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對弈
已經入冬,我回到長安的第二日,便下起小雪來,天上一直昏昏沉沉。這是入冬的第一場雪,溫度瞬間降到極致,崇義宮一直點着火盆,我并沒有覺得十分寒冷。大家都願意呆在自己的住處,外面極少人走動,皇宮安靜下來,只偶爾有禁衛軍胄甲摩挲聲和腳步聲傳來。
這種寒冷的日子,賴床是最幸福的事情,可想到我必須要去拜會太後,還是不情願的從床上爬了起來。
敏敏嫌我起的晚了,伺候我梳洗的時候匆匆忙忙,手忙腳亂,也虧得她手藝好,那麽着急仍舊是有條不紊,若是我自己來,想必越急越亂,會更耽誤時間。我打着哈欠想,幹嘛這麽着急,太後說不定還沒起來。
一踏出中門,我便被迎面的寒風吹的直打哆嗦。雪雖然下的不大,但終究落了一夜,宮中早就白茫茫一片,天地間似乎幹淨的只剩白色,讓人不忍心在地上留下腳印。自從在南方上了大學,我已經六年沒有見過雪,突然看到這種景象,不由得莫名感動。
我到含仁殿的時候,李娥姿和厍汗姬也在,太後正将一個串了紅線的小木牌牌賜給厍汗姬,說是為她的孩子求的平安符。
她們看到我進來,立刻将目光轉向我,厍汗姬的肚子已經很大,從凳子上站起來的動作竟然比李娥姿還要快。我向太後行了禮之後,她們朝我福了福身子。
太後十分溫柔的讓她們先回去,我知道,她是要支開衆人,好訓斥我。
果不其然,她們的身影剛消失在視野,太後便拍了下桌子,命我跪下。這是我第一次罰跪,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她訓斥了我半天,無非就是私逃出宮和燒毀崇義宮兩件事,“你膽子也太大了,貴為皇後,居然能做出縱火的事情,錢財是小,若是傷到自己怎麽辦?這次你确實被冤枉了,使些小性子,哀家可以理解,但要有度吧,還私逃出宮,如果出了事,這讓我們周國如何向木杆可汗交代。你可是後宮之主,多少雙眼睛盯着你,怎麽就不懂得克制,不懂得隐忍。就你這個樣子,怎麽輔佐皇上。”
太後上了年紀,變得啰啰嗦嗦,什麽話都來來回回說好幾遍,我聽得無聊至極,只想趕緊解脫,我心中的想法自然不敢表現在臉上。太後訓斥過了許久,才讓我起身。
本來我犯了大錯,是該重重處罰的,但太後念在我是因為被冤枉才做錯事,本身受了委屈,并沒有追究下去,我自然感激涕零。
正午的時候,太後扶着頭說有些困乏,便讓我離開了。
從含仁殿出來,雪已經落得很厚。我很多年沒見過那麽厚那麽幹淨的雪了,真想痛痛快快的玩一場。但我剛被太後責罵,不敢太過放肆,抑制住了在雪地狂奔的沖動,只在門前的一個石像上摳下一把雪,團了個圓球,握在手中把玩。
這麽冷的天氣,應該極少有人會出門,我經過禦花園,非拉着敏敏與我一起堆雪人。
我們的手藝都很差,堆了半天,堆出了個奇怪的東西,說是猴子沒有尾巴,說是狗熊沒有獠牙,真難看。原材料匮乏,于是我用樹枝給它做眼睛,樹枝給他做鼻子,樹枝給它做胳膊,反正全是樹枝。
我覺得沒意思,随手撿起一塊雪球,砸到敏敏身上。她只知道躲,根本就不敢還手,更讓人覺得沒意思。我準備扔最後一個就離開,敏敏往旁邊一閃,身後驀然出現一個身影,雪球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臉上。
我還沒反映過來,敏敏吓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道,“齊王殿下恕罪。”
我覺得砸到他是我們的錯,但穿這麽白就是他自己的錯了,差點都沒看到身後過來一個人。
宇文憲輕聲道,“起來吧。”
我趕緊陪笑臉,道,“對不住了,齊王,我不是有意的。”
話音剛落,他的鼻子呼啦流出血來,我當即吓傻了眼,敏敏哆嗦着爬起來,跑去找太醫。我想叫住她,已經來不及。
男子漢大丈夫,留點鼻血有什麽大不了,犯不着找太醫吧,我都能治好。我掏出手帕,撕成兩條,讓他塞到鼻子裏,又拿起一把雪,想揉化了替他拍拍額頭,但想到古人對男女授受不親這個禁忌還挺在意,就将雪遞到他手裏,催促道,“你把頭仰起來,用雪水拍拍腦袋,快。”
折騰了半天,才替他止住鼻血。
我實在是覺得不好意思,一直賠不是,不過宇文憲的脾氣很好,一點也沒生氣,還讓我不要自責。
我總是忍不住盯着他的鼻子看,他不好意思了,有些躲閃,瞥了我一眼,道,“聽說皇後娘娘在宮外吃了不少苦,您沒事吧。”
我擺了一下手,道,“沒事,我這不都安全回來了嗎?”
