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青楓作為雲南王世子在回長安後是需要進宮觐見的,因為她晚上入的城才能夠先回去睡上一覺,所以第二日天還未亮他就起來了,沒了金琳金翠一早的梳洗都要自己來,索性青楓不笨,依照腦海裏她們以前做的到底還能夠把自己裝扮好,她一踏出房門早有丫鬟等候在旁,長平帝早上是要早朝的,他去的太早也是無意,吩咐下去擺飯,她這一路還沒好好吃過呢。
長平帝崇尚節儉,她的世子月例少,名下的鋪子收成也是平平,導致雲南王府也就是世子府很窮,基本上靠吃自己果園菜園裏出來的度日,奴仆亦不多。青楓邊啃着早餐邊盤算着世子府的開銷。人說男主外女主內,可她這府邸裏沒有女主人,就只能自己一把手全管。琢磨了一個大概後,她心裏有了主意,不過一切都先等面聖完了再說,皇帝那可不好過,誰知道哪次見了就回不來了呢。
緣着昨日夜裏青楓的鐵血手段,今天伺候的丫鬟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屋裏靜的落針可聞,所以當遠處傳來婦人喊冤的聲音時,特別的清晰。青楓放下筷子,慢條斯理的端起茶水,掀開蓋子,低低嗅之。屋外的喊冤聲愈加慘烈,只聽門口小厮無奈的勸阻和婦人翻來覆去的那幾句冤屈。白石手足無措的站在青楓身後,端着餐盤的手微微顫抖,心裏猶豫着要不要提醒世子外頭的事,那麽吵鬧的聲音世子不可能聽不見,她若說了也許只會惱怒了世子,可若不說,作為奴婢的本分又不對,真是急煞她也,昨日世子發落金琳金翠的時候她就在一旁,她們二人為世子身邊的大丫鬟,是從雲南帶來的,一直在府上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而白石,白鳥則作為小丫鬟服侍在屋外。現在金琳金翠去了,她們二人就頂上了。也不知道這近身伺候是好是壞,世子連從小服侍的丫鬟眼睛都不眨的處死了,她們是真的怕啊。
好半響,青楓把茶吹涼了,舒舒服服的喝了好幾口後白石才大着膽子開了口“世子殿下,外頭似乎是王媽媽在吵鬧,奴婢是不是要去看看?”
青楓歪着腦袋看着白石,一個會看臉色懂時機的丫頭,笑了笑,聲音溫和,全沒有昨晚上的煞氣“不必,讓人進來。”
王媽媽會來是在青楓預料之中的,就算她不來,青楓可能還要去找她來呢,跟着她從雲南來的,除了金琳金翠還有一個就是王媽媽,她是王妃的陪嫁,可以算是她的奶媽,可那又怎麽樣,手上握着她生死的秘密,又不是自己的人,她是活膩歪了要把人留着?原先不知者不知道恐懼,現在換了芯子的青楓許多事情都不再依賴她們了,過河自然是要拆橋的,因為橋不是她架的,若是留着只能是後患。
外頭的聲音越來越響,眨眼功夫那老婦就到了眼前,青楓擡起眼也不說話,就聽着她跪在地上喊,瞧瞧,這就是長安雲南王府的管事媽媽,這衣衫的用料,這頭面的花樣,這首飾的質地,比他這個世子也不差啊,這何止是半個主子,當初拿捏着他簡直就是後院裏的霸王啊。王媽媽是金琳的親身母親,在府裏二人的嚣張行徑她一直略有耳聞,只是原主心慈仁善,不,應該說是懦弱無知,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過去了。搞得雲南王府烏煙瘴氣,主子進府未必有人跟着緊着,卻是她們娘倆奴仆錦簇。
王媽媽幹嚎了好一會沒聽見上頭有動靜,擡起眼睛往上看了一眼,只見青楓兀自發着呆,巴掌大的小臉上大眼睛不知道看着何處。一時怒氣攻心竟也不跪了站起來指着青楓就說道“世子!奴婢自持從您小開始服侍您長大,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為您鞠躬盡瘁沒有半句怨言,這王府上上下下奴婢為您打點的緊緊有條,卻不知有什麽罪過,您要處死了金琳金翠,您可還記得往常她們二人的衷心,僅憑幾句多言就枉顧她們的性命,可憐老奴十幾年哺育,當年怕世子孤單親自送了女兒來您身邊伺候陪伴,若是知道她今日這個下場,老奴是斷斷不敢跟着您來長安。這事就出在您雲南回來的路上,王妃若是聽到這樣的消息,豈不是要背過氣去?!”
