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哈森德醫院(七)
不知道等了多久,難耐的時間似乎持續了一個世紀那樣長,門口的影子消失了。整個教堂裏寂靜悄無聲息,顏元甚至可以聽到耳邊傳來的沈桉容呼吸聲。
他走了?
這個NPC似乎還沒有要對兩人下手的打算,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便消失了。顏元稍稍松了口氣,他并沒有做好準備,若是在副本什麽都沒搞清楚的情況下就激怒了BOSS,那基本上就是涼涼。
“離開這裏。”顏元看了眼沈桉容,“也許這個副本裏也有空氣牆,我們得想一想在哪。”
回去住在病房裏并不是一個完全安全的做法,他們還剩下四天的時間。不說四天才能通關,哪怕提前了一兩天離開,也不可能在這期間不休息。
雖然空氣牆內也不是絕對安全的地點,但總比像現在這樣在NPC的領地裏閉眼好得多。
“我要是找到了有什麽獎勵嗎?”沈桉容腳一擡,把那兩顆已經不會轉動的眼珠踢到角落裏去,眨着眼湊過來問顏元讨好處。
目前并不能确定方才的人是誰,有可能就是哈森德,也有可能是伊萊恩,畢竟眼珠子他收集了一堆,保不成這裏的這對就是從他那挑出來的。顏元倒是能理解為什麽他對眼珠子有格外的偏執熱愛,那是他身體殘缺的一部分。在Z國的古代重瞳是一種聖人的象征,而在這裏卻不是。他們将重瞳看作是身體的缺陷,更有前世作孽的說法。
“沒有。”顏元回答的非常果決。
“哎——那我都沒有動力去找了。”沈桉容早就料到他會這麽答,只皮了一句便站起身,“來。”
沈桉容當初離開五樓下去找顏元時特地注意了樓梯。五樓其實并不能算是頂層,因為它上面還有一個被鎖死的天臺。橫橫豎豎的鎖鏈幾乎把整個門都繞成了一團,鎖頭都不知道在哪,看上去是打算永久封鎖。
他們往樓上走的時候特地放輕了步調,畢竟并不能确定方才在教堂裏的那個人不在這附近。哈森德主教在早上看來明明應該是一個身材偏高瘦的男子,可方才那個影子上來看卻并不覺得高大,但也不排除影子和本身存在着誤差。
“我記得這裏。”顏元伸手摸了摸鎖鏈,它不知道維持這種狀态多久了,估計鎖頭都早被鏽得無法打開。“游戲裏是貼圖,我還特地卡過視角,外面是一片空白。”
很多玩家其實都會利用穿模卡視角來看沒有打開的房間裏是否有東西。如果有東西,就會想方設法找到能開門的方法;如果沒有,就說明只是個裝飾,沒什麽用,後期不需要去在意。很多副本裏都會特地安放這種景來達到增加詭異氣氛的目的,如果這個門真的可以推開的話,那的确有大幾率便是他們需要尋找的地方。
“退後一些。”沈桉容把顏元往後拉了拉,“捂住耳朵。”
這鎖沒法用他的那根鐵絲來開,又因為有着鎖鏈的束縛門軸卸了也沒多大用處,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把鐵鏈給整體給破壞掉。
顏元不明所以,稍稍捂了捂意思意思。沈桉容看他手放在耳朵上了,這才掌心一翻朝着鐵門。不知是哪裏來的風将他的衣擺撩得微微上下浮動,亮藍色的符文圍成一個圈在他腳邊旋轉,顏元這才注意到他手裏正握着一把鐵鋸,正是審訊室裏牆上三把中的一把。尖銳的聲音絲毫不比列車急剎遜色,甚至找不出任何一個可以描繪它的詞來形容。
牆壁上的玻璃發出咔嚓聲響,竟是直接被這聲音震碎了,顏元連忙把耳朵捂嚴實,再多聽一秒簡直就是要把他耳膜給刺裂。他稍稍又往後退了幾步,沈桉容面前的藍光映得牆壁都打上了一抹幽藍。
機械師的強化。看這架勢,顏元覺得要是如果沒有精神力的限制沈桉容都可以拆了整個副本。
雖然噪音持續時間并不是很久,但足以喚醒副本裏本該沉睡的一些東西,在割開了鎖鏈同時斷裂成了兩半,廢了。旁邊房間明顯傳來了動靜,像是鐵皮在晃動。五樓是沈桉容頂替的那個名為斯塔森醫生的樓層,顏元幾乎立馬就确認了這聲音來源于斯塔森,“他會出來?”
