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潭之村(二)
“……”顏元強忍着不适,禮貌拒絕,“不了,我不喜歡玩這個。”
他不願再多看男孩一眼,悶聲走進了村長家裏。等門遮去了那雙失望的眼睛後,他才長舒一口氣,“這才對。”
“嗯?”沈桉容和他站在玄關處,沒有第一時間走進去。地上只有一雙破破爛爛的塑料拖鞋,許久沒有清理過,兩側沾了不少的黑泥,隐約可以辨認出之前的顏色是深藍色。見少年遲遲沒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他将視線重新挪到對方身上,“什麽對?”
“一開始十層的精英怪實在惡心,對比起來剛才看到的那個珠玥就顯得太可愛,我怕她要是黑化了我于心不忍,到時候下不了手。”顏元指尖在櫃子上摩挲過,擡起後看了一下落灰情況,“不過那小孩子手裏拿着的腸子有點令我反胃,我覺得我現在可以一拳打一個。”
“那又不是人腸,你長這麽大還沒吃過鴨腸嗎?”沈桉容邊取笑邊随他進了屋裏,“看不出來影響你操作的不是性別,而是顏值?”
吃過鴨腸和看着細腸被孩子拿在手裏玩是另一回事吧!
“欣賞顏值和揍不揍人有關系?”顏元停下腳步斜睨着看他一眼,“我想揍你是因為你欠揍,和你長什麽樣有關系嗎?”
沈桉容若有所思,“欣賞水中木也是因為顏值?”
“是因為操作,”水中木從不露面,顏元自然沒見過。他上下審視了面前人一番,語氣帶上了些嫌棄,“要是木神在這裏,還會開場就和NPC對話開啓新的劇情?”
顏元身為水中木标準小迷弟,萬年木吹,自然前期所有的本都按照水中木的攻略來過的劇情。一想到追随男神的步伐被面前人硬生生給攔截了,這氣就又不知從哪兒蹿了出來,“你別再亂動,一人出事一人擔,我可不陪你死。”
沈桉容不怒反笑,看着顏元留給自己一個決絕的後腦勺,聲音放輕了些慢悠悠應道,“是是是。”
村長這時候不在家,不知去了哪裏,他們沒有經過允許就進來自然是十分危險的事情。
房子不大,看上去稍稍有些擁擠,許多雜亂的家用全都堆積在一起,橘黃色燈光有些發暗,像是将整個空間都覆蓋在了夕陽殘落的意境裏。一些細微的響動從隔間虛掩的門內傳來,雖然聲音小到可以忽視,但在這種安靜的環境下還是被沈桉容捕捉到了。他目光投到門板上,低聲提醒還在房間裏不斷視察的人,“是不是有什麽動靜?”
顏元下意識看向那扇門,餘光卻有一道白影閃過。他顧不上先檢查發出響動的房間,朝着有異的裏屋快步走去。這個副本的背景他大概了解,和祭祀有很大的關系。因為生活艱難,所以在久遠的幾十年前起大人們便用未成年的孩子來活祭他們心中的水神,以求村落的富饒。
這就導致有許多不明事理的稚子魂魄徘徊,無法解脫得以投胎轉世。
裏屋背陰,木門上的門軸早已被潮氣鏽蝕,開合間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響。這些小孩子在游戲中雖然是無辜的角色,但對大人卻保持着并不友好的态度。他們還未享受過生命就被迫夭折,總有那麽一個兩個會怨氣沖天。
沈桉容看着前方顏元略顯大膽的舉動,語氣畏縮着打商量,“能不進去嗎?”
顏元推門的手微微一頓。他轉過頭看着正帶着驚懼表情的男人,怎麽看都有種滑稽的感覺。第一眼見到沈桉容的時候,他覺得這個男人應該挺靠譜,因為他态度太自然了,也完全沒有鎮子裏其他玩家那種慌亂的情緒展露。所以要說這人是新手他是不怎麽信的。
要麽就是玩過太多血腥游戲導致心理承受能力太強,要麽就是他在撒謊。
不過既然對方不願意展示實力,那他也不會特地追問,一步一步套出來就行了。想到這裏,顏元便想和先前一樣笑他幾句,“你……”
可他嘴剛開,面前的男人卻神色一變,大而有力的手猛地拽上了他的手腕,将人一把扯進了懷裏。顏元只覺瞬間被溫熱的氣息包圍住,鼻子裏嗅到的全是陌生的味道。他第一反應是掙紮,但對方力氣大的驚人,耳邊也傳來了低聲叮囑。
“別動!”
顏元手抵在沈桉容的胸前,聞言皺着眉回頭去看那扇被他開了一半的門——
有一個和門外孩童體積相仿的小鬼正攥着沾滿血的細腸扒着門,同樣看向他。
小鬼的頭上只有稀疏的發絲,渾身膨脹起泛着異常詭異的白光,原本黑亮的眼睛只剩下上翻的眼白,微張的嘴唇下藏着尖利的牙齒,渾身滴落着髒兮兮的泥水。它的脖子上圍了幾圈的電線,一眼就能看出掙紮後留下的青紫痕跡,小肚子鼓鼓囊囊,裏面像是裝滿了汁水,輕輕一敲就會爆開。
顏元推拒的力道不由自主就弱了下來,他方才手心抵着的門板處正赫然蓋着一個小小的巴掌印。那個小鬼就這樣歪着頭伏在門縫中,渾身散着腥氣,不吱聲也不動作。
沈桉容沒有放松抱着人的力道,他鼻翼蹭過懷裏人的發頂,貼着耳邊小聲提議,“我們先退出去吧?”
