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哈森德醫院(八)
“許可可~”沈桉容笑眯眯地透過鐵栅欄看歪在房間地上的大塊頭,“阿爸帶着阿媽來看你了~”
“……”顏元無言以對,狠狠踩了他一腳解氣。
許可可猛地坐起身,表情宛如見到了再生父母,“我好餓我餓了一天了你們怎麽晚上才來……”
“你這兩天就會喊餓?呆在這裏無所事事又不用消耗你體能。”沈桉容果斷地撬了鎖,将揣了一天的白布包裹往他懷裏一扔,順便輕飄飄瞥了眼縮在床邊的路斯,另有所指道,“還是你做了什麽需要消耗體能的事兒?”
“別……不要……”路斯蜷成一團,極力抱着頭,根本不敢去看他一眼。顏元目光略過他,這才注意到一天過去他身上的傷似乎并沒有結痂,還更嚴重了。
“別怕路斯,他是我朋友。”許可可趕忙離開門,蹲在路斯面前去安撫他,“他不會傷害你的。”
許可可被他撲了個滿懷,懷裏的小男孩怕的直抖,緊緊抱着他精壯的腰不松。
“可以啊許可可,功夫了得嘛。”沈桉容甚至給他鼓了鼓掌,轉過頭來給顏元科普,“元元,我跟你說哦,許可可之前在公司裏就經常渣人家小男生,把公司氣氛搞得烏煙瘴氣,公司還因為這事兒辭退了好幾個呢。我就不一樣,我——”
“哇靠,你別血口噴人啊,你再說我就把你那點心思全都捅出去,”被扒了底的許可可面紅耳赤地回頭打斷他,對上沈桉容似笑非笑的臉時氣勢明顯又弱了下去,“……咱們各退一步,有話好好說不成嗎?”
“心思?什麽心思?”顏元雙手交叉疊在胸前,擡眼看了看沈桉容,“說來聽聽?”
“再多的心思也和你脫不了關系,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了。”沈桉容無辜的表情一轉,唇角一彎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你那種神情……我會忍不住做一些不該做的事。”
“……嗤。”顏元頭一扭,看上去也有點不自在,“這次就算了。”
“……?”許可可一懵,眼神來回在兩人身上打轉,“我靠,不是?我靠,你們?你們耍我?顏元其實都知道?那我像個傻子一樣還特麽膽顫心驚地陪你們裝逼演戲?”
“他聰明,藏不住。”沈桉容笑眯眯地。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藏吧。”顏元忍不住吐槽,“漏洞百出不就是等着我發現?”
沈桉容不置可否。
“反正你們別吓他了,他老是被那些醫生盯上,可能是看他年齡小好欺負,每次回來都渾身是傷的,可不得對醫生産生心理陰影了麽。”許可可松了手,懷裏的路斯還是不肯松開他。
“就讓他抱着呗~”沈桉容可不理會他那句心理陰影,自己走到床邊坐下,還不忘拉着顏元一同歇一歇,“長得這麽好看,你又不吃虧。”
顏元若有所思地看着只露出來金發的男孩,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又說不上來。沈桉容順着他的目光,又笑嘻嘻添了一句,“沒有你好看。”
“少貧嘴。”顏元忍不住挪了挪位置,遠離他些許距離。“等一會兒到門禁時間,帶你去找張文儒。”既然醫生已經開始出動,那帶上一個處刑人還能起的上點作用的。找到了張文儒後,他的打算是所有人都到天臺上安全躲避一波,以後也盡量四人集體行動,畢竟張文儒的被動技能還是很有用處的。
“好!”許可可完全忘了答這字的時候自己懷裏還有個其他人,“我昨天都沒睡好,一閉上眼就在怕他出事。”
“得了吧你,可閉嘴吧。”
“那我……可不可以跟你們一起去?”路斯終于把埋着的臉露了出來,他怯怯地看着沈桉容,又将清澈的目光投在許可可身上,“如果、如果你們可以離開這裏,能不能帶上我?我不會添麻煩的,我會聽話。”
沈桉容沒有回答,看了看顏元。
“你為什麽要一起去?呆在這裏才應該更安全。”顏元蹙眉看着面前的NPC,嘲笑許可可歸嘲笑,可直白地說這簡直是許可可惹來的麻煩,不會真的也觸發了什麽奇怪的機制,讓他對許可可産生了什麽點“情愫”?
