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城
夜幕下的森林恐怖陰森,我一個人躲在漆黑的洞穴裏,向洞口望去,交錯的枝杈像張牙舞爪的猛獸,十分駭人。
我一個人蜷縮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心中揮之不去的,除了對黑暗的恐懼,還有史無前例的孤寂感。我希望殘存的理智能戰勝情感,卻怎麽也做不到。
從小我就怕黑,媽媽說長大了就好了,可現在我都二十三歲了,還是覺得夜晚很恐怖。我總覺得,黑暗中隐藏着某種看不見的危險,會帶走人們心中最為珍重的東西。
這個世界裏,我最珍重的,就是宇文邕,我的丈夫。我想起他最後的背影,難過得不得了。
雖然現在我很累很累,可是一點倦意也沒有,只緊緊的握着宇文邕塞給我的匕首,尋求唯一的一絲安全感。
天空剛剛發白,我便急不可耐的鑽了出來,朝宇文邕離去的方向小心翼翼的走去。
晨光溫潤,樹影斑駁,空氣中全是露水的香味,那麽美好的景色,襯得離別更是感傷。一夜未眠,加上過度疲勞,我本來感覺到昏昏沉沉,但冷風一吹,反倒比平日裏更清醒了。
路上,我總是看到被遺留的血跡和屍體,每遇到一具屍體,我都會翻過來看一看,祈求他不是宇文邕,好在遇到的所有屍體都是陌生人。
我四處張望,搜索宇文邕的身影,卻忘了注意腳下。一聲“哼唧”把我吓了一大跳,竟是一只半大的小野豬。我覺得很奇怪,現在已經不是動物繁衍的季節了,怎麽會有新生的野豬啊。聽說野豬一般春天産仔,若它第一胎的小豬全部夭折,會馬上再次發情,完成受孕,然後秋天産仔。這種情況下,野豬對孩子的保護欲會更加強烈,孩子受到威脅,它們便更加狂躁。
我還沒來得及多想,不遠處的野豬媽媽聽到動靜,匆匆跑來,徑直向我奔了過來。眼見它快要撞上我的迎面骨,已經躲閃不及,我眼疾手快,學高手的樣子使出輕功,用盡力氣跳了起來,想直接跳到它的身後逃走,誰知道我高估了自己的彈跳力,直接落在母豬背上,倒騎在了它的身上。
我落在母豬的背上後,它瘋狂的扭動起來,邊跑邊跳,将我甩了下來。我從它的背上落下來,趴在了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母豬因掙紮的厲害,沒有看到面前的樹,一頭撞了上去,也是撞得不輕,搖晃了半晌,歪倒在地上,但瞬間又爬了起來,再次尋到我,扭着屁股追了過來。
我知道跑是肯定跑不過的了,現在唯有與它博鬥,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我拔出宇文邕的匕首緊緊握在手裏,對準将要撲過來的野豬,蓄勢待發。此刻,我的心中懊惱不已,堂堂一國皇後,騎豬被豬撞死,夠千古留名的了。
正膽顫心驚地準備開始一場厮殺,母豬卻被突然伸出來的一只腳狠狠踹在腹部,向旁邊倒去,連滾了三四圈之後停住。
我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孔,眼淚不受控的落了下來。宇文邕的身影籠罩着一抹晨曦微陽,比天上的太陽還要耀眼。他像中世紀歐洲的騎士,勇敢而又智慧。他便是我今生唯一的騎士,只要有危險,他就一定會出現在眼前。
宇文邕走過來将我扶起,上上下下的打量,語氣難得的溫柔,“怎麽樣,沒受傷吧?你還好嗎?”
