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哈森德醫院(五)
“所以說,只是因為你的信仰問題,就把你送進來了?”
“是的,我真是不能理解,明明信仰是人的自由……您也是這樣想的吧,許先生?”
“我并不認為這是你的錯,光是這點,他們這麽對待你太過分了。”
狹窄的房間裏,一個清瘦的少年坐在鐵床上。他渾身衣不遮體,青紫的鞭痕繞了滿身,血珠溢出的肌膚上,還有着許多沒融化開的粗鹽。
“你睡床吧,我睡地上就行了。”許可可坐在一疊幹草上,又指着盆裏剛被人添上的黑硬面包,“你多吃點才能好的快。什麽破地方,連藥都不給點。”
少年似乎對自己身上的傷沒有任何抱怨,他跪着身,血珠順着膝蓋在床單上形成一小灘紅印。哪怕疼得發顫,也不忘摸摸胸口的十字架,“感謝主賜予我糧食。”
許可可對他的十字架挺好奇,銀邊裏漆黑,脖子上并沒有吊墜的痕跡,他看着對方虔誠祈禱的模樣,“路斯,我可以看看你的十字架嗎?”
路斯濃密的睫毛宛如蒲扇,聽到他的話後顫了顫。那雙晶瑩的藍眼睛盯着許可可,白皙的臉蛋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浮上一抹薄紅,“啊,可以……”他從床上下來,光着腳站在地上,拴住腳裸的鎖鏈随着他的走動發出清脆嘩啦啦的響聲。
許可可感覺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一個患者,他純潔而又美好,更像是在書中看到的天使。尤其是透過鐵窗,外面的陽光灑在少年金發上的模樣,神聖地讓他有一種想要跪拜的感覺。
路斯的十字架鑲嵌進血肉裏,似是在鎖骨中間挖了個同樣模子的洞,周圍的肌膚和金屬早已凝固在了一塊兒融為一體。他褪去披在肩上的碎布,整個上半身裸露在空氣中,磕磕絆絆地和許可可說,“您……您可以摸一摸它。”
許可可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十字架,那泛紅的皮肉襯在雪白肌膚上很是刺目驚心。他光是看上去都能想象得到鑲嵌十字架時的疼痛,“我還是不……”
“喲。”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許可可一驚,他條件反射地手腳并用退後了點距離,這才瞧見門上的監視窗露出了半張熟悉的臉。沈桉容笑得露齒,特別不懷好意,“看樣子打擾到你了。”
許可可也不顧什麽天使不天使的了,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卧槽你總算來了我都要餓死了……有吃的嗎?”
顏元也伸着腦袋,“你不是活蹦亂跳嗎?盆裏面包啃啃。”
“那我哪能啃啊,”許可可雙手握着窗戶上的鐵棍,“就那點東西我怎麽好意思和一個小男孩搶?哎,你們有藥沒,他好像被打了一頓,渾身都是傷。”
沈桉容左右看了看,沒有發現什麽動靜。他手伸進口袋裏,取出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鋼絲,放到唇邊吹了吹,三兩下開了鎖。當鐵門随着推開的弧度越來也大時,原本靜靜站在草上的路斯突然瞪大了眼,他抱着頭蹲下來,整個人往碎草堆裏鑽,滿臉的驚恐。他緊緊盯着沈桉容,嘴裏瘋狂地飛快重複,“我沒瘋……我沒瘋……”
動作幅度太大,他剛開始結痂的傷口又迸裂,血稀稀拉拉冒出來。他手抓撓着脖子,指甲幾乎鑲入肉中。許可可被他這樣吓了一跳,他推了推沈桉容,“你先出去,他受了刺激了。”
顏元涼涼地在一旁提醒,“之前還說要張文儒以身相許,現在張文儒在哪都不關心,還要來心疼一個NPC。”
沈桉容配合地退後一點,靠在門口附和道,“張文儒真是可憐,居然輸給了一個NPC。”
“……”許可可無語半晌,自覺理虧,只好蹲下來去安撫還在極度緊張狀态下的路斯,“別啊,他叫聲這麽大一會兒引誰過來咋整啊,你們不是說這裏有鬼?”
