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潭之村(三)
顏元長這麽大第一次憋屈地窩在狹小的櫃子裏,還被另一個人擠着。
目前進退兩難,櫃門外站着村長,櫃門裏關着一個對他動手動腳的男人。
好在村長似乎只是把外套挂在衣櫃旁的衣架上,并沒有拉開櫃子的打算,腳步聲漸漸離遠了。捂着自己嘴的那張手還不太老實,大拇指的指腹貼着他的臉頰小幅度地摩挲,激得顏元張口就咬了上去。
“嘶……”沈桉容被他咬地倒吸一口氣,卻依舊沒有松開的打算。
“小點兒聲。”顏元洩恨般掐了把他的手肘,“再亂動我就把你推出去送死。”
“好吧。”兔子急了也會咬人,沈桉容見好就收地縮了回去,“我們出去嗎?”
外面可以輕而易舉看清櫃子的動靜,可他們視線受阻,透過縫只能瞧見對面那張又矮又窄的單人床。
“我比較在意剛才那個小鬼,它會去哪裏了?”顏元改變了一下別扭的姿勢,扒着門望了望,卻發現被剛才挂上的衣服遮蓋了視線,這回連床都瞧不見了。“沒法确認村長的位置,有點找不準出去的時機。”
他伸手碰了碰眼前的木門,老朽的木頭發出細微吱呀聲。還沒等他來得及緊張,卻在同時聽玄關那傳來了呼喚聲,和櫃門發出的聲響來了個二重奏。
“誰?”
無比清晰的聲音帶着老人特有的沙啞,宛如在砂紙上摩擦過。按這聲音的距離來判斷,明顯村長就在這間房裏,沒有進到貼着櫃子站的程度,可也是最遠不過門口。好在剛才沒急着出去,要不然就只能來個前腳踏出後腳被當場抓獲的結局。
顏元剛想開口催沈桉容走,旁邊人卻比他更先一步推開了櫃門,拉着他的手腕朝窗戶的方向拽。窗框似乎因長時間沒有活動過而被雨水鏽蝕了,沈桉容用力把窗戶朝外推到最大,鏽渣順着框成片嘩嘩往下掉。他将手上的灰三兩下拍掉一些,拖着顏元的腰把人給抱了起來。“擡腳。”
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顏元目不暇接,他好歹也是一個馬上成年的男性,被這麽像拎小孩一樣拎起來怎麽想都不是個滋味,“就這點高度我可以自己出去,把你的手拿開。”
雖然嘴上抗拒,但顏元還是老老實實做出了配合。他擡起雙腿整個人坐在窗戶沿上,也顧不上蹭了多少鏽,掌心一撐跳了出去。外面被籬笆牆圍了起來,圈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一個半米寬的木樁就坐落在窗沿下,上面插了一把菜刀,血跡已經幹涸了,配着滿地的雞毛不難想象這裏就在不久前發生了一起殺雞事件。
他轉過身想去接一把沈桉容,一回頭卻看沈桉容已經離了他幾米遠,正站在房間門口朝玄關的方向看。
顏元張了張口,想喊他趕緊過來卻又怕驚動了村長,只好朝着門口的方向快步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心裏嘀咕,這人又想去做什麽?
來的人是珠玥。她正背對着門和村長面對面說着話。村長臉色發黃沒有一點血色,眼皮到了年齡松弛耷拉着,骨瘦如柴地撐着門,看見顏元後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你是……”
珠玥轉過身哎呀一聲,“這位就是我剛剛和您說的那位外地來的客人……”她看了看顏元身後,有些不解地問道,“您一起朋友呢?”
他朋友?顏元眼皮一跳,眼睜睜看着這兩人身後的沈桉容竄入了那沒有來得及進去探查的房間,心裏一陣無語。這人還真是嫌自己命大,自己給他争取了時間還要拼命作死。他心裏打鼓,表面卻平淡如水地解釋起來,“他說想看看村子什麽樣,我有些累,就在這裏等他了。”
“這樣呀,一會兒我可以帶你們去轉轉!本來想上山去采點野菜或者菌菇晚上燒湯的,結果我鐮刀好像半路掉了……”珠玥垂頭喪氣,“走回來也沒看見,會不會掉到河裏去了……不過我找到了這個,村長!”
