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潭之村(九)
在顏元視線還放在已死的珠钰身上時,門外催促的村民已經等不及了。
一個婦女開口催促,“和他們說什麽啊,咱直接沖進去不就成了?”
顏元回過神,這村裏女人很少,說話的這位估摸着就是剛生下了一個孩子的王大娘。她作為一個孩子的母親,當然希望能有別人來代替自己孩子去死,比任何人都急切,奪過一旁男人手裏的鐵叉就朝門板上砸。
木頭哪能是金屬利器的對手?盡管使用的人只是一個沒什麽力氣的女子,也能将門板戳上一個大窟窿。顏元還沒想好對策,身體先一步被人抱起了。沈桉容壓根不管地上那個屍體,瞬息壓滅了油燈,拎在手裏抱着人就往他們住的小房間跑。
他把人放下後随手反鎖上門,“走窗戶。”
外頭木門被撞得響動不斷,像是再多一秒就會被砸爛一般。顏元沒有任何時間猶豫,拉開了那扇床邊的窗戶,抱着傘就跳了出去。血雨還在下個不停,那些村民卻好像壓根沒有注意到這點異常,這個時候還都站在門口渾身浴血。
窗戶其實并不寬敞,比起村長家的那扇要小了一倍左右。他鑽出來時已經蹭破了胳膊肘,沈桉容個頭比他大得多,手上本就沒有愈合的傷口又一次撕裂開,溢出的腥甜味被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完全蓋了去,顏元也壓根沒有注意到。
等外面那些人終于破門而入時,兩人半邊身子都被淋濕,狼狽着向後山的方向逃去。那扇被打開的窗戶是無能為力再合上了,他們只能減少時間加快步伐,在夜裏的深山中尋找一線生機。
其實他們逃也逃不到哪裏去,橫豎都必須在村子裏解決掉副本。在這種左右都是敵人的情況下,進入山裏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沈桉容接過了傘,期間兩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風自東北方向而來,他桉容抿着唇,自覺站去了右手邊,高大的身軀替顏元遮住了不少血雨的侵蝕。
摸黑上山非常危險,但他們誰也沒提出将油燈再次點燃——這個舉動太蠢了,無疑是自尋死路地暴露方位。顏元力求穩,虛着眼打量腳下的路況。沈桉容時而注意身後,時而注意有沒有山體滑坡的情況,以至于一不留神啪嗒踩進了水坑裏。
“小心點!”顏元看着錯亂的岩石,忍不住提醒身邊人一句,“你摔下去傘就掉了,這雨我不想淋。”
沈桉容指了指他手裏提着的東西回敬道,“你也小心點,這油燈還有用處,可別摔碎了。”
他們不知道村民會不會追上來,小鬼又會不會忽然出現。不知道這場雨有沒有危害,更不知道珠玥的出現意味着什麽,一切的一切通通沒有底。眼下四周漆黑一片,不光是頭頂的山和腳邊的石,或者山下的村子,在這一刻都沒了光影。
悶頭爬了二十多分鐘,在錯綜複雜的山林裏穿梭來穿梭去,兩人終于确定那些窮追猛打的NPC并未一同上山。漫長的路給了顏元很多接着思考晚上沒想完事情的時間,他怎麽看這個沈桉容都不是個新人。這個男人對于這裏的冷靜和分析,各種操作都十分惹人懷疑。
這種事情就像是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想要讓他暴露就必須從側面入手,讓他自己露出清醒的馬腳。于是顏元試探着旁敲側擊,“你叫我什麽?”
“元元。”沈桉容答得飛快,含笑的聲音回蕩在傘內,聽起來有些暧昧。
“請別叫的這麽親密。”
“顏元元。”沈桉容給他安了個姓,還是用疊音,力圖将死不悔改的精神發揚至底。
“我記得我從來沒有介紹過自己,你怎麽知道我叫什麽?”顏元目光如炬,緊緊鎖在沈桉容的臉上,力求不放過任何的蛛絲馬跡。
沈桉容看了看他,似是被他突然的疑問搞得莫名其妙,“NPC不是這麽喊你的嗎?”
也是。一進副本,先是播報提到過他的名字,又是珠玥喊過他,他自己都忘了有這麽兩出了。但總覺得沈桉容似是從一開始就認識他,光是剛見面時确認他是[有顏又有錢]這點就有些奇怪,正常人都應該詢問後才會确認吧?想到了這裏,顏元覺得這人簡直渾身漏洞,一副“就等你發現”的感覺。
“而且,你之前寫給水中木的貼子裏不是有一部分的自我介紹嗎?”
對方打趣的聲音宛如一道天雷,顏元當場就被劈愣了。
當初水中木A游戲時衆多玩家上前表白留言,力圖挽留偶像的離去。他腦子一熱也留了個帖子下來,裏面詳細地介紹了自己是如何崇拜水中木,入坑就是為了水中木,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游戲截圖,還有一堆聲情并茂堪比女高中生情書的話。
“你就那麽喜歡水中木?”沈桉容還在繼續挖他的黑歷史,“我分都比他高了,不如喜歡喜歡我?”
可最重要并不在帖子內容上。因為顏元的自尊心和羞恥心不允許,所以當時将帖子設置了只許一人查看。只有水中木可以有權限看的東西,這沈桉容又怎麽會知道其中內容的?