我點了點頭,馬上又搖了搖頭。點頭是說我沒有受傷,搖頭代表我不好。
我自己一個人在恐怖的森林裏過了一夜,又在野豬嘴下逃生,怎麽可能會好,想想都覺得後怕。我憶起這些經歷,忍不住開始打哆嗦,眼淚怎麽止都沒有辦法止住。
一個人呆在洞中的時候我沒有哭,一個人面對野豬的時候也沒有哭,那是因為當時身邊沒有人,我的軟弱和無助不知該向誰傾訴,可在宇文邕面前,我肆無忌憚的把自己最柔軟的一面展示了出來。
喜歡一個人,就想讓他看到最真實的自己,想要依靠他的肩膀,想要對他撒嬌。一個人能找到你願意,而又任由你肆無忌憚哭泣的肩膀,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他把我攔在懷裏,不住的拍着我的後背,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對不起,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的。”
我哭得脫了力,什麽也說不出來,除了點頭搖頭,做不出多餘的動作。
他也不覺得煩,一直輕輕的拍着我的肩膀,撫摸我的頭,随我肆無忌憚的發洩。待我哭累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時,他才把我扶正,替我将臉上的眼淚抹幹,柔聲道,“我們回去吧。”
我被他拉着離開,從野豬身旁經過時,它正躺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氣,小野豬在它身邊“哼唧哼唧”的叫着拱着,聲音聽起來如同凄厲的哭泣,令人心生同情。宇文邕的一腳,力氣可真大。
趕回石門障的路上,宇文邕向我解釋他是怎麽從敵人眼前逃脫的。他說他将自己的外袍脫在了與我躲藏之地相反的方向,然後爬到了樹的最頂端藏身,他賭敵人想不到他會在這麽危險的地方呆着,果然,刺客撿到他的衣服,向反方向追去,他就這樣在樹上待了一夜。
好在有驚無險,他安全回來了。
我們半路便遇到了許多禁衛軍,他們将我們帶回了石門障,宇文神舉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幾乎把五原郡所有的人都派去搜山了,見到我們,急忙跪下請罪。雖然此次計劃失敗,但宇文邕沒有怪罪他。
折騰了半天,一無所獲。宇文邕将刺客引了出來,但并沒有捉到他們。
宇文邕修書于木杆可汗,将齊國刺殺我的事情詳細告知,可汗勃然大怒。本來突厥在周齊兩國的戰事中一直搖擺不定,聽聞此事後,立刻派兵支援周國。
達奚鎮亦在宮中做了許多工作,将數萬的禁衛軍一一核對,把這些天不在職的人通通查清楚,找出了将近三百個奸細,并給每個人畫了一幅畫像,全國通緝。如此龐大的奸細軍團,難怪會被發現。
事情結束了,宇文神舉帶着許多人馬護送我們回長安。我再次和宇文邕同乘一轎,但心境已經大不相同。皇宮裏有李娥姿,有厍汗姬,一想到要與她們分享宇文邕,我就覺得好生難過。于是盼着路程再遠些,再遠些,趕路的速度再慢些,再慢些。可再遠再慢,終究還是回到了長安。
回到皇宮,我發現,崇義宮竟然又建了起來,比之前還要豪華,周圍的圍牆也修葺了一番,變得很難攀爬。自從崇義宮被我燒了以後,宮中所有伺候過我的宮女太監被重新分配到了別的宮裏。現在一切步入正軌,想再把他們要回來,是不太可能了。可宇文邕仍舊是把敏敏和貝達召了回來,繼續伺候我,又派了幾個手巧的宮女太監過來。
敏敏和貝達看到我平安回來,開心的不得了,想要迎過來與我抱頭痛哭,我趕緊雙手交叉,道,“打住打住,誰哭就扣誰一年俸祿。”他們馬上把眼淚憋了回去。我們三個商量了一番,當即決定,鬥兩局地主慶祝一番。
正玩得起勁,門外突然有人喊,“大冢宰到。”
天哪,宇文護來看我做什麽?
我趕緊把撲克牌藏起來,起身迎到門外。宇文護風塵仆仆的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宇文直。
宇文護直接坐在了正座上,道了句“請坐”後,我才在旁邊坐下,宇文直坐在我對面。宇文護擺出一副十分慈祥的面孔,道,“皇後娘娘,此番讓您受驚了,都是老夫失職,混進這麽多刺客,老夫竟然毫無察覺,真是汗顏。”
我裝出受寵若驚的模樣,道,“多謝大冢宰關心,本宮無礙。其實本宮該一回宮就去拜會大冢宰的,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宇文護撫了撫須道,“哪裏的話,皇後娘娘無礙便好,那老夫就放心了。不過老夫聽說,這次追殺你們的,不僅有齊國的奸細,似乎還有旁人。”
我愣了一愣,仔細思索了一番,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半晌恍然道,“對,還有一幫馬賊,這幫馬賊光天化日便燒殺搶掠,簡直令人發指,真該整治整治了。”
宇文護深思片刻,笑呵呵的說,“邊陲之地,這種事情确實常有,既然皇後娘娘這麽說了,那老夫定當盡力而為。”
之前宇文護一直偷偷的讓宇文直傳達,他想要與我結盟的意願,我本來以為他這次也是為了這件事而來。沒想到,他對此事只字未提,只有一搭沒一搭說了半天,我被搞得一頭霧水。宇文直全程一言未發,只盯着我看。氣氛詭異的不得了,我生怕說錯了話。
宇文護又說了些客套話,才起身離去。我知道他說的話都只是場面話,他怎麽可能會關心我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