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潭之村(八)
有個被稱為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動物園裏,最後在出館時會經過一個空籠子。這個籠子裏什麽也沒有,一眼望去就是鐵栅欄圍起來的密閉空間。
每個動物區都會有此處動物的圖片和恐怖程度,而最後這個空籠子的圖片卻是問號,恐怖程度未知。當旅者經過時,工作人員會打開籠子的門,旅者便會成為這個區域裏的恐怖動物。
歸根結底,世界上最恐怖的動物,終究還是人。傳說地獄一共十八層,前十七層在陰間,第十八層在人心。
哪怕腸子被切斷掏出了肚子,珠玥都是活着的。她還能感受到身體傳來的痛楚,卻只能眼睜睜看着曾對她友好親密的村民低着頭,虔誠地聽着她腸子敲打鼓面傳來的悶響,其中包括了生她的父親。
在人群最外的幾人眼睛看着臺上,私下裏卻小聲地在讨論什麽事情。敲擊聲大到完全蓋過了他們的議論聲,但得了空還是能聽到一兩句內容。
“哎喲,你看那河水湍急的,一年比一年吓人。也不知道今年這回能不能撐過去……”
“我家雞今年全都死光了,哎你說……是不是祭品不夠好啊?”
“這就不曉得咯,這麽多年也沒搞清楚水神到底喜歡什麽樣的祭品……”
“保佑保佑,水神千萬別發怒……”
等腸子被一波一波灌滿了雞油後,那男人在一端打了結,接過了村長遞來的鐮刀,沖着珠玥的喉嚨刺去。許是在方才的時間裏,血已經流了一大半了,并沒有噴濺出來。男人握着鐮刀柄,順帶将珠玥一同拎起。她嬌小的身子懸空,背後紅色的兜帽垂在脖子邊,早已和鮮血混為一體。
村長站在了臺前,他咳了一聲後所有人都擡起了頭。村民面無表情,麻木地看着臺上血淋淋的場景,似乎絲毫沒有感情。仿佛那個小姑娘并不是和他們一同生活了十幾年,只是一個牲畜而已。
“願來年我們村……依舊繁榮富饒!”
男人手伸入珠玥的肚子,攪和了一番,稀稀拉拉掏出了一堆的內髒。懸挂在空中的小姑娘渾身都在抽搐,嘴角不斷溢出血,四肢都不自然地扭曲着,應當是被硬生生地掰斷了。
“願水神……依舊賜福于我們!”
男人保持着鐮刀勾着珠玥下巴的姿勢,把人拎下了臺子。河水翻湧,如一張饑餓無底的黑色大口,它發出陣陣需求的催促聲,河水濺射在即将被當做祭品的小姑娘身上,像是在提前嘗味。
村民們腳步動了動,跟着男人的身影也靠近了河邊,那怪物就立在他們面前,卻他們好似沒有一個人能瞧得見。他們臉上沒有恐懼,甚至揚起了一些期許的笑意,猶如是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
珠玥被丢下去時,顏元別開了眼。沈桉容站在他身側,看着那小姑娘空洞的眼神忽然恢複了點神采,她發現了藏匿在人群後方的他們,正無言地動着唇,想要訴說什麽。
——救救姐姐!
——救救我的姐姐!
——求求你們,救救……
她不知被疼痛折磨了多久,開合的唇顫得厲害,堅持到現在就像是在等待他們的出現一般。求救的信號傳送完畢,她最後一句話還未道盡,已經被随手丢入了河中。
臺上一片紅豔,原本躺在地上的人卻沒了蹤影。村民們靜靜等待了幾分鐘,在這期間時間似乎停止了,他們一動不動地盯着翻滾不停的水面,像是在耐心地等一個結果。顏元明顯能感受到,當河水逐漸平靜下來後,村民們都松了口氣。
翻騰的水面平息下去,歡呼聲回蕩在雨中。
“水神接受了祭品!”“水神願繼續賜福于我們!”
