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哈森德醫院(六)
月光透過彩色玻璃,在地上留下五彩斑斓的投影。歌聲沉悶而又悠揚,似是挨得很近,卻又有一股缥缈的不真實感。
明明站在一樓樓梯口時能夠分辨聲音來自教堂的方向,可是一旦踏入其中,反而卻又抓不清來源。審訊室黑色的鐵門在現在看來像是一張張開的黑色大口,沈桉容舉着手電照了照,門是鎖死的。他剛想問顏元想不想看看裏面什麽樣,卻毫無征兆被對方一把抓住了袖口。
中艙的前端站着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正同樣在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們。他将手電角度往上打了些,映出那人蒼白無色的皮膚。
白天看時原本空曠的小禮拜堂前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聖壇,而顏元誤以為的人影則是一個一人高的小天使雕像。它坐在木墩上戴着花環,立在百花簇擁的聖壇中央,手裏拿着自己斷掉的一只翅膀。它臉上本該是幸福微笑的表情卻被雕刻成哭泣的模樣,配合着婉轉的歌聲看上去還挺悲壯。
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天使像。
明明是個嬰兒一般肥嘟嘟的身體,臉卻被雕刻得較為成熟,兩者結合在一塊兒顯得有些怪異。還沒等顏元細看,手電筒的光突然一轉,沈桉容彎着腰在花叢裏撥溜兩下,随後撿起了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紙。
顏元接過來将紙展平。他想到了剛進入這裏時,在破敗的房間裏看見正面寫着“我沒瘋”的牆,不會這紙上也寫了同樣的話吧?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這張紙裏竟然還包着一張照片,是一個單色全家福。一對夫婦中間站着一個孩子,笑的燦爛。孩子臉的部分被剪去了,只能看見穿着一條背帶褲,正踩在草地裏看不見模樣。他将紙遞給了沈桉容,上面紅色蠟筆的字跡寫得非常潦草。
——Pituitary hormone disorder。
“什麽意思?”
“垂體激素紊亂症。”
顏元沒聽過這種病症,但無疑這張字條算是給了他們一個關鍵詞。激素紊亂,那應當是對身體上會産生一定的影響。可無論是早上的主教還是目前所見到的所有護士和醫生,看起來都沒有任何身體缺陷。莫非指的是伊萊恩的重瞳?激素還會對眼睛産生這樣的影響嗎?
小禮拜堂的牆上懸挂着一個一米高的十字架,下面擺着一本聖經,早上哈森德主教正是站在這個位置上捧着這本書進行禱告。顏元彎了腰剛把書撿起,身後冷不丁傳來了沈桉容調笑的聲音。
“其實教堂play也不錯?”
顏元一扭頭,就瞧着沈桉容目光有些低垂,手電的燈也直直照在自己身上。顏元瞬間明白他在想什麽,手中那堪比板磚的書恨不得掄起來往他腦袋上砸。
“你這是性騷擾。”
沈桉容卻大大方方承認了,“是啊。”
“……”
聖經裏密密麻麻的英文,看上去沒有什麽異樣。顏元簡單翻了翻,有點失望。他剛想放回原位,卻被沈桉容攔截了下來。沈桉容單手捏着書脊抖了抖,從書縫裏掉出來個什麽紙張。
還是一張照片。這次是張單人照,人的臉依舊被剪去了。背景是在教堂,照片上的人身上穿着淺色袍子,雙手交叉握着一個十字架,看上去是在禱告。照片背面右下角寫着“Hasend”的字樣,也應證了照片上的人正是哈森德,不過除了名字外再無其他字跡。
“現在在唱歌的也是這個哈森德主教?”
從九點鐘開始到現在,差不多快到一個小時了。這個人卻聲音依舊,唱出的調子明明平和優美,卻又讓人感覺莫名的陰冷。可惜無論他們怎麽找都找不到歌聲的來源,明明就該在這裏,卻又宛如隔了一道牆。
“他在唱什麽?”