“不會。”沈桉容試了試緊閉的門,随後一口氣将其推開一條縫,月光毫無阻礙地鋪了下來,将他半張臉都照的明亮,“他說他還要再洗一會。”
神特麽再洗一會。幾天下來,沈桉容睜眼說瞎話的功夫似乎又有長進了。兩人進了門,整個天臺空空蕩蕩,連鐵網或者栅欄都沒有設立。沈桉容脫下白褂在靠牆的地方鋪下,“明天看看能不能從哪裏撈個被子過來。”
顏元站在一旁,看着他做出一個“請”的手勢,“你不坐?”
沈桉容笑笑沒說話。
月光下的一切都失了顏色,沒有花紅柳綠的色澤,仿佛剩下的只是清冷。沈桉容脫下白褂後,只剩下裏面一件薄襯衫,不太合身顯得松松垮垮,好在這裏雖然高,但屬于額外空間,風并沒有任何影響。其實顏元并不在意坐在地上屁股下面墊不墊東西,但是看見沈桉容彎着眼角看他的模樣,就明白了這人是專門為他鋪的衣服。
顏元秉着不能白白浪費別人好意的心态,還是坐了上去。他剛靠着牆,沈桉容也非常自然地貼了過來,腦袋不客氣地枕着他的腿,聲音有些小,“我睡會兒,有事喊我。”
本來想抽出來的腿也沒再動了。沈桉容聲音明顯帶着些疲倦,忙碌了一天,下午他在休息的時候沈桉容還在搜查信息。又加上剛才估計消耗了不少的精神力,現在松懈下來也累得有些撐不住了。
沈桉容側躺着,一只手捏着顏元的褲腳,一只手握着他垂在地上的指尖,随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呼吸也逐漸平穩。這人嘴角還留着下午時被咬的痕跡,也不知怎麽顏元當時就啃得那麽狠,還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順着他的脖頸,能夠看到他的脖子上似乎挂着什麽東西,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顏元指尖動了動,沈桉容握着的手條件反射地抓緊了些。下意識的小動作讓顏元有些抑制不住想笑,也暫時打消了想要看他戴着什麽的念頭。他撓了撓沈桉容的手心,得到了一句模糊不清的“別鬧”。
閉目養神了片刻,還是覺得頭腦清醒的沒有什麽睡意。懷裏的人緊閉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拉下淺淺的弧形陰影。顏元稍稍低了頭,在他耳邊試探着喊了一聲,“木神?”
沈桉容沒有吱聲,像是睡熟了。
顏元也不氣餒,又喊了一遍,“沈桉容。”
沈桉容這回倒是迷迷糊糊嗯了聲,不知是無意識的呢喃還是在回應他的呼喚。
“沒事。”他拍了拍對方的後背,語氣放輕了不少,“睡吧。”
第二天,顏元醒來的時候沈桉容已經蹲在一旁了。見他醒了,沈桉容雙手托腮,好一幅祖國花朵的模樣裝可愛,“今天我們做什麽呀?”
“我想去一趟一樓辦公室。”顏元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前他們能去的地方幾乎都踏足過了,不過在那之前,他更希望先去洗個臉。既然能去的地方都去了,那張文儒究竟在哪裏?昨晚上看見那個被劈成兩半的屍體?雖然頭發被剃光了,但明顯也是個女人。
不會是更早,剛來時在審訊室替他擋掉一針的那聲慘叫吧?
醫院裏有廚師專門給醫生做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沈桉容并沒有摻入進去,今天也一樣。他把顏元安置在門口等候,自己進入了小型的餐廳。餐車上堆放着各種各樣的食品,桌邊已經坐着弗基和伊萊恩。
“嗨,斯坦森,你來晚了,烤乳豬已經被弗基吃光了。”伊萊恩招了招手,“今天別去惹主教,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發生什麽事了?”沈桉容從餐車上拿起幾個面包,順便用手術刀切了塊黃油,放到酒精燈旁熱軟了些,言行舉止十分自然從容,“你們惹主教不高興了?”
“斯坦森,你這兩天怎麽回事,終于知道要減肥了?”弗基擦了擦嘴角的油污,他突然頓了頓,面露疑惑地問伊萊恩,“伊萊恩,斯坦森好像并不胖,我怎麽一直覺得他是個胖子,甚至比那個被你烤了的肥胖症患者還無藥可救?哈哈哈你記不記得他被烤的時候那油淌的……”
“先別管那些,弗基。”伊萊恩喝了口紅茶,“昨天有人毀了主教的雕像,主教非常不高興。”
原來那個被他一撬掉了腦袋的雕像是代表了哈森德,那最後摔了腦袋的那人也許還能稱得上是共犯。
“所以晚上恐怕我們都別想休息了。”伊萊恩聳聳肩,他伸出舌頭舔去杯邊的液體,“今晚開始,主教要求我們巡邏,說要将昨晚夜裏溜出來亂逛的小羊抓到。”
“那好吧。”沈桉容倒了杯牛奶,“伊萊恩,我要的東西呢?”