“我一個人呆在房間裏特別害怕,那些醫生經常來找我,每次都很痛……我、我真的很怕……而且我也想去教堂,我已經好久沒有去教堂禱告了,主神會責備我的……”
“行呗讓他去呗,真的怪可憐的。”許可可看了眼他渾身的傷,不忍心勸。
“他只是個NPC。”顏元提醒他,“你把他扔在這兒,也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許可可沉默了,明顯覺得顏元說的才是對的。畢竟這本身就是一個游戲,可這個男孩子單純美好的模樣讓他實在不忍心拒絕,按照他那話來說,只是出于對弱者的保護欲。
“算了,帶上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得保證由着他自生自滅,出了任何事情都不可以回去救他,這沒意義。”顏元還是退讓了一步,指不定關鍵時候還等着一個NPC能夠擋刀呢。雖然這想法比較缺德,但危機時候不外乎是一種絕佳的搶救方法。
“那自然。”許可可保證。
“謝謝,謝謝你們……”路斯彎了眼角,漾出好看的弧度,藍寶石一般的眼睛裏有着柔柔的光。
“來找他的是哪個醫生?”沈桉容問了句,照現在這個情況看來,只剩下了兩個醫生,“重瞳的那個人?”其實是伊萊恩的幾率比較小,畢竟被他看上的病人,基本都要缺少個身體部件。他細細重新審視了一圈路斯,除了身上的傷口,并沒有任何其他丢失的器官。那這麽說來,是弗基?
“一般都是兩個護士來接他走,醫生倒是沒見過……今天上午也是兩個護士把人接走了,過一會兒又送了回來,晚上傷疤都結痂,早上又多添了點口子,蠻慘的。她們每次來,我都怕把我叫出去,”許可可皺着臉,“你說萬一真叫我了,我這是跑還是不跑啊?”
“跑什麽啊,跑了就涼了,不跑頂多少點肉。”沈桉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他的胯/間,“還是命重要,對不對?”
“……”這真不太好比。
9點鐘,醫院的燈準時熄滅了。
許可可打頭陣,悄摸摸探出個腦袋,路斯緊緊拽着他的衣角,“外面、外面好黑啊……”
“嗯好像是……你倆什麽眼神啊,昨晚就在這種環境中出去逛了一圈?命大是不是……”許可可推開門,壓低了聲音,“我靠,這麽安靜啊?他們白天不是很鬧騰的麽……噓!噓噓噓噓退退退……”
拐角處一把手電筒的光閃過,皮鞋噠噠噠的聲音回蕩在樓梯口。弗基哼着不成形的調子,看樣子是在履行哈森德的命令。
“這咋走啊?”許可可懵了,他話音剛落,沈桉容握着個同樣的手電筒走了出去。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找到的電池,他們在樓道裏打了個招呼。
“你在二樓?二樓不用查的。”弗基好笑地看他一眼,“回你的五樓呆着去吧,哈森德主教不喜歡我們到他的樓層,你又不是不知道。”
原來二樓是屬于哈森德主教的,這樣也難怪二樓都看不見醫生或者護士駐守。
“我們換一下樓層怎麽樣,五樓實在是太無聊了。”沈桉容打着商量。
“靠……他那家夥是真的膽子大,也不怕被發現?這要是被發現,不就是一刀的事情嗎?”許可可摸了摸腦門上的虛汗,“我簡直都能看到一把無形的刀就架在他脖子上了。”
“人就靠浪,他的NO.1可不就是浪出來的。”顏元輕笑了一聲,“富貴險中求。”
“哦,好吧。”弗基似乎對呆在哪裏并沒有什麽執念,他聳聳肩,“你可以去我的審訊室坐坐,我的玩具可比你的刀好用多了。”
伊萊恩并不在樓下,應該是留在了三樓。沈桉容照了照小禮拜堂前,白天無影無蹤的聖壇又一次出現了,上面的小天使像的腦袋不知道被誰安了回去,斷裂的兩邊不協調地拼湊在一塊兒,左邊的臉哭喪着,右邊的臉露出詭異的笑。
“這個天使像……”路斯雙手交握擺出祈禱的動作,他臉上表情顯着一股悲痛,“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它不該這樣的……他不該……”
“許可可,管好他。”顏元瞥了眼又有些不受控的路斯,“他太吵了,會引來人的。”
“路斯,還記得我們約好的事情嗎?放松,安靜下來,這個天使像并不是你崇拜的,它們不一樣。”許可可把人嘴捂上,又怕弄疼了傷口,也隐隐有些後悔把人給帶出來了。
路斯安靜了,他表情恢複了平靜,低垂着頭看着地面。
今天晚上并沒有人在唱歌,似乎唱歌不是每晚都在進行的事情。空敞的教堂裏只有顏元搬弄翅膀的聲音,大理石碰撞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重不重?”沈桉容上去托了一把,“把它拿到哪裏?”