看不見白大褂,路斯似乎平靜了一些,慘叫換成呢喃,他蜷縮成一團抱着自己的膝蓋,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怕的。
顏元環顧了走廊,也覺得有些奇怪。二樓重症患者,哪怕這個NPC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都沒有引來樓層醫生,甚至連一個護士都沒有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麽事。他走進房間裏站在路斯面前,“你叫什麽?”
“……Luss.”路斯神色有些恍惚,他脖子已經被自己撓出一條條血痕,指甲縫裏全是血跡。看着顏元,略顯蒼白的唇動了動,“……eyes……beautiful……”
[……路斯。]
[……眼睛……漂亮……]
這句話伊萊恩也說過,讓顏元感到有些不适。可面前的NPC看他的神情卻和伊萊恩不同,充滿了向往和憧憬,夾雜了一些複雜又熾烈的情緒。這個男孩正是他早上路過接待室時,剛被送來的那個。許是時間還太短,牆上的病歷本上并沒有關于他的資料,不過大體的情況許可可已經通過剛才和他的聊天了解過了。
男孩叫路斯,從小被遺棄在孤兒院裏,後被一對無法生育的夫婦收養。從對話的字裏行間裏都能看出他是一個追尋主神又知恩圖報的好孩子,他的養母也非常疼愛他,把他當做自己親生的一樣照顧。不過随着時間的不斷推移,路斯對主神的信仰度越來越高,癡迷而又專注,甚至經常一禱告起來就忘記了時間和自我。養母非常頭疼,一直想找人改掉他過度信仰的問題,在他将十字架鑲入自己胸口時終于忍不住将人送入了精神病院裏。
“我不跟你們走……”路斯縮在角落裏,他看着雙手插在主治服兜裏的沈桉容,“不要,我不走,我沒瘋……”
沈桉容和顏元本身也沒想帶他走,甚至連許可可都不打算帶上。他們把找到的白面包和黃油片分了點留下,還貼心地重新替他們鎖上了門,看着許可可有些懵逼的樣子,沈桉容微微一笑,“渣男。”
顏元難能附和,“成全你。”
許可可,“……”
并不是他們不想帶,而是現在這個時候,帶上一個重度患者太引人注目了。許可可人高馬大,肌肉緊繃得身上病號服都快撐不住,沈桉容覺得他在其他NPC面前實在裝不出對他感興趣才帶在身邊的模樣。他們并不清楚二樓的所屬醫生是誰,性格是什麽樣,在不清楚對方情況時還是不要亂拐走人為妙。
接下來就剩下找到張文儒了。
“那小子雖然慫,但是激靈。當時他渣了人在學校門口鬧出事時錯跑的賊快,他家人找了三天都沒找到人,就差掘地三尺了,最後還是被凍結了銀行卡才認乖。”
“這個本危險在哪裏?”兩人一邊四處走動,一邊随便探讨着。雖說是困難,可也不知道除了比普通增加了兩天的時間外,具體還有哪些地方有變動。“覺得到現在沒遇到什麽危險,如果這樣下去,你一直跟在我身邊不就沒事了?”
顏元搖了搖頭,不清楚。“觸發點一開始就不對,我玩這個本的時候,是搜查了整層樓,在五樓的衛生間裏穿過鏡子才開始的游戲。而且很多細節也不一樣,就比如游戲中的主教從一開始就會見面發布任務指引,可是在這裏除了他早上在教堂現過身外,就再也沒有出現了。”
沈桉容皺着眉,“五樓并沒有衛生間。”
很明顯,他們又走了不知道哪條劇情線上去。這種明明知道最簡單攻略卻一直沒法實施,真是一件非常難受的事情。顏元越想越不對味兒,他捏了捏指關節,“下次一定要按照攻略來,誰手賤我揍誰。”
樓梯口處貼着張紙,上面一段文字被紅筆畫上了圈,明顯是特別标注的。
“寫着什麽?”