青楓回過神,看着這個膽大包天的老婦指着自己的鼻子,用良心作伐,以王妃為威脅的罵自己是白眼狼,突然就笑了,她記得上一輩子她的爺爺也是那麽說她的,病床前她拒絕放棄太爺給她留下的那筆財産,她那高尚的世家老爺子就是那麽指着她的鼻子,直白的說她明明已經離死不遠了,還要作怪。
青楓的笑聲讓王媽媽膽寒,這不是她熟悉的世子,為什麽去了一次雲南突然變得那麽陌生了?她有些不安了,來之前的一腔怒氣和底氣都開始逃逸,站直的腿無端開始打顫,若不是多年橫行慣了,她都要落荒而逃了。青楓緩緩站起身,她那麽瘦弱,站在王媽媽面前還沒有她高,身形更是單薄,和壯實的王媽媽不能比,可就是這樣小小的一個人兒,卻讓王媽媽不由自主的雙膝落地,生生跪下矮她一頭。青楓不看他,越過她走往門前,屋外小厮守着門,看到她出來直覺也跪下了。青楓擺擺手讓他們起來,才開口說道“王媽媽莫要拿母妃壓我,若是母妃知曉您是這般想她的,恐怕她就先會發落了您。”
王媽媽跪在地上冷汗直流,總感覺世子這話哪裏不對,又想不到,她強撐這問道“老奴何曾提過王妃,老奴只是為金琳金翠喊冤。”
青楓又笑,兩顆小虎牙露出來,顯得俏皮可愛“王媽媽先前不是說,本世子是您一把手拉扯大的嗎?這就是說母妃未曾關心過本世子了?全是您的功勞了,您這麽指責母妃讓本世子怎麽人,讓母妃怎麽繼續容你。再者,您說讓金琳來陪伴本世子這又不對,您已經是這王府的主子了不成?誰來服侍本世子還由您決定了?”
王媽媽本跪着的身體瞬間軟了下來,不尊王妃這帽子,這是在說她奴大欺主,要她死啊,眼裏的神色變了幾變,早先她來是來找世子算賬的,她的女兒就那麽不明不白的沒了,要她怎麽甘心,可現在她才明白,自己可能是來送死的,世子這根本就是在等着她,她今天無論說什麽,都不會有活路的。神色一冷,世子突然那麽發難要處死她們三個,莫不是知道了什麽?王媽媽在長安雲南府多年早不知道什麽叫謹小慎微,加上獨生女兒的離世,讓她根本無所顧忌,她想着既然世子要她死,那她自己也別想好過,于是一改之前的态度,冷聲說道“世子這麽冤枉奴婢,可會讓老奴寒了心吶,這萬一說出點什麽不利于世子的話可就不怨老奴了。”
有趣有趣,那麽嚣張的老奴她還頭一回見,她笑容不改“既然如此便讓媽媽您的身子也一并寒了吧,來人吶,去王媽媽的屋裏搜搜,媽媽一個月的月錢多少府裏都是有記錄的,且去瞧瞧本世子是不是冤枉了你。”小厮收到命令領着人就往後院去。
王媽媽此刻還有什麽不明白,世子是非要她死不可了,完全不聽威脅,那她還捏着把柄做什麽,當然是拉着一起下地獄才好“老奴服侍世子十餘年,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我也沒什麽好顧忌得了,只是世子您可要想清楚了,老奴身死不過一條命,可您不是男人這事別人知道了該如何是好呢!哈哈哈哈”
王媽媽放肆的笑着,這下世子總該驚慌失措怕了吧,這秘密她守了十餘年,可是欺君之罪呢,她要死,這些以往跟在她屁股後面的小鬼也都要死,這個殺了自己女兒的小賤人也要死!可青楓只是定定的站着,沒有一點點的驚慌,就連笑臉都不曾垮下。
她茶色的瞳孔裏只有漠然,和看跳梁小醜一般的蔑視。“拖下去吧。”淡淡的聲音裏沒有什麽情緒,仿佛拖下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物件,仿佛王媽媽口出驚人的秘密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王媽媽一路嚎叫着被拖下去,人之将死還顧忌什麽儀容儀表,咒罵的話不絕于耳,越說越難聽,青楓也不下令堵住她的嘴,任由她一路上罵着他“不是男人”“小□□”的去。心裏是另一番盤算。
青楓是淡定的,可在院裏帶着的都不淡定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齊刷刷的跪下了。青楓依然在笑,只是笑的有些慘淡“你們都跪下做什麽,罷了,這事過幾年也瞞不住,我總不能到時候誤了清白人家的姑娘,你們且聽好,你們的主子,我,是個天殘,往後王府裏也不會有女主子,我今日給你們一個機會,若是心氣高想另擇他主的,在傍晚前找白石,哦,白石,你想走嗎?”