“還給它本身。”
斷裂的部分相貼合,翅膀和它後背缺口對上時,聖壇發出一陣震蕩。它整體向下沉去,留下一大塊漆黑的豁口,手電筒朝下照了照,是一把垂直的扶梯。教堂下,竟然藏着一個地下室。
在他們猶豫不知要不要下去一探究竟時,路斯開了口,他聲音很小,“我可以、我可以下去看看,我……我一直都給你們添麻煩,要是我可以做出點貢獻,我願意先下去……”
他既然都自己開口提了,顏元也不客氣了。“行。”
“願、願主神保佑你們。”路斯丢下這一句,臉上綻出一個笑容,淺淺的酒窩擠了出來,看上去的确挺讓人舍不得的。他蹲身抓着直梯兩邊扶手,慢慢下去了。地下室并不是很高,在手電筒可以照到的地方他便停了下來,聲音回蕩在錯綜複雜的過道裏,“下面沒人哦,安全的。”
路斯臉朝上,背對着身後未知的黑暗,朝着上面其他三人招了招手。
“小心點,看後面別看我們。”許可可提醒了一句。
這句話讓顏元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正常人在一個陌生危險的環境下,應該是極大缺乏安全感。未知會給人帶來更多的恐懼,這時候誰會願意把後背露給一片黑暗?
“嗯、嗯。”路斯這才轉過身,“呀,好黑呀,許先生,請您下來……”
“一起。”沈桉容明顯也和他想到了一塊兒,可這本來就不是一個人類,他有沒有人類正常的思想都不知道。許可可第一個下了梯子,中間是顏元,最後緊跟着沈桉容。“這個洞口要堵回去麽?”
“不,找到張文儒我們就走。”為了節省時間和避免地下室裏不必要的意外,這個通往地上的通道自然是該留着的。
“哎話說,你怎麽知道張文儒在這裏啊?”許可可突然好奇。
“直覺。”
“這準嗎?”
“就比如……現在我們該右拐了。”顏元指了指右邊的岔口,“這裏還挺大的,估計建成了一個地下迷宮,別走散了,一會兒原路返回。”
事實證明,顏元的第六感的确還挺有用的。看見縮在旮旯裏的身影時,許可可也不顧還拽着他衣袖的NPC,趕忙過去把人給扶了起來,“你怎麽樣?有沒有事?”
張文儒虛得不行,嘴唇幹裂,這兩天下來滴水未進,一個含着金湯匙出身的小少爺什麽時候受過這種罪。他睜了睜眼,盯着面前三團馬賽克看了看,他眼神有些怪異,喉結動了動,然後啞着聲開口,“餓……”
這還哪顧得上挑食,逮着什麽吃什麽。張文儒似乎連吞咽的力氣都沒了,滿眼冒金星還不忘記喊一聲顏元。
“怎麽了?別急慢慢吃,吃完我們就出去。”顏元從沈桉容白褂裏掏出玻璃瓶,裏面灌滿了紅茶,沒加糖有些苦。
張文儒就着他的手咕嘟嘟灌下去,才來了點力氣狼吞虎咽。等一塊面包下肚,聲音這才圓潤了些,他看上去處于一種極度緊張的狀态,“你……你你靠過來一些。”
顏元湊近了點,張文儒碰着他肩的手都在顫,聲音小到幾乎難以分辨。
“……那是誰?”
“許可可的爛桃花,一個NPC。”
“哇靠?你們說什麽呢?什麽爛桃花?”許可可聽不見張文儒的聲音,卻能聽得清顏元在說什麽。“我沒有,我不是!”
“我……”張文儒完全沒有理會許可可,他深呼吸一口氣,飛快地瞥了眼還站在衆人身後臉上帶着點笑意的男孩,餓得久了滿腦子嗡嗡作響,“可他……他有輪廓!有……他不是馬賽克……我可以看得清他!顏元你說過的,我記得你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