沈桉容看了眼,“九點後禁止離開房間。”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當一個人越是說“這事兒不能告訴你”,你就越想了解它。
顏元唔了聲,“那先送我回房間。”
沈桉容心知肚明,送他往三樓走去。顏元背後貼着的藍條上寫着031204,這并不難猜,拆開來看便是03樓12室04號。伊萊恩還在忙他的事情,并沒有回來,整個走廊裏都是那些病人嘈雜的喧鬧聲,也凸顯出最後兩個房間過于安靜了。11室和12室,透過門上的塑料窗可以很清楚地看見裏面的情況。
除了顏元兩個房間裏一共7個人,他們都待在自己的床位上,睡的睡躺的躺,似乎外面的一切喧嚣都和他們無關。顏元推開12室的門,和站在外面的沈桉容說,“有空了就去查查他們怎麽回事。”
他現在身份不方便到處跑,沈桉容倒是可以用醫生身份去探查很多地方。
沈桉容看着顏元半邊身子都進了房間,突然一把将人拉了回來,湊過去在他唇邊輕輕碰了碰。顏元只感覺面前似是一陣風略過,還沒來得及發脾氣,沈桉容已經松開了鉗制住他的手,笑吟吟問,“晚上樓梯口見?”
那副表情搞得跟他們定了時間要去約會一樣。
“……”顏元伸出手擦了擦嘴角,身後人還噙着笑一臉偷襲得逞的愉悅表情。不管多少次,見這人這副模樣顏元就覺得不爽。他擦拭嘴角的手一轉,伸手猛地扯過沈桉容的衣領,張開嘴湊過去就狠狠咬了一口。
“嘶……”沈桉容明顯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出,被咬的猝不及防,唇邊上都嘗到了腥甜。顏元啃完人就潇灑轉身随手關上了門,還不忘不屑地冷哼一聲,透過塑料窗看那副得意洋洋的背影頗像一只鬥勝了的公孔雀,“再有下次就把你嘴給縫了。”
同房的其他三個人眼睛睜着,還時不時眨眨眼。在他推門而入時眼睛動了動,像是毫無意識追随本能地看會動的東西一樣,看向顏元的表情裏并沒有任何其他情緒。
顏元爬上梯子躺好,閉眼等着夜幕降臨。
晚上九點。
醫院準時熄了燈,甚至過道裏都沒有留下分毫亮光。哪怕是一樓值班室,也早在九點前人去樓空,醫生不知是下班離開了還是留在了醫院的其他地方。
門外忽然冒出一閃一閃的光亮,顏元輕手輕腳下了梯子推開了門,沈桉容正舉着不知從那裏找來的手電筒,蹲在角落裏照着下巴吐舌頭扮起了鬼。
“……”顏元走到他面前,腳尖踢了踢對方小腿,“你幼不幼稚。”
“休息好了嗎?”沈桉容咔噠關掉了光源,安全出口的标志尤其的明顯。它在樓梯口發出幽綠的光,似是提醒人下一個轉角就有可能跌入未知的深淵。
“嗯。”只能說還行,他必須時刻保持自己不能睡着,也就幹躺了幾小時。畢竟門隔音效果很差,一直到9點房間外都吵鬧異常,中途伊萊恩還回來了,不知道又怎麽折騰那些病人。可一到9點,所有的人卻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似是整個醫院都陷入了沉睡。
一想到牆上貼着的禁止9點後離開房間的字樣,顏元就有一種探索未知的興奮。禁止外出,就擺明着告訴玩家9點後會發生什麽事情。
他們順着樓梯一階階往下走,二樓裏那些暴躁叫嚣的重患病人也像被喂了安眠藥,此時毫無動靜。
安靜的環境裏,沈桉容的聲音再低也尤其明顯,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着。“我查了那些人怎麽回事,是……”
沈桉容話說到了一半便住了嘴,他們同時停下了腳步在黑暗中對視一眼。
醫院未知的方向恰在此時響起了空靈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