沈桉容聳聳肩,“如果是歌還這種模糊程度我都能辨認,那我幹脆轉行去當總統翻譯官算了。”
也是。其實顏元就是順口問那麽一句意思意思,畢竟今天一整天下來,讓沈桉容翻譯英文這件事已經做的得心應手。顏元也沒在這件事上為難他,“你不是撬鎖賊溜麽,去撬個鎖,看看審訊室裏什麽樣子。”
剛進來的時候沈桉容也是這麽打算的。手電筒照射出來的光随着他的朝向而改變,一個轉身照出了方才路過的聖壇。小天使雕像的眼睛裏流出一滴眼淚,順着慘白的大理石往下滑。
怎麽回事?顏元看了兩秒,才意識到哪裏不對勁。
它變了方向。
原本明明應該背對着他倆的天使像,現在整個身子旋轉了180度。不對,并不是身子,而是頭旋轉了180度。他僅剩一只的翅膀還背在背上,那滴眼淚就滴落在了那根翅膀上端,那雙眼睛沒有刻上瞳孔,卻好像目光緊緊鎖在他們身上。
顏元還想着靜觀其變,沈桉容卻朝它直直走了過去。他腳踏入聖壇裏,平視着面前的石膏像。手電筒的光打在它脖子處,卻毫無斷裂的痕跡,似乎剛才就是它趁着兩人不注意自己把頭扭了過來。
“還怪吓人的。”沈桉容毫無波瀾地感慨一句。他手指摸了摸冰冷的石料,朝站在聖壇外的顏元打商量,“看它這麽愛轉頭,不如把它頭卸了吧。”
“……”顏元看着沈桉容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手術刀,朝着天使像脖子劃去的樣子,覺得此時此景簡直驗證了那句“比鬼更可怕的是人類”。天使像還在哭,它眼淚噼裏啪啦一滴滴往下落,淋得翅膀端亮晶晶一片,不知道是真的眼淚還是什麽水或者有毒的液體,總之沈桉容就沒停下手。
光用一把手術刀是沒有辦法弄斷那麽厚實的石頭的,沒等石頭裂開,刀口都會被磨禿。沈桉容只是在它脖子上畫了一個圈,掌心覆了上去。顏元看着他眼睛裏光暈一閃,整個腦袋在手和刀一拉一撬的力作用下就被拔了下來,細碎的石子顆粒從脖子斷裂的地方往下掉,過程看上去還挺刺激。
“我還以為是它在唱歌呢。”沈桉容颠了颠手裏的石頭腦袋,沉得讓他忍不住又丢下去埋在花壇裏遮了個嚴實,耳邊的歌聲還是沒能停。“這人是打算唱一夜嗎?”
石雕像抱着斷下的翅膀,脖子上光禿禿,沒了頭看起來居然舒服多了。顏元把找到的兩張照片和一張紙對折塞進沈桉容白大褂裏,“走吧,撬鎖去。”
重疊的腳步聲和歌聲交織在一塊兒回蕩在空曠的教堂裏,不知是不是烏雲遮住了月亮,照在彩色玻璃上的光也消失了。正在這時,手電筒的光線高頻閃動,随後兩人眼前漆黑一片。
“這麽不經用?”沈桉容又重新摁了遍開關,燈泡努力發光未果,明顯是電量不足。他只好重新揣進兜裏,尋摸着等天亮了再去找電池。
“沈桉容。”
“嗯?”沈桉容回過頭,剛沒了光源還沒完全适應黑暗,幾乎看不見顏元的輪廓。
顏元頓了頓,“沒事。”
沈桉容也沒再問,他伸出手摸索着牽起顏元,“在呢。”
好在烏雲只是經過,并沒長時間停留。月亮沒了阻礙,月光重新傾瀉而下,成了教堂裏唯一的光源。
這個審訊室便是弗基的管轄地,原本應該是一個忏悔室,或許它現在也是因需要病人的忏悔而被運作。沈桉容撬開沉重的鎖,鐵門剛打開一條縫,濃郁的腥臭味便撲面而來,幾乎要蓋住醫院自帶的消毒水味。顏元本能地立在了門口,擡腳都有顯得些困難。沈桉容屏着一口氣,他半邊身子進了房間,伸手在牆上摸摸索索,尋找燈的開關。
審訊室的窗戶都被封鎖了,哪怕是白天也見不着光,所以肯定有哪裏可以開燈。
突然間他不動了,保持着摸牆壁的姿勢頓在那裏,頭稍稍向下垂着,顏元不禁順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他腳下。醫生服垂至小腿,裏面還穿着有些寬大的黑色長褲,有了月光的作用,顯得握着他腳裸的那只手更加蒼白醒目。