顏元見過端游中無法投胎的孩子,只能靈魂浮在空中到處穿梭,像這樣擁有實體的卻沒有印象。他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麽處理,想了想還是決定順着沈桉容的意思準備離開村長家。
他們不動聲色地朝後一步步挪着距離,那小鬼就像是守着一個領地般直勾勾看着他們。可就當兩人挪到了玄關時,房間裏原本暖黃的光突然變了顏色。黑紅變換頻率宛如溺水蝴蝶拍動掙紮的翅膀,伴随着燈泡滋滋似是要炸裂的聲響傳遍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顏元被這一陣光閃得眼前發黑,甚至在這短暫的時間裏有些恍惚,耳邊也因那雜音而産生了似有若無的嗡鳴聲。等燈穩定成了暗紅,耳膜裏沉悶感逐漸消失後,小鬼也消失在了原地。
一切恢複了安靜,但這種安靜無疑是能致命的。他們成了一動不動的靶子,不能輕舉妄動,只能屏住呼吸應對所有一瞬間可能發生的情況。
沈桉容慢慢松了懷抱,相貼的身軀分開後,冷空氣立馬填補了空當,惹得顏元心跳都跟着驟快起來。他有一瞬間甚至想要重新貼回沈桉容的身邊,但還是硬生生講這種念頭壓了回去,集中注意力掃過面前每一個角落。
沈桉容與他背對背,兩人都在挖掘着小鬼的藏身地。時間分秒流逝,視線裏的猩紅顏色讓人頭暈眼花,混合着那種特殊的水腥味催得人一陣反胃,但始終都沒能尋到蛛絲馬跡。
“喂。”他手肘輕輕向後,搗了搗背後的男人。
沈桉容學着他的模樣也搗了回來,“嗯?”
顏元脖頸有些發麻,但他不知道這種時候自己的語氣是怎麽保持如往常一般冷靜的,“頭頂。”
如果小鬼真的和他們在同一個房間內,那就只能是頭頂。
沈桉容沒有應聲,像是在做心理準備。顏元深吸一口氣,他僵着脖子慢慢地、慢慢地擡起了頭。
在他們頭頂正上方!那個小鬼在驟變昏暗的環境裏白得發亮,天花板上因為它的攀爬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水印。那雙令人發毛的眼睛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紅色,一邊咔噠咔噠啃着自己的手指,一邊低着頭看向站在地上的兩個玩家。
見被發現了躲藏的位置,它露出一抹癡癡的笑,盯着顏元的方向張開短臂,糊成一團的嘴開開合合,卻只有宛如指甲劃過黑板的尖銳聲響發出。
“咯……嗬……”
一直以來都是對着電腦進新游戲,隔了層屏幕還時不時穿模大大減少了玩家的恐懼感。現在頭頂突然多了個白森森的鬼孩子,這畫面還是有點刺激的。
顏元不清楚它到底在說什麽,那種姿态像極了讨要擁抱的幼童。但一想到要抱着那種東西在懷裏,他心裏頓生惡心。雖然當初在玩游戲時他就挺可憐這裏死去的孩子,但同情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抗拒,小鬼收回了手臂,嘴角的笑容也漸漸消失。淅淅瀝瀝的污水從頭頂滴落,稍有幾滴墜在臉上,不痛不癢卻帶着催人嘔吐的臭味。
其實有實體的鬼往往比沒有實體的鬼更好對付,它們會有痛覺,可以受到攻擊和傷害,這是顏元覺得并沒有那麽怕它的原因之一。在這小鬼動腿的一瞬間,他反應迅速地朝一旁撲去,伸手握住了立在牆邊的竹掃帚。但沈桉容的速度卻更快,那把從珠玥背後摸來的鐮刀派上了用場,月牙狀的刀刃穿過它脖子上的電線,一個用力将這白團子“嘣”地釘入了牆裏,力氣大到牆皮都跟着往下脫落。
小鬼咿咿哀叫着,那雙眼睛紅到幾欲滴出血來,還不等沈桉容再補一刀,忽然化為縷縷白霧從面前消失了。它像是留下了什麽東西,随着身體化成了水霧,一道金屬光澤墜向地面,當啷着正巧鑲入了一道地縫裏。不等兩人反應過來,房間裏壓抑的光線恢複了先前的暖黃,這時門口傳來幾聲異動,兩人對視一眼,果斷暫時放棄了去尋找掉落下的道具。
村長拎着筐走進房間裏,似是壓根就沒有瞧見亂成一團的房間。他将沾了土的鞋子蹬開,換上一旁破破爛爛的塑料鞋,在踏入房間後卻有那麽一瞬的停頓。
狹小的空間裏顏元心跳還沒恢複平穩,他咬牙切齒地瞪着對面的男人,“都叫你躲床底了,沙發後面也可以躲,你幹什麽非要來擠我?”
沈桉容單手撐着櫃門,“你別蹭我。”
“……你有病?”顏元僵着身體坐在櫃子裏,短時間內第二次親密接觸讓他感到非常糟糕。
“要不出去之後考慮一下情人節特價HOTEL?”沈桉容似乎并沒有因方才的經歷而受到多少影響,聲音裏還明顯能聽出笑意,狹小空間裏的溫度似是都因他短暫的氣音而有所上升。
“你……”顏元張了張嘴,想開口罵幾句,卻因教養問題從小到大沒說過一句髒話,硬是把後半句給咽了回去。
“不過我一個新人,沒有錢,到時候開房的錢還得麻煩你出哦。”
顏元頓時覺得自己要被氣的一口氣都喘不上,“c……”
他剛發出一個氣音,沈桉容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溫熱的手心緊貼着他的唇瓣,讓顏元覺得自己似乎要被這過高的溫度所感染。他欲要伸手去抓對方手腕,卻聽到了金屬碰撞上木櫃門的悶響,屬于第三人的呼吸聲似是就在耳旁。
村長進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