“哦,今天會給你的。”
他也不再停留,将面包用白布裹了裹,帶上門離開了。顏元捧着牛奶抿了口,還是溫的。他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遞還給沈桉容,“也就是說昨天晚上觸發了劇情,從今天晚上開始,難度就會增加,想要在晚上出來不會再那麽容易。”
他們走到二樓,先去探望一下許可可,不知一晚上過去他怎麽樣了。這裏給病人提供的食品難以下咽,水是生水,沒有經過任何過濾;黑面包已經發幹,敲擊上去嘣嘣作響,幾乎咬不動。
“嗯。”沈桉容把剩下的喝完,杯子随便放在了垃圾桶裏,卻發現垃圾桶裏并非空空如也,除了他剛丢進去的玻璃杯,還有一封開過的信。
親愛的哈森德主教:
我很高興能夠收到您的邀請函,在看見您的字跡那一刻,我就在幻想與您的初次見面。
您的美好與神聖遮住了世間萬物,讓我分不清白天與黑夜,只想沉溺其中。
您不介意被舍棄的我,反而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感恩您。
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将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都奉獻給您。
期待與您的會面。
愛着您的 伊萊恩·德諾
這是伊萊恩的信,可為什麽會被丢在這裏?
“我們可能有哪裏推測錯了。”顏元抿了抿唇。将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奉獻,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伊萊恩要把什麽給哈森德?他本來以為這裏的醫生都是應聘篩選,可現在看來,很可能全都是哈森德親自邀請的。一直到現在主教就沒有再現過身,包括今天早上的禱告也取消沒有正常進行。
現在審訊室沒有被使用,跟在弗基身邊的那兩個女護士便坐在值班室裏。兩人對視一眼,貓着腰溜了過去。辦公室的門虛掩着沒有鎖,沈桉容隔着門板聽了一會兒,裏頭沒有任何動靜。
凳子上還殘留了些餘溫,哈森德主教似乎剛剛才離開。這裏擺放着各種醫學方面的書籍,有些亂糟糟的,一副被翻亂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模樣。桌子上擺着一瓶鎮定片,玻璃花瓶裏插着一束已經枯萎的花,還有一個卡過去的相框。
顏元把相框翻開,看清了照片的模樣後手稍稍抖了下。
“……沈桉容,把昨晚的照片給我。”
兩張照片擺在一塊,确定了這正是哈森德的父母。昨晚的照片上他們笑得非常幸福,現在相框裏卻死相慘狀。他們眼眶空洞,明顯是被挖去了眼睛,頭對着頭被擺在一塊,笑容僵硬,細細看了才知道是被針線縫起了微笑的弧度。他們手被強行扭曲擺出了一個愛心的模樣,而哈森德躺在兩人交疊的手臂上,臉被劃去了看不清長相。
前後兩張都是全家福,卻對比詭異。相比起來,後面這張明顯是受到了哈森德的喜愛,才會被珍藏在相框裏,擺在辦公室最觸手可及的地方,也是保存了他們死時的模樣。
“元元。”
沈桉容拿着一張皺巴巴的紙,又是從桌下的垃圾桶裏掏出來的。顏元把那看上去讓人心裏發毛的相框重新卡了回去,湊過來看了眼沈桉容找到的東西。
這是一張醫院病症診斷書,只不過名字前被撕去了一部分,重要信息倒是都保存了下來。
306醫院
性別:男
年齡:36
哈森德
診斷結果:垂體激素紊亂症
醫生建議:
建議是空白。目前醫療技術不發達,并沒有足夠的手術資源去治這種病,看樣子醫生也挺束手無策的。昨晚上那張紙上寫的病果然是在給他們提示,副本已經是第二次給他們提供關于哈森德得了這個病的情報,那這個提示作用在哪裏?
除了這些,在抽屜裏還擺着一些散落的圖紙,正是被沈桉容破壞了的那個天使像。圖紙上有兩種顏色,眼睛和翅膀的地方被用紅色的筆标注了,旁邊畫着一個很小的十字架,似乎是記號,還标注了一句話——The angel cried for his broken wings.
天使為他斷翅而哭。
“沈桉容,今晚我們還得去教堂。”顏元瞬間想到了什麽,看來劇情讓醫生晚上開始值班,就是因為他們必須還得在晚上出去。“順便……我大概知道張文儒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