她把背上的筐卸了下來,顏元探頭看了看,發現裏面裝着一個蜂巢。珠玥滿臉的笑意遮不住,“村長,你之前不是說只要有雞油和糖漿就可以治好姐姐嗎,我找到了這個,是不是就可以治病啦!”
治病?治珠玥的姐姐?
顏元愣了愣,原先在端游中他從未接觸過這段劇情。他餘光瞥見屋子裏沈桉容從小房間裏退了出來,又頂風作案去研究那只被釘在牆上縮成一團的小鬼,只好硬着頭皮讓話題延續下去,“你姐姐生病了?”
“嗯……姐姐經常胸悶,還會呼吸很急促,一直都很難受的。”珠玥把那塊蜂巢取出來遞給村長,有些擔憂的語氣一轉變得歡快,“不過有了糖漿就可以治好啦!”
胸悶,呼吸急促……顏元想了想,難不成是哮喘?雖然有了這種猜測,但他又一時拿不定主意。哮喘怎麽可能随随便便喝糖漿就能治?
村長伸手接過竹筐,僵硬的面部肌膚抽了兩下,像是想要露出慈愛的笑,但是失敗了。他摸了摸面前女生的頭,“今晚我會熬糖漿出來,明天下午帶珠钰來我這兒。雞油需要一桶,不夠就朝村裏人要,我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了,大家都會很樂意幫助你……”
他一邊說一邊轉身朝屋裏去,顏元根本阻止不及,卻沒料到沈桉容在那之前已三兩步重新鑽進了起居室裏貼着門板遮掩住了身形。村長捧着蜂巢進了小房間裏,愣是沒發現陰暗裏的人影。顏元半驚半疑,瞧着門後的人冒出腦袋,指尖捏着一把鑰匙晃了晃,笑的特別惹人眼。趁珠玥又轉回身看顏元的同時,他也從窗戶鑽了出來。
看着人衣擺上沾滿了灰,顏元不動聲色地将編好的話繼續說下去,“你來了?逛完村子了嗎?”
沈桉容回答得非常自然,“沒有,我迷路就來找你了。”
珠玥聞言卻撓了撓頭,語氣有些猶豫,“我們村子雖然不大,可能是有水神在保護村子的原因吧,的确外人來這裏很容易轉向迷路的。”
“水神?”
“對呀,就是我們侍奉的神,一直都保佑我們平安富饒的。不過這只是傳說拉,那個阻擋黴運的石像就是為它而鑄的!先不說這個,我帶你們去轉轉吧,正好我一會兒也沒事!”
“我們随便走走就行了,你不是和村長還有事情要談嗎?”顏元沖她笑了笑,他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弄明白,更何況要去調查的話當然還是沒有NPC在場更方便。奈何珠玥還在努力盡地主之誼,表示自己和村長沒有多少話要說,很快就可以給他們帶路。
就在顏元想要放棄掙紮,心裏竄出被一個熟悉地形的NPC帶路了解一下也不錯想法時,沈桉容卻突然一把摟過了他的肩,得寸進尺地親了親他的發梢,随後轉過臉對珠玥語氣暧昧道,“我和他去山上轉轉,順路看看能不能挖點野菜,不過我們做一些事的時候不太喜歡別人打擾。”
顏元僵着身子,“……”
小姑娘明顯受了驚吓,滿臉通紅地朝他倆看了一眼,話都說不清楚了,“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們……我家就在那邊。那,那我們晚上見?還有,一定要趕在日落之前過來……”
看着NPC魂不守舍離開的背影,顏元拳頭已經握了起來。沈桉容趕在挨揍前先一步嬉皮笑臉地松了手,“別氣啊,我都是為了能脫身。”
兩人背對着并排離開,又重新走到橋頭。顏元不停扯着被他碰過的那縷頭發,語氣不善地盯着石像,“要是阻隔村外的一些髒東西,那為什麽不是面朝着橋放?”
沈桉容視線從石像上一帶而過,将口袋裏那把鑰匙掏出來遞給他,“我看到了一直發出聲的房間裏有什麽。”
顏元接過在手裏撫摸了一下。這把鑰匙很普通,顏色卻發藍,邊角處還有被打磨後殘留下的青苔痕跡。它表面光滑,但背後卻歪歪斜斜刻着“安息”二字。
“有什麽?”
