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黑潭之村(終)
顏元又往前邁了一步,腳下卻碰到了什麽軟物。他條件反射地垂首,還沒等看清那團物體,下巴卻先一步被身旁的男人握着擡了起來。
“別看。”沈桉容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但是卻體貼地彙報了實況,“是珠玥的屍體。”
短短的一句話卻讓顏元雞皮疙瘩都往外竄,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小鬼卻敏銳地察覺到了面前人情緒的波動,像是遭了污蔑的小朋友,瞬間看着沈桉容的方向哆嗦起來,“不要打我了,我不吃人的!”
顏元有些不太明白它的話。但一想到在祭典上聽到的對白和初次見面時這個小家夥嘴裏叼着的東西,他便猜測道,“那村子裏那些死掉的雞都是你吃的?”
一提到雞,面前的小鬼就像是做錯了什麽事,挺直的脊背也彎了下來,小聲解釋,“我有時候會很餓……忍不住了才去抓……大哥哥,你是來陪我玩的嗎?”
他沉默了片刻,“好,玩什麽?”
小鬼支支吾吾道,“之前我看村裏有孩子在玩游戲,大家都藏起來,有一個小朋友會去找……我也想玩,但是我只有一個人,藏起來就沒有人找我了。”
顏元立馬明白了,“躲貓貓是吧?”
看着面前小鬼欣喜點頭的模樣,他不急不緩地添了個條件,“可以是可以,不過規定範圍只有這個山頭。而且提前約好,要是我找到了你,你就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嗯……嗯。”小鬼點點頭,像是對他的要求不以為然,只想着進行它的游戲。它想要站起來,但卻又搖搖晃晃地摔倒在地,躺在泥水中踟躇一會,幹脆翻過身來四肢着地,“我現在有一點累……你們數慢點呀。”
得了保證後,它爬着離開了,還不忘拖拽走珠玥的屍體。
沈桉容掏了掏口袋,将濕了一半的火柴全都丢掉,好不容易找到一根勉強能用的,“大佬,點燈嗎?”
從下方并不能看清山頂的情況,顏元想了想,點點頭。顏元也沒有玩過躲貓貓這個游戲,畢竟小時候他并沒有多少同齡的夥伴,但至少了解過規則,清清嗓子按照小鬼的要求數起了數字。
“十……九……八……”
這個小鬼如果并沒有撒謊的話,那麽有問題的就是這個村子了。他想要挖掘其中的秘密,那就只能遂了它的願,接受劇情新的走向。
“七……六……”
【五……】
顏元耳邊不屬于他的聲音令他條件反射地轉頭,沈桉容本來目光就放在他身上,見他忽然看過來也面露疑惑。
“你說話了?”顏元不确定地問了句。畢竟那聲音有些尖銳,并不是沈桉容的聲音,但是也不能排除這個人又挑這個時間故意來逗弄自己。
沈桉容還是那副不解模樣,聞言皺眉搖了搖頭。
“四……三……”
【二……】
沈桉容嘴張都沒張,可那副模樣明顯是聽不見這聲音的。顏元抿着唇緩緩吐露出最後的數字一,耳邊那個聲音幾乎是同一刻和他同時報了這個數字。
“你怎麽……”沈桉容蹙着眉,似乎想要問他為什麽跳了兩次數字,問題問出了一半就住了嘴,兩人同時禁了聲。油燈還沒有來得及點燃,四周依舊一片昏暗,但面前原本小鬼躲藏的石頭上卻多了一雙腳。
雖然面對着面,但是餘光明顯能夠瞥到傘外一把鐮刀低垂着,上面的血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其它,正順着刀片滑下。顏元頭皮發麻,他一動也不敢動,滿腦子都在計算應對策略。沈桉容速度比他更快,一瞬間便擦亮了火柴,點燃了那盞拎在手中的油燈。
顏元屏着呼吸,眼睛朝傘外的方向轉了轉。那個身影随着燈的亮起而消失了,現在面前依舊是空曠染血的大地。這中間間隔的時間太過短暫,他根本無暇去辨認是否那一閃而過的人影是珠玥。
雨侵蝕着整片山林,在整座山頂上他們顯得尤其渺小。沈桉容動了動手腕,上面屬于顏元的手還未松開來。他稍稍往上挪了點距離,壓低了聲音詢問道,“要不要牽一下?”