村民們相擁或者以拳朝空,熱熱鬧鬧地在原地相互交談,獨留村長在人群中找着誰。沈桉容捏捏顏元的手心,與他特地放輕了呼吸隐匿住身形。
“老珠啊,你家可就倆姑娘,原本是打算讓那病了的來,沒想到健康的這個卻一定要求換人了……你看着和誰再生一個吧,那得了病的知道了這事兒,活不得。這是事關村子裏的大事,你可得上點心啊。”
珠玥的父親被村長握着手,連連點頭,“我曉得咧,我那大姑娘也病得不輕,身體怕是撐不住給我再生個娃,我關在家裏養幾日,養不活就随她去。”
雖然知道這只是游戲裏設定好的劇情,顏元還是一陣反胃地掉頭就走,忍不住再聽下去。這個村子完全沒有昨日來時的靜好,村長的熱情與村民的友善,通通都宛如是披着人皮的惡鬼。在他們眼裏孩子就是用來滿足水中怪物的祭品,沒了還可以再要,甚至為了獲取這種祭品還能違背道德倫理。
沈桉容伸手碰了碰他,“剛剛珠玥開口說話了,是不是得把珠钰救出來?”
趁着現在村民還沒有回去的征兆,他們得帶着珠钰跑路。最好就藏在百合園裏,讓村民們發現不了才行。顏元聽見後只是點了下頭,沒有提出任何疑問。河有了祭品後平息了浪濤,兩人順着橋朝着村子裏走,趁着夜色最大程度避開了他人耳目。
黑夜下的村子沒有一絲生氣,雨滴的聲音在這麽個昏暗的環境下更為壓抑。走到半路時,顏元才想起來一件事,“之前那個霧怎麽回事……不會是你破的吧?”
沈桉容眨眼否認,“不是呀。我看你突然消失了就拼命找路,我又不會破陣。”
顏元也沒有再說話,抿着唇不知道想些什麽。
“早知道剛剛應該順手撈個油燈來。”沈桉容被石子絆了一腳,他一歪,故意牢牢地攬住了顏元的肩,“哎呀差點摔倒了。”
“……”顏元被壓得一踉跄,他掀開肩上的那條胳臂,思路也被就此打斷。
撈撈撈,就知道随手撈。但轉念一想,珠玥被自己的鐮刀了結的生命,所以怨氣定會有所抵消。如果說這個沈桉容從一開始就打的這個主意,那他絕不會是口頭上說萌新那麽簡單。
代打?他又不是傻子,到現在還會信這一出。
顏元走一路想一路,連什麽時候手被牽着走了都沒有反應過來。珠玥家漆黑一片,門保持着他們白天離開時的模樣被合上。沈桉容敲了敲門,等了片刻無人應才推門進入。
原本應該躺在地上的珠钰挪動了些位置,被子皺成一團散發着淡淡黴味,看樣子應該是想要起身卻又暈了回去。
顏元摸着黑擦了桌上的火柴,燈裏的油所剩無幾,顯得有些昏暗。他在廚房找了一圈,連油壺裏都一滴不剩。沒有找到能夠續燈的燃料,也只好勉強湊合用用,目前可視範圍不過三米。
“發燒了。”沈桉容手背放在姐姐額頭上,所觸的溫度滾燙。她身體素質本來就差,還淋了雨沒有及時暖身體,摸着溫度似是已經到了人類承受極限。“看看有沒有毛巾?”
顏元進了廚房,把擦桌布從水池裏撈了上來,“沒時間找毛巾了,給她蓋一下,我們盡快把她送走。”
水直通地下,還是蠻涼的。抹布放上珠钰的額頭後,她蜷縮的指尖動了動,眉頭蹙得很深,嘴裏還發出無意識的哀吟。
“今晚看看能不能退燒吧。”顏元望着還在昏迷的人,忽然有些疲累地嘆了口氣。
想要活下去的祈求吸引了本來就邪的鬼物,最終進入了一個死循環。村子的确是得以延續,可究竟他們的人性還存在嗎?每年誕下新的孩子,他們想的是什麽?是為了有子嗣的喜悅,還是能送給他們所謂的“神”來求得暫時的安生?為了能不被祭品的數量所困擾,他們選擇了近親結婚,完全抛開了倫理觀念,但這也會導致剩下的孩子多半都會早早夭折。血緣關系原本應是世間最親密的依靠,而這份關系卻沒有給他們一個保障,反而是随時都可以喪命的背叛與犧牲。
沈桉容在他身邊站穩,“在想什麽?”
顏元頓了頓,“在想這個副本的劇情該怎麽走。”
原本應是姐姐被作為祭品犧牲,而後妹妹在尋找失蹤的姐姐過程中得知真相,瘋魔後拎着那把鐮刀屠了村子。可現在看來發展卻截然不同了,妹妹代替了姐姐成了祭品死亡,那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事情?