青楓的話宛若驚雷,激起巨浪,雲南王府世子是天殘?!這,這豈不是跟太監一樣?下頭人各有各的算盤,姑且不提,白石聽到話卻是一激靈,她五歲被賣進王府從粗使丫頭做起一步步到世子院子裏,她也并沒有別的什麽打算,只想糊弄口飯吃,外頭家人早就沒有了音訊,另擇其主說的簡單,她又有哪裏有去處,于是白石搖搖頭回答“白石一心伺候世子,絕無二意。”
青楓點點頭,“既如此往後你就是我的貼身丫鬟了,你們于傍晚前去白石處登記,要出府的一人去庫房領五十文錢,留下的就好好留着幹活,本世子雖無法人事,可還是王府的世子,短不了你們的吃喝,只是這府裏的主子注定是不會多了。你們想清楚罷。”
經過這麽一鬧騰時間也差不多了,喚着白石進去更衣,她就要準備入宮面聖了。馬車裏淡然的青楓手心也捏着汗,這一招投石問路不知是個什麽效果,若是賭贏了,她就可以好好的多等兩年的死,興許還能潇灑走一回,若是賭輸了,從哪裏來回哪去吧。
長平帝十五歲登基,小小年紀手腕卻了得,如今也不過而立之年。青楓跟着闵公公一路到了興慶宮的東暖閣,闵公公是大內總管,皇帝身邊呆老了的人,此番親自來迎,讓青楓心裏安定了許多,加上他笑語晏晏,并無絲毫不妥,也讓她覺得勝面較大。
跟随身體的記憶三拜九叩大禮先行,長平帝不急着叫她起來,也不急着說話。青楓自然也不能擡頭看他,只能靜靜的跪着。
許久長平帝終于放下手上的書,懶懶的說道“起來吧,此次回雲南感覺如何啊?”
青楓應了聲卻沒有起來,而是繼續跪着“回皇上,臣此次回雲南得知了自己身有殘疾,實在不堪世子之位,請皇上恩典,異世子。”她手心裏的汗又冒了出來,以退為進,若是皇帝準了,她有活路,若是皇帝不準,她也可延命,若是皇帝大怒,這局就輸了。
“啪”一個筆筒直直的摔了過來,砸在青楓的手邊,青楓心跳都停了一拍,努力的抑制住自己的顫抖,繼續跪着。長平帝中氣十足的聲音在上首傳來,夾帶着滔天的怒火“胡鬧!世子豈是這樣就能說換就換的!你來之前朕也有耳聞,不過天殘罷了,沒有子嗣從你兄弟那裏過繼一個便是,此事休要再提!”
青楓的心放下了,沒有質疑,沒有叫太醫,而是随手略過,長平帝知道的也許比她想象的要多,或者是長平帝刻意不深究,這也就意味着,她對長平帝有用,或者雲南王府對他還有用。青楓謝恩後站起身回話“臣謹遵聖命。”
之後長平帝問了問他父王雲南王和王妃的身體情況,又問了問雲南治安等問題,青楓按着記憶一一小心的回答了。當聽到大寧和南诏邊境不時有小沖突時顯得尤為有興趣,作為一個帝王國家的安全是他必須放在心上的一個問題,大寧和南诏算不上特別太平,只是送去了和親公主又簽訂了免戰合約而已,這樣虛無缥缈的承諾,只要随便什麽借口就可以推翻的,長平帝在意這個也是無可厚非。聽完後長平帝沉默了一陣,突然風馬牛不相及的來了一句“你如今也十四了吧?”