顏元心跳還沒有完全平息下來,聞言朝他瞪去一眼。
沈桉容也不急,就那樣伫着等他答複。顏元頓了頓,被握住的指尖蜷縮起來,他率先朝着陰森的林道邁出一步,“就只牽一下。”
沈桉容不由得彎了彎嘴角,他手心握緊,跟上了身邊的少年,“沒事的,你要相信你的判斷力。”
他似乎話中有話,顏元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兩人距離挨得很近,燈光下的沈桉容眉目清晰,那淡淡的笑意讓顏元飛快地挪開了視線,“我要是說,其實我覺得珠玥沒什麽惡意,你也會覺得可信?”
沈桉容毫不遲疑地反問一句,“為什麽我會懷疑?哪怕不是GalGame,滿好感怎麽說不開後門也要開個後窗吧。”
這人有意開玩笑,倒是讓顏元緊張的情緒稍有舒緩。照這麽看來,對他們兩人威脅最大的竟然成了村子裏一開始最沒有威脅力的村民們。這波劇情颠倒的操作讓他有些看不懂,但哪怕如此,他也要臉色不變地硬着頭皮往下走。
這片山頭的面積其實也大到讓人無從下手,顏元本還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但莫名其妙腦子裏就閃過沈桉容方才說的那句讓他信自己判斷力的話。其實判斷力也不過就是直覺,在他這裏頂多稱得上是看運氣。
雷雖然已經消停了,但雨水的架勢卻毫不減緩。哪怕是山坡,水也積有一厘米深,一時間難以分辨腳下究竟有沒有坑。但哪怕再小心翼翼,也總有失足的幾率。顏元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身體不受控地朝右側歪去,手臂卻長度不夠,壓根扶不住樹幹。他的身影在瞬間離開了保護傘下,額前淋到了雨水,驚呼壓在嗓子裏還沒來得及吐出,牽着他的沈桉容卻毫不猶豫地把傘一丢,撲過去把人抱住一同滾了下去。
油燈還沒來得及派上多大的用場就掉到了地上,兩人滾在血水中,順着山坡不停地往下滑去。沈桉容一只手緊固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後腦勺将人往懷裏帶,竟是在最後墜地也沒讓人傷到分毫。
顏元伏在他身上,懵了兩秒,連忙掰開身上的手晃了兩下,“你有沒有事?!”
沈桉容皺了皺眉,像是想要避開迎面而來的雨把頭歪了歪。
顏元拍拍他的臉,“……喂!”
沈桉容嘶了一聲,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勢抹了一把臉,“……這下是全濕透了。”
顏元稍稍松了口氣,心裏有些不是個滋味。他伸手慢慢把人扶起來,“撞到哪裏了?”
“這裏。”沈桉容沒骨頭一樣黏在他身上,聞言眼皮擡了擡,拉過他的手腕就把人手往胸前擱,“揉一揉,痛。”
“……”顏元表情有些奇妙,他強忍着抽回手的欲望,由着沈桉容拉着自己在胸前按了按。
躲貓貓找人看運氣是沒錯,然而說幸運者最多的就是運氣也不為過。當沈桉容伸手向他身後指去時,顏元還以為身後站了什麽糟糕的東西,但一回頭卻發現是一個黑漆漆的山洞。
誤打誤撞竟然找到一個看上去就不太對勁的地方,總不能說多出這處是用來給他們臨時避雨的吧?确認過沈桉容并沒有磕到石頭或者是樹根後,顏元也稍稍放了些心。兩人理了理身上皺成一團的衣服,打算在沒有燈的情況下進去闖一闖。
離洞口還有兩米多的距離,但惡臭味卻撲面而來。顏元到底是沒吃過什麽苦,平時聞過最難聞的也不過是學校廁所的氣味,一時間還真有些接受無能。
這種臭味像是日積月累許久,一磚一瓦堆砌而成的,根本難以想象走到深處會變得多麽濃郁。沈桉容也沒什麽注意,只好伸手随便扯下幾片樹葉,将上面的血漬在衣服上擦幹淨後揉成一團,将擠出綠汁的葉泥塞到他手裏,“用這個試試?應該會好一些。”
顏元點點頭,臉色稍稍發僵,步子倒也沒收回來。