“而且我覺得有一點很奇怪。”顏元擡起頭,借着桌上的光亮看向沈桉容那張有些不清晰的臉,“既然提到特殊時期禁止外人到訪,那你覺得為什麽村長會讓我們留在村子裏?”
沈桉容眯了眯眼,沒有說話。
顏元原地轉了一圈,視線又擱置在那盞不停閃爍的油燈上。思考事情的時候往往都需要安靜的氛圍,他漸漸出神,腦海裏不停地串聯起這兩日的事情,終于一個念頭浮現出來。
他有些驚疑不定地向沈桉容求證,“他們從一開始就缺少祭品,會不會想着将我們一起丢下去喂河?”
既然違背了規定,那就肯定有違背的道理。村長定是和村裏人都溝通過,才會這麽正大光明地讓他們能出入村子。正巧又到了祭品短缺填不上豁口的時候,他和沈桉容的出現無疑會成為這群惡人眼裏的“雪中送炭”。
“嗯……無非就是想解決了我,然後擄了你?”沈桉容眨眨眼,畢竟一個成年人已不在祭品的範疇內,他們兩人中能夠被拿去喂水神的也就只有顏元了。他話未道盡,先自己短促地笑了一聲,“那可不行,你可是我的。”
“……”
沈桉容眨眨眼,“我的意思是說,我還指望你帶我離開這裏呢,怎麽能讓你白白送死呢。”
顏元懶得和他多說,看了眼還躺在一旁的NPC,“快走吧。”
沈桉容朝着珠钰走了幾步,顏元站在她的腳邊,等着一起把人給擡出去。沈桉容卻蹙着眉探出手指,伸到了珠钰的鼻翼下方。抹布上沒有肘幹淨的水順着她蒼白如紙的臉頰滑落,嘴唇在油燈下被覆上了暖色,細看卻已褪了色。
而後顏元聽到他略微遺憾的聲音,“死了。”
什麽時候的事情?就在這麽短的時間內?
雨聲幾乎是一瞬間就大了數倍,狂風呼嘯着拍打着玻璃,似乎在發出什麽悲鳴聲。它尖叫着卷席着村落,向整個村子發洩它的不滿與怨念。一道光照亮了屋內,短暫的一瞬間,顏元看見了正對着的廚房窗外站着一個女孩。她頭發披散着,臉看不清,只有兜帽被映出了紅色。
光又暗了下去,雷聲滾滾接來。雨水噼裏啪啦敲打在玻璃上,留下的不是淡淡的水跡,而是詭異的紅痕。
血。
顏元絆倒了擇菜時用到的矮凳,掌心靠着玻璃,窗外只有雨血迸濺的猩紅色,那方才一眼而過的人影似是錯覺。
一開始就是個定性的局。劇情必須要她死,所以無論他們救還是不救,帶走還是留下,都會死。雖然想得通,但心裏還是堵得慌。沈桉容似是察覺到了他的低落,“只是個游戲,沒必要認真。”
面前血如瀑布般順着玻璃流下,顏元沉默了片刻,“我當然知道是個游戲,還用得着你來說?”
“好好好,我想多了。”沈桉容攤攤手,“那走?”
“先等等。”顏元從袖子裏掏出了那把鑰匙,“這個你知道在哪裏用嗎?”
“你居然問我?你可太高看一個新人了。”沈桉容丢下這麽一句,轉身進了房間。片刻後他不知從哪裏拿來一把破舊的雨傘,看那樣子也比較脆弱,不知道出去後還能不能撐得起風雨摧殘。
顏元倒也沒挑剔,他把鑰匙放回袖子裏藏好,兩人前後走到門口準備離開。
“篤篤篤。”
正在這時,門卻被敲了三聲。他朝後退了半步,擡眼看了眼沈桉容。後者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壓低了聲音問,“誰?”
門外還是風雨交加的聲音,撞得木門哐哐響。隔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人答複,就在顏元開始懷疑是不是珠玥來敲的門時,卻傳來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來自他鄉的客人,你們睡了嗎?”
這道聲音沙啞又粗糙,本應該被埋沒在雨聲裏,現在聽起來卻格外的清晰,像是就在房間裏回蕩着一樣。來的人不只有一個,間或還響起木棍或者鐵叉摩擦碰撞的音效。錯雜的聲音疊在一塊兒,他們目光如炬地盯着門,似乎已經看到了門後的玩家,因而發出了喜悅的音調。
不結識的木門被大力晃了晃,像是下一秒就會被破門而入一般。那帶頭的人急促地催道,“開門啊,我是村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