青楓捉摸着她都說自己天殘了,十四怎麽了?一般問年紀後面就是該婚了,可她情況特殊啊。摸不透只能回答“是。”
長平帝似乎正在看着什麽奏折,手指在上頭摩擦了兩下後放下“可想過在朝為官?”
青楓腦子裏的弦一緊,按照記憶裏長平帝的作風,先捧後面就該是殺了,長平十一年晉北王府就是那麽殒滅的。長平九年,長平帝突然開始重用晉北王世子,這位世子和她一樣,被送在長安由皇帝撫養,這是說的好聽,其實就是關在長安廢着養,長安遍地勳貴,他們是質子誰不知道,在長安的日子裏沒少受欺負,所以當長平帝看重他的時候,他膨脹了,他想讓以前看不起他的人都一敗塗地,所以當兩年後長平帝的屠刀要落下的時候,理由有那麽多,甚至不需要一一列舉,随便找找就足矣抄滿門滅九族。
青楓猶豫了,當官誰不想呢?人要活的潇灑活的有質量不外乎有錢有權,可如果要用命去換,她要考慮考慮。長平帝似乎并不是真的想要她的回答,稍等了一會就自顧自的說了下去“休息兩日便回書院去罷。”
這話青楓聽得懂,今日的面聖就該到此為止了,她跪下謝恩,默默的退了出去。
離開時掃了眼這碩大的宮門,自古帝王孤家寡人,想那東暖閣站了多少人,卻個個似木偶一般,每個人和長平帝說話都是經過一番潤色思考的吧。真心話,是妄想。
回府已經是傍晚,她不常入宮,沒有令牌,進去一次需要無數次的通傳,出來也是如此,耽擱許久終于算是折騰完了,在宮裏低頭目不斜視的腦袋都酸了,真不知道宮裏那些奴才是怎麽辦到的,一個個都跟沒有脖子一樣。
白石剛上任處處謹慎的跟在青楓身後,嘴裏報着府上離開了多少人,青楓穿過垂花門忽然看見了一顆快枯死的薔薇花,停下了腳步。沒想到專心的白石一時沒留意撞上了青楓,她一驚,腦袋來不及反應就先跪下了地,“世子饒命,奴婢一時不小心。”她說話時的聲音都在顫抖,惹得青楓側目。
想想也是,一回府就杖殺三人,怎麽能不讓人心驚膽戰,而且用的只是沖撞了她這樣的理由,她揮揮手止住了白石繼續說下去,“起來吧,你不用這樣小心,只要你忠心對我,好好幹活少嚼耳根,我不會虧待你的。”
白石戰戰兢兢的直起身,仍是不敢造次,低着腦袋手還在抖,青楓也只能說到這裏了,白石要怕她,她也沒有辦法,有個活潑點的丫鬟固然好,可她更喜歡聽話的。
回到軒然居,青楓站定在門前,幽幽嘆了口氣,才擡腳進去,軒然居裏頭的人也走了不少,那些樣貌好看好不容易擠進來的丫鬟們幾乎都離開了,整個府裏都人跡蕭條,此處最勝。想來是她一回來的鐵血手腕吓到了大家,之後又爆出是個天殘,大家也都沒了奔頭,聽說出府可以拿到五十文就都見好就收了。
人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青楓移步到書房,讓白石磨墨,用自己練了很久草書,潦草的寫下了三個字“悠然居”,恩,軒然何意?悠然灑脫才快意。囑咐白石明兒就把名頭換了。這地方如今換了主人,也該換個名字了。
青楓在上輩子等死的時候就琢磨出了自己的人生目标,簡單的很,她一直是個等死的狀态,那麽怎麽樣正确的等死呢?首先要快樂,其次要活着。為滿足這兩點,她不懈努力着。再苦的化療她都熬過去了,為着第二天隔壁叔叔要帶她出去玩。再痛的手術她也撐下來了,為着別床的廚師說給她做好吃的。
為着苦盡甘來的那份快樂。為着将死不死那份灑脫。為着有血有肉那份爽快。
夜幕降臨,悠然居所剩無幾的人也努力把青楓伺候好,這穿越來的第二夜就要過去了,待明日東方泛白,就是一個新的開始,她已經把身邊搭理趕緊,就像到病房先放好換洗衣物,再整理好床頭櫃一樣,她到了這個世界,進了這個府邸,先掃趕緊了自己礙眼的人,之後就可以好好的,快樂的,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