他沒有想要離開這裏的念頭,甚至覺得似乎自己來這裏就是為了尋到眼前這個洞窟。這種想法說不清道不明,想也無法想通。
沈桉容還搭在他肩上,一副傷號的模樣。兩人省去了牽手,這樣看更像是他在身後擁着顏元。其實沒有燈也并不算一件壞事,就比如他們看不清地上那些散了架的人體部位,也看不見那些白森森的骨頭和支離破碎的腐肉。
山洞并不深,甚至短到像是人工挖掘出的,上下高度不過兩米。再往前走十米左右,路就被封死了,顏元擡擡手,有些意外地摸到了一扇門。
這是一扇木門,常年在陰暗的環境中變得有些潮濕,有些地方甚至滑膩膩的。顏元渾身都不舒坦,他強迫自己不要多想,掏了掏袖口,将那把沈桉容從村長房間裏帶出的鑰匙取了出來。
他就着門的右側摸索起來。好在雖然年代久遠,鎖還是完好的。那把鑰匙和鎖孔完全貼合,沒兩下就發出“咔噠”一聲響。
沈桉容捏捏他的肩頭,低聲道,“我來開。”
顏元有意看他一眼,但眼下這種情況完全看不清沈桉容的臉。他只能感覺一只溫熱的手覆了上來,代替了他的位置握住了門把手,将那扇門推開了一條縫。
比起洞穴內的昏暗,這扇門裏竟然有光。光雖然微弱,但也足以随着門的開啓滲向外面,照亮了顏元腳邊的一只斷臂。
他忍不住縮了縮腿,一擡眼卻看見屋子的正中間正墜着一具小小的骷髅。骷髅的下方擺着一個木碗,裏面似乎原先盛過什麽深色的液體,幹涸後只留下一圈圓形的黑印。地上被用血畫過陣法,一旁還散落着一些泛黃的紙張。而那個躲貓貓躲藏起來的小鬼正伏在角落中,縮着身子一動不動,像是睡着了。
顏元和沈桉容踏入屋內,留了個心眼并沒關上門。他們将地上的紙撿起來,東湊西湊拼在一起,大概看懂了是一個古老時期求雨用的巫術。将活着的稚子作為引,在陣法上懸挂起來,再用底端鑽洞的器皿接住懸者的血,便能讓這些血源源不斷滲入底端的陣法中。
時間越長,降雨時間也就越長。
另一張紙上寫道,若是想要将效果得以延續,可以每隔一段時間取新的祭品奉給引者,字裏行間都在暗示活祭效果最佳,取糖汁與油灌滿內髒,便能逼出祭品靈魂供予引者。
顏元面無表情地将紙放回地上,總算是搞明白了設定中這三天三夜的雨是從何而來的。他抿着唇放輕了腳步,朝着角落的方向靠去。還沒有睡醒的小鬼感受到了有人的靠近,它蜷縮的身體猛地舒展開,那張浮腫到蒼白的駭人臉在看清顏元的一瞬又恢複了先前軟糯的模樣,“你找到我啦?”
不在一開始找到鑰匙,就沒法在這場游戲中找到小鬼的藏身地。顏元心裏稍嘆口氣,點點頭,“按照約定,你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也不知有沒有體會到躲貓貓的樂趣,它回答的倒是很果斷,“嗯……好!”
顏元蹲下來看着它,“你是不是很想離開這裏?”
小鬼愣愣地歪了歪頭,“我能離開嗎?”
“嗯。”
“想!”小鬼連忙跪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瞅着顏元,“他們看不見我,我就一直、一直呆在這裏,我總是餓,但是我不想吃那些雞,我……沒有小朋友和我玩,我不想在這裏。”
“我陪你玩了,我們也是朋友了。”顏元重新站起來,他看向還在努力仰着臉滿眼都亮晶晶的小鬼,“既然我們是朋友,那我會幫助你離開這裏的。”
雖然知道這些NPC都是虛假的,但是看到面前這個守着自己骨頭還不斷從河裏撈起其他祭品屍體的小鬼,他還是忍不住說了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在他離開這壓抑的房間時,他回過頭,只看見小鬼坐在地上,一邊用力地點腦袋,一邊乖乖地道了聲好。
沈桉容目光略過那些被村民折騰得七零八落的屍骨,在洞窟前停住了腳步,“你知道怎麽讓它解脫了?”
顏元嗯了聲,“還記得橋邊那個佛像嗎?”