并不是人肌膚的顏色,大片的白骨露出皮肉,血似乎已經流幹了。随着按鈕咔噠一聲響後,昏暗的黃色鋪滿了整個房間,将滿牆噴濺上的猩紅顏色襯得更深,顏元也看清了抓着沈桉容的那個玩意兒。這“人”看不出來年齡,屍身整個被一分為二,不是攔腰橫着分,而是豎直了分。頭發落得房間裏滿地都是,還有半邊的身體斜挂在鐵架臺上,皮全部被剝了下來。
而沈桉容腳邊的那半個身體并沒有再動過,頭顱裏的腦漿流空了,沒了嘴皮包裹着的牙齒也被敲得碎不成形。看着他淡定地擡腳晃了晃掙開那只手,顏元不禁感慨這人心理承受能力還真的蠻強的。換作是他被這麽一個東西抓住腳踝,指不定會慌得變了臉色。
雖然知道不能算是個活生生的人,但此刻的景象也令人喘不過氣。
正對着門也有一個櫃子,和醫院裏其他地方擺的大相徑庭,唯一不同的就是上面格子裏裝着的東西。被封死的窗戶前赫然擺着三把長短不一的鐵鋸,最長的約莫有一米半長,上面的血跡幾乎掩蓋了它原本的色澤。他也在這裏看見了之前那把扶手上帶刺的輪椅,似乎被改裝過,踩腳的地方有兩個腳铐。
比起風化掉的模樣,這上面的尖刺足足有十厘米長,要是人坐上去毫無疑問會被刺穿整條手臂。它的椅背上還貼着标簽,上面烙印着“Witch's chair”。
女巫的椅子。
房間裏的各種刑具中,擺在櫃子最高處顯眼地方的是一套冰錐,近期還有被動過的痕跡。
沈桉容瞥了眼冰錐,“差點忘記了,之前在樓梯上我告訴你那些病人調查結果的事情。”
“怎麽說?”
沈桉容拉開櫃子,從裏面取出一根冰錐,“lobotomy,額葉切除手術,似乎就是由弗基負責進行。他身邊的兩個護士是哈森德給他分配的,專門配合他進行手術。”
大腦每個半球分為四個葉,額葉是其中最大的一個,大約占三分之一的體積,切除以後人會失去很多功能,包括很大一部分的性格。被實施手術後的人幾乎就是一個行屍走肉,和正常人相比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還可以呼吸。這完全可以解釋為什麽醫院裏的人對進行過手術的病人比較放心,不去管轄。
這也是為什麽哈森德醫院擁有較高口碑,在精神病醫院的呼籲聲裏獨占鳌頭的原因。那些被接回去的病人安靜了,他們的家人還以為是被醫院治好了。想到無數個報道都在誇贊哈森德醫院,榮譽和獎章甚至政府的撥款贊助,無疑現在看來全都是赤/裸裸的嘲諷。
回蕩的歌聲戛然而止。過度的安靜讓整個氛圍變得更加奇怪,顏元幾個跨步,反應迅速地上前一把關掉了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癫狂的笑聲,像是從無盡地獄中傳來的惡鬼的魅惑,清晰而又響亮,帶着一股濃烈的病态,和方才神聖的歌調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笑聲持續了近半分鐘,整個教堂又一次恢複安靜。顏元拉着沈桉容,兩個人靠着門虛蹲着。
“噠、噠、噠……”
輕盈的腳步聲宛如在敲打着節拍,從教堂深處越靠越近,不知道是要離開還是去哪。直到影子被光拉的偏長,順着敞開的鐵門出現在兩人視線範圍裏。這人似乎帶着帽子,身上也穿着長袍,從影子上看找不見任何的特征。
這人放輕了聲音,對着黑暗的房間笑了。
“嘻嘻嘻……”
咣當一聲,圓形的球體被丢了進來。那顆被沈桉容卸下來的小天使像頭摔在地上碎成了兩半,原本緊抿哀傷的唇形此時卻正帶笑意,哭泣的雙眼也彎成了詭異的弧度。
随着一道黏稠的聲音,錯開的兩半臉上原本是石頭的眼珠一陣蠕動,它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兩顆人的眼球。像是剛從什麽地方取出來,稀稀拉拉淌着液體,這似乎就是方才它在流淚的原因。
它們轉動着,最後鎖定了目标。在門外人還在笑的背景聲中一只盯着顏元,一只盯着沈桉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