沈桉容聳聳肩,面露遺憾,“一只在鍋裏撲騰的雞,還挺香的。”
“不過差點被發現了,還好我反應的快。”沈桉容拉過他的手添上一句,“你摸摸我心跳到現在都挺快。”
顏元指尖觸到他的胸口,剛消下去一半的氣火蹭一下又冒上來,一邊縮手一邊惱羞成怒地呵道,“……滾!”
兩人維持着別扭的姿勢進入僵持狀态。怒歸怒,顏元望着他拽着自己的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你拿的那把鐮刀呢?”
“啊……”沈桉容一臉無辜,“釘在牆上不好拔,就只能留給村長了。”
顏元詞窮,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你一開始就不該碰那把鐮刀。”那可是預備BOSS的武器,天知道失了武器後會産生什麽蝴蝶效應。
沈桉容無賴地笑了笑,“碰都碰了,要麽出去後我拿身體和你賠個罪?”
看着他一副“劃得來”的自薦表情,顏元只覺被氣到心口痛。他抽出自己的手,耳尖通紅地斥了聲,“閉嘴。”
後者擡擡手,表示暫時妥協了。
兩人沿着黑河向前走,河水依舊靜如平鏡,哪怕走過也不會引起漣漪。氛圍安靜了十來分鐘,沈桉容又有些憋不住了。他歪着頭看向正抿着嘴像在思考事情的少年,“你說晚上要給那NPC帶禮物,帶什麽?”
顏元沒好氣,但一聽他這問題還算正經,便指着不遠處的山頭,“端游裏山的那邊有一片野百合花田,人物介紹中提到珠玥喜歡花,所以我想如果能摘給她說不定就能提升好感,倒時對拯救劇情線也許會起到一些作用。但目前還沒有人出怎麽刷滿好感的攻略,所以不清楚是刷不滿還是方法不對。”
沈桉容若有所思,“百合花啊……”
翻過矮小的山頭,端游裏的野百合花田便近在眼前。原本不能夠進入的空氣牆現在開放了,花香也直接侵入鼻腔裏,視野裏至少有五種不同顏色。現在看了這麽一片花田,的确讓他也有些震撼。
“随便摘些回去吧,晚上送給她希望能起到一些……”他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一只手在紅色的花瓣下襯得更瑩如璞玉,花莖和花瓣随着漂亮的指尖搓動而旋轉,“你幹什麽?”
沈桉容舉着一朵紅百合,什麽話也沒有說,靜靜地看着他。顏元鬼使神差地接過了,恍惚間還碰到了對方的指尖。
“知道紅百合的意思嗎?”
“不知道。”顏元有些遲鈍地盯着手裏的花瞧,他一個每天不是在看貼子就是在刷本的人,哪有時間研究這些女孩子喜歡的東西?
沈桉容一邊輕笑一邊彎腰去摘別的,“意思是謝謝大佬帶我。”
“……”顏元覺得這意思肯定不是他說的這樣,但還是敷衍了句“不客氣”。
他們采了一捧花,并肩往村子裏走。天色有些暗下來了,可到目前為止依舊沒有什麽收獲,似乎這些百合花就是兩人全部的家當了。
“等等。”顏元站在了橋邊,村子就在面前,可卻仿佛生出了一種非常的不真實得朦胧感,“起霧了?”
太陽已一半沉入了山坡,餘晖将橋面染成了橘紅,連帶着石佛上的青苔都變了色。沈桉容點點頭,“霧有什麽問題嗎?”
“也該是這時候起霧了。”顏元思索了一下,既然起霧了,那村子的祭典就是這幾天了。主要是起霧這點太符合恐怖游戲的配置,不發生點什麽簡直對不起這個設定。“這就是珠玥說要趕在日落前到的原因?”
“我倒是對不趕回去會發生什麽更感興趣。” 沈桉容聲音有些輕,近乎呢喃沒讓顏元聽個透徹。沒等對方問他便話語一轉,“那我們快回去吧,我好害怕。”
顏元又站着朝橋對岸看了一會,這才收回目光繼續朝前走,“多大人了還哭音,丢不丢人?”
沈桉容在他轉身後的一順斂去了畏懼的神色,稍稍歪頭斜睨了眼身後。
一道白影一閃而過,地上多了一小串孩子的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