沈桉容頓悟。
那個石像按照村裏人的說法是為了擋住村外的厄運襲來,但方向明顯是擺反了,不像是在擋外面的東西進入,反而像是在阻裏面的東西離開。
“走。”沈桉容摟住他,“碎了它。”
顏元擡擡肩膀,還是沒有把人攆下去。兩人一旦出了洞窟就必須閉上嘴,免得開口就被血水鑽入其中。顏元心情有些不愉快,他雖然不是一個潔癖的人,但遇到這種被不是雨的腥東西從頭淋到腳難免會渾身不适,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只有趕緊解決事情離開這裏。
村子裏并不是漆黑一片,家家戶戶的燈都點起,就連路上也有不少正淋着雨提燈走動的村民,明擺着是還在挖地三尺尋找他們的存在。
兩人悶不吭聲走到山腳下,沈桉容擡起手擋在嘴上方,“大佬,指揮一下?”
顏元學着他的模樣目視前方,“一口氣沖過去挪開石像,如果有延遲就朝河對岸跑。”
想的總是比做的美好得多。那些村民個個像是頭頂帶了個小雷達,當他們一腳踏入村子的範圍,便如喪屍般湧了上來。沈桉容抓着顏元手腕,兩人在一片叫喊聲中直往目的地而去。
顏元有些搞不清楚,為什麽一個四十歲的中年婦女還能跑的比他們快。王大娘像是無法容忍自己孩子剛出生就打上下一任祭品的烙印,發瘋一樣直沖着追了過來,顏元無法張嘴大口大口地喘氣,只覺得體力有些跟不上,越跑越疲憊。
正當那帶着尖銳指甲的手扯住了他的衣擺時,一把鐮刀重新拉開了雙方的距離。顏元側過臉一看,珠玥正半透明地擋在了中間,攔住了那些村民的路。
他無法開口道謝,但借機卻後續平安地到了河邊。石像依舊立在原處,河被雨滴激起點點水花。随着噗通一聲響,那些遠處還喧嚣的聲音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被壓制在河中的孩子靈魂像是被打開的鴿籠後得了自由的鳥,推搡蜂擁着向上散去。
整個世界靜默了。無論震顫不斷的河水、晃動的樹影,還是閃閃發亮的星星,全都靜止了。它們同時發出咔嚓脆響,宛如玻璃震碎,消散成潔白一片。
純白的視線範圍內,百合花鋪成了一條路,路的盡頭是黑色的傳送門,頂端鑲嵌着的寶石遠遠發着光。兩人對視一眼,都覺得對方狼狽得有些看不下去。他們沒有猶豫踏上道路,同時上方傳來了冰冷機械的播報音。
【玩家[顏元],[沈桉容],達成副本[黑潭之村],難度——普通。積分結算中。】
【達成額外成就,[珠玥的友誼],積分結算完畢,獎勵發放。】
寶石碎成兩道光,順着兩人的額間鑽了進去。兩人穿過傳送門,再一回神已經回到了進入副本前的房間內。堆積下來的疲憊感完全消退,渾身只覺輕松,完全沒有長時間精神緊張睡眠不足而留下的後遺症。手腕處光光滑滑,疤痕消失不見了,除了一切恢複了原樣,別的什麽也沒多。
顏元還是頭一回聽到這個隐藏的成就名稱,“如果我們沒有把珠玥的好感度刷滿,最後會不會又有不一樣?”
沈桉容想了想,“或許她會怪你沒有救她姐姐,然後和村民一起拿刀砍你?”
“……”顏元回憶了一下被一群NPC追着打的場景,心道好感度果然還是很有必要的。“所以獎勵是什麽?剛才那個光?”
沈桉容同樣不清楚。他們原路返回繞過了參天古樹,樹下依舊空空如也。花幹枯得速度有些快,手劄依舊不翼而飛。好在回去的傳送門恢複了,估計必須通關了副本這個門才會重新開放。
顏元伸着懶腰走出去,面前依舊是神女噴泉廣場的正中心。這個鎮子上方一直都是灰蒙蒙的天,只靠着路燈照明,不知時間。他們進入副本前圍着的人已經散去,現在反而更多的人分散站在噴泉傳送陣的周圍,見到他們出來一窩蜂地圍了上去。
這些人樣子有些奇怪,臉色很差,腳步虛浮,光是看上去就能明顯看出精神不振。
“聽說你們、你們進去了,我們輪流在外面等了好多天了……”
“謝天謝地,總算是從裏面活着出來了人……”
“你們有沒有看到我朋友?”
“我們等了太久了,都差點覺得沒希望了……”
顏元蹙眉聽着這些玩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話,沈桉容先一步将他同樣感到疑惑的地方問出口,“你們等了多久?”
“十三四天?快兩周了吧……鎮子上的鐘已經轉了幾十圈了……”
開玩笑。
他們不過才在副本裏過了兩天,怎麽可能過去了兩周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