顏元腦子裏回蕩着這幾天沈桉容不着調的話,和那些時而認真一閃而過似是在思考問題的表情,心中的矛盾感油然而生。這個幾乎可以确定的假設在他心裏越擴越大,不由自主地把手裏的燈把給握緊了。他喉結滑動,聲音都因為緊張顯得有些啞,“你……唔!”
他剛鼓起勇氣冒出一個單音,身體卻被男人撲倒在地。他只感覺渾身都浸在了泥水中,那種濃郁的腥味直沖入呼吸道,讓他忍不住捂着嘴幹嘔了一聲。
沈桉容将傘遮在兩人挨得很近的頭頂,一手按在他的肩上,另一手伸到後方給他順了順氣。不等顏元回神質問什麽,他先一步開了口,“那個小鬼在。”
顏元頭腦懵懵的,不知是不是信息量太大讓她有些無法接受,或者是難聞的氣味令他大腦都暫停了思考,一時間只瞪着眼乖順地靠在他手臂上,連反抗都忘了。近距離的接觸讓兩人隔着一層潮濕的衣料緊緊相貼,顏元甚至能感受到沈桉容身上溫熱的體溫正源源不斷向他襲來,腦海裏又響起方才他說的那些話,忍不住擡手攥住了對方的衣擺。
沈桉容垂眸看他一眼,又飛快地擡起,注視着不遠處那矮小的身影拖着什麽東西,正一步步朝山頂方向走去。小鬼恢複了人形,若不是他夜間視力不差,還真要誤以為是什麽森林裏的小動物。但比起白日它的精神充沛,現在卻像是疲憊到沒了勁,一步一晃像是再多一點時間就會倒地一樣。
正當沈桉容緊盯着對方的身影即将目送它消失在視線範圍內時,身下的顏元卻扯了扯他,示意湊過來一些。
“嗯?”
顏元怕聲音太大驚動了小鬼,又擔心距離太遠沈桉容聽不清,只好貼到他耳邊,“跟着它,它就是最開始死掉的那個村長兒子。”
沈桉容了然地點點頭,“我背你。”
兩個人一起行動目标太大,腳步聲交錯很容易暴露自己的位置。顏元皺了皺眉,似乎在思考他這個提議的可行性。但沈桉容卻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不等反抗已經背對過去彎下了腰,“快點上來,它要不見了。”
顏元在親密接觸和追NPC中衡量了一下,終于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前胸貼上了對方後背。沈桉容拖着他的大腿,等顏元支好傘後便不動聲色地摸黑跟上了那個小鬼。
和顏元猜的沒錯,這個小鬼的确是慢慢往上爬,直到登了頂。但是它的氣息很微弱,等到了目的地後就縮在了石頭後,沒了任何動靜。
顏元也看清了那個一步一踉跄的小身影,在被放下後又有些不解地垂首道,“奇怪,照理來說祭典剛結束,它應該吃掉了祭品,處于一年中精力最旺盛的時候,怎麽會蔫成這樣?”
他們一開始還小心翼翼,後面就壓根沒怎麽刻意隐藏自己,即便如此這個小NPC也壓根沒有注意到兩人的存在。難不成是他猜錯了?這個模樣正常的小男孩和房間裏遇到的那個渾身浮腫蒼白的小鬼并不是同一個東西?
沈桉容眼神略微閃爍,但很好地隐匿在了黑暗中。他對着顏元又是搖頭又是擺手,就差臉上貼一張“你都不知道我還能知道嗎”的紙條了。
顏元皺了皺眉,等他再次将視線挪向那個石頭時,卻驀地頓住了。那個小鬼有些腼腆地探出了頭,正雙手扒着石頭一動不動地觀察着他們兩人。見被發現後,它也沒有再多遮遮掩掩,四肢着地爬出了石頭後方,像前幾次一樣軟軟地喚他大哥哥。
沈桉容碰了碰他的手臂,“你還記得我們的任務是什麽嗎?”
顏元想了想,“‘解脫’?”
他将這兩個字在嘴上過了一遍,心裏也多少有了點想法。他當時剛聽到任務名稱時,也不清楚這個任務究竟要怎麽完成。但解脫總要有一個目标,至于解脫的人是誰,恐怕指的就是從不知多少年前就死去并且徘徊在村子中的這名孩子。
“我想到了一個細節。”顏元望着那還在眼巴巴朝自己方向看來的小鬼,忽然心思一動。“在迷陣的時候,我因它的原因撞到了房門,還挺疼的。它當時察覺了,伸手給我揉了揉胳膊……”
或者從一開始他就将這個小鬼擺錯了位置?它畢竟只是一個心智還未成熟的孩子,一次次纏着他的确也沒有做出什麽特別過分的事情,每次見面也只會讓他陪着玩而已。
想到這裏,他揚了揚下巴,示意沈桉容湊近一些。關于它到底想做什麽,比起觀察,更好的方法也許是問它本體。
随着他們距離的拉近,小鬼并沒有做出什麽不對勁的舉動。它像是累得不行,将所有的力氣都放到了眼睛上,只會不停地眨啊眨。對于它那副不堪入目的白色身體,面前的明顯好多了。只不過它淋了太久的雨,滿臉都是一道道猩紅的痕跡,不斷又雨水從它的頭頂落下,一旦笑起來還會往它齒縫裏鑽。
它好像有些害怕沈桉容,畏畏縮縮地看了他一眼後,又仰頭直勾勾地問顏元,“是來和我一起玩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