在宇文憲面前,“本宮”兩個字我說不出口。
一片雪花從樹枝上落了下來,輕輕的飄在空中,最後落在他的睫毛上。
太醫随着敏敏踉踉跄跄的奔了過來,要為宇文憲把脈,他搖頭道,“我這不都沒事了嗎?回去吧。”
太醫“呼哧呼哧”喘着粗氣,臉的憋得通紅,半天才道,“是,下官告退。”
宇文憲走了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鞋子已經濕透。回到崇義宮,房間裏暖和極了,我脫掉鞋子,赤腳跳到了睡踏上。身上暖和起來,凍得麻木的腳漸漸恢複知覺之後,便覺得十分的癢,看來是凍瘡了。
我坐在踏上忍不住撓腳上瘙癢的地方,敏敏說會留疤,勸我忍忍,然後去拿藥膏為我塗抹。
我盯着自己的腳掌看,發現凍瘡的地方挨着長了三個小水泡,忍不住想去擠,剛擠破了兩個,藥膏便遞了過來,塗在腳上清清涼涼,很舒服,我問,“敏敏,這是什麽東西,還挺有用的。”
一擡頭卻對上了宇文邕的額頭,他竟然親自為我塗藥膏,這讓我有些受寵若驚。他皺眉道,“怎麽腳凍成這樣,明日讓司衣的女官做些厚的鞋子來。還有啊,以後若是癢,也不要再這麽用力的撓了,留疤就不好了。”
我聽他說這些話,覺得很意外,不知如何回應,他擡頭看了我一眼,道,“知道了嗎?”
我趕緊點了點頭,道,“臣妾知道了,多謝皇上關心。”
他似乎剛洗了頭,雖然頭發已經幹了,仍舊散發着清新的香味,和藥香混在一起,令人心曠神怡。他的手指若有似無的觸到我的腳,暖暖的感覺。
他為我塗好藥,敏敏打來水幫他洗了手。
我以為他坐坐就會離開,沒想到卻央我陪他下象戲。
他以前頂不喜歡在我這裏待,即便被太後逼着留下來,也很少同我說話,現在突然這麽主動的與我交流,我還有些不太習慣。我想,我們一起經歷過生死,他會不會也有點喜歡我呢。當時在那個洞穴裏,我已經向他說明了自己的心意,不知道他是什麽态度。
貝達擺好棋盤,我們便對弈起來。我赤着腳盤坐在踏上,宇文邕突然笑道,“單單下棋多沒意思,我們要賭點什麽。”
我眨了眨眼睛,問道,“賭什麽?”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便讓我來想。我想了許久,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在皇宮裏,什麽都不缺,我也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良久,我靈光一現,道,“誰輸了,就欠對方一個要求如何。”
宇文邕眸色一深,道,“也好。”
我伸出拇指,道,“拉鈎,可不能反悔啊。”
他笑了笑,伸手勾了勾我的鼻子。我覺得既開心又緊張,忍不住咬了咬嘴唇,眼神移向棋盤。
宇文邕的棋藝很高,我們加起來挪了不過十個棋子,他就快要贏了。我緊緊盯着棋盤,希望找到什麽起死回生的法子來,抓耳撓腮半天,終于認清,此局必死無疑。
我遲遲沒有落子,最後一把趴在了棋盤上,一臉壞笑道,“這局不算,我們再玩一局。”
宇文邕含笑拾起茶盞,抿了幾口,沉默答應。
第二局,宇文邕明顯放水,故意讓我吞了三子,我這才勉強用了三十步贏他。
我知道自己耍賴,也不好意思提賭約的事情,他倒是沒怪我,問道,“你想要我答應什麽要求。”
我一邊撓自己發癢的腳丫,一邊思索,想了半天,“啧啧”道,“我現在還想不起來,以後再說吧。我得好好留着這個要求,萬一以後犯了什麽殺頭的重罪,再用掉也不遲。”
夜深了,宇文邕擡頭看了看天色,起身離開。我覺得陡然失落,因為我已經完全接受了他做我的丈夫,但他明顯沒有将我當作妻子,否則這麽冷的雪夜,他又何必離開。但我是個女孩子,最起碼的矜持還是有的,即便和他是夫妻,留他過夜這種露骨的話,我覺得難以啓齒。
我赤着腳追了出去,站在門外看他的背影,英挺筆直,雄姿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