勢我受不住!”
“什麽時候了你還犯騷!”
“誰犯騷了你腦子被驢踢了?你他媽別勒我脖子,要斷了……嘔……太颠了……”
“你還有功夫叽叽歪歪,站着說話不腰疼,你自己下去跑試試?”
“看見沒看見沒!前面有個門!”
緊張狀态下的張文儒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這個門清晰的輪廓完全展現在他的面前。許可可一腳踹上去,鐵門沒有鎖,被他踹地當啷撞了牆。他轉身把人放下,一陣摸摸索索後咔噠從裏面上了鎖。腳步聲還沒有停止,他明明已經跑得都快斷氣了,那NPC卻一直陰魂不散。
其實腳步聲不停倒也不是一件壞事,畢竟可以知道路斯的位置,還能給心理一點預判。關鍵是就在這時,它消失了,四周重新歸于寧靜。許可可挨着張文儒,兩人喘着粗氣抵着門狼狽而坐,呼吸聲都交在一塊兒,面前一片漆黑。
張文儒掃了眼房間,更是不敢動了。他嗫嚅着,“許可可,那面牆上有個眼睛,它、它有一米這麽寬,在盯着我們看……嗚嗚。”
“……”一聽他的描述,許可可也渾身雞皮疙瘩往外竄,“卧槽……你別欺負我看不見吓我啊。”
“我好怕啊許可可……”
“我也好怕啊……”
“我們為什麽要在這裏啊……”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到現在,都覺得我可能還沒睡醒。”
“靠,都怪沈桉容……要不是他打電話讓我上游戲,我現在可能還在睡大頭覺,哪來這麽多事兒……”
“噓……嗚嗚……我看見那個鬼了。”
兩人慌的不行,只能靠一些無意義的對話來給自己分散些注意力。張文儒談話間顫顫巍巍回過頭,別人回眸一眼百媚生,他回眸一眼魂都要飛了。隔着薄薄的鐵皮門,可以清晰地看見一條病號褲,再往上看,路斯表情愉悅地正撫摸着胸前的位置。所以說,他當初選這個職業,究竟是對新人友善還是不友善啊?他覺得他現在心髒已經超過了負荷,随口說說的心髒病沒有也要有了。
“許先生,開開門~我好怕啊,外面好危險。”
開個屁啊!許可可撐着地又往門抵了抵,手底下卻摸到了什麽東西。他條件反射地渾身一抖,抖得張文儒連帶着也差點給他吓哭了。
“你幹啥啊一驚一乍的都要奔四的人了能不能穩重點嗚嗚……”
“不是,我摸到了個什麽玩意……紙?……你才要奔四,我特麽才二十六!”
他剛把紙捏起來,背後緊貼着的門傳來吱嘎吱嘎的刺耳聲。像是粉筆劃過黑板,光是聽一秒就能讓人牙齒發酸,恐懼入了靈魂一般。
張文儒眼睜睜看着門外的路斯笑得非常邪,嘴角都差咧上了耳根。他雙手靠着門,十指指甲貼着鐵皮抓撓,嘴裏吐出的卻是與他神色相反,充滿了懼意的話語。
吱嘎吱嘎——
“啊,許先生,有怪物!救救我!求求您!開門放我進去……”
“救我——救我——”
“求求您……不要丢下我……”
“救我!你為什麽不救我!你不救我……你不救我……”
“我沒病……我沒有!你為什麽不救我!為什麽!你們都該死……”
“該死……該死……你們都該死……”
吱嘎吱嘎吱嘎——
節奏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響,薄薄的一層鐵皮在他的不斷抓撓下顯得不堪一擊,似是下一秒就會把門給撓穿。
“你們都得死。”
突如其來的一爪子把門給劃開了三條裂縫,許可可背上的皮肉連帶着衣服給他刮下來一層。他疼得龇牙咧嘴,一回過頭瞧見了裂縫裏一只眼睛冒着紅光和他對上了眼。
路斯完全鬼化了。他咯咯直笑,指甲上不知是自己的血還是許可可的血,在黑暗環境中似乎腥味更加濃郁,刺激着屋內兩個逃生者的嗅覺感官。許可可下意識地把還呆愣着的張文儒攔腰扛起,不知道絆倒了什麽,噼裏啪啦一堆玻璃碎裂的聲音。“我們往哪跑?!”
還沒等張文儒回答,身後的鐵門在路斯手中朝兩邊撕裂開來,他踏入房間的一瞬,牆上張文儒說的那顆眼珠像是和他呼應,也發出了耀眼的紅光。
這光線一發散出來,映照出了整個房間的模樣。而那牆上他們以為的巨大眼珠,其實是專門雕刻成形的玻璃器皿,裏面的眼珠襯着紅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它們密密麻麻地挨在一塊兒,随着裏頭液體的滾動高速旋轉注視着兩人。
“前面……沒路。”
似是映照了張文儒的話,路斯笑得更開心了,“一個房間,要那麽多門做什麽?”他随手拿起一個玻璃罐,近乎病态地和兩人介紹,“看,這是我父母的。”
小小的玻璃瓶裏,擠着四個眼珠。明顯尺寸過窄,導致裏面裝着的東西都有些變形了。“他們感情特別好,所以……我把它們串成了一串,讓它們永永遠遠,都不分開了,怎麽樣哈哈哈哈,我是不是特別孝順?死了也要滿足他們的心願,畢竟是我的父母啊哈哈哈……”
……
“沒事吧?”顏元喘着氣,跪在地上去摸沈桉容的臉。
沈桉容靜了會,突然噗嗤一笑,“怎麽,怕我毀容變醜了?”
“鬧什麽,傷到哪裏了?”掌心摸索了一圈,也沒摸到什麽濕漉漉的液體,顏元手順着他脖子細細向肩膀摸去。他明顯剛剛聽到了沈桉容一聲悶哼,卻怎麽問他都回答沒事。
“別摸了,再摸硬了。”沈桉容抓住他的手,拉到自己唇邊細細吻了吻。“沒事兒,真沒事兒。”
“……”顏元忍住翻白眼的沖動,篤定道,“你騙我。”
沈桉容施陣時要耗費較多的時間,所以顏元負責去吸引斯塔森的注意力,來給沈桉容争取時間。他本來就跑了蠻久,一個腿軟差點喪命在斯坦森的電鋸之下,還是沈桉容撲過來把他抱着滾了一圈,這才躲過一劫。也就是那時,他聽到了沈桉容唔了一聲,也目睹了同時斯坦森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将電鋸插進自己身體的一幕。
“你非要摸的話,那摸這裏。”沈桉容引着他的手,一路朝下探去。
“……滾。”顏元觸電一般地原地蹦起,欲言又止。
“逗你的,不鬧了。”沈桉容沒事人一般,還特地走了幾步給他看,“我真沒事,他們還在等我們。”
他話音剛落,腳底下突然傳來了一聲悶笑。路斯的聲音發狂般地穿透了一層水泥地,還夾雜着一聲回蕩在整個兩層地下室的“別跑啊”。
“元元,你選一個位置。”沈桉容一腳踩着斯塔森的屍體,雙手握着電鋸的手把将它抽了出來。鋸尺抵着水泥地,發出嗡嗡的銳響,藍色的光暈順着沈桉容手握的地方彙聚成一團,強化的符文繞着鋸齒自轉,“我們就從這兒從天而降,帥不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