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卷: (1)
主角:邱鏡書,安雪茵
情誼:愛情之未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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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趟陳家村吧。”玄慧道。
***
衆人趕到了陳家村。
在陳家村的後山,那個陳家世代打獵為生的後山。
陳溪終于見到了他的哥哥和姐姐。
陳山被困在狩獵的陷阱中,已經被撕咬地殘破不堪;陷阱周圍是嘶吼的動物魂魄,千奇百狀、慘不忍睹。
而陷阱上方,是漂浮着的陳秀,她用力揮舞着雙手,想要驅趕那些動物魂魄。
……
不提陳家一家相認的情景,只說陳山,倒是解釋了自己轉變的原因:“我有罪,我不是人,我後來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其實,我也想念書,可是老秀才說,和弟弟相比,我……我就是個廢物。”
這句話無時無刻不、時時刻刻都,在折磨着陳山。
日日夜夜,年複一年。
終于将陳山逼得無路可逃,将一個憨厚老實的漢子,逼成了一個殘忍暴戾的惡魔,使得他将滿腔怒火與自卑,發洩在了母親身上。
***
人都是會變的,但是過往卻是不會變的。
你錯了,我也錯了,慶幸的是:
你知道你錯了,我也終于清楚,我錯了。
***
送走了陳婆婆一家和賀丞相,時長汀和司竹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沒動。二人雖然沒有交流,心中想的卻是同一件事:人世間的感情,究竟有沒有黑白?
——先說陳山。
明明那樣老實憨厚的陳山,卻被一句話傷了自尊心,輾轉難眠多年,最終變得狠心又殘酷。
陳山對妻子薛氏的言聽計從,并非他生來不孝,而是因為他從薛氏身上獲得了重視,薛氏依賴他、信服他,他從中獲得了滿足感和自信心。
——再說陳秀。
從開始到最後,她的恨意根源于那一天陳溪沒有去尋找她,她認為是陳溪放任了她的犧牲,甚至可能會誤會成陳溪很是享受她的犧牲。再然後,她經歷了諸多痛苦,終于變得無堅不摧,變得鐵石心腸,失去了多少次就在心門外面加了幾把鎖。可恨,又可憐。
——而後是陳婆婆。
陳婆婆呢,知道自己因為小兒子念書而虧欠了兩個孩子,便任憑他們薄待自己,因為心虛而不想反抗,不願意反抗,或者是,那時候局面已經失控了,她反抗不了,即便反抗了也改變不了什麽了。
最終的結局便是一錯再錯。
興許,她留在陽間的那三十餘年,其實是想要早點兒結束這一切的,只要找到小兒子的下落,她便了無牽挂了——正如她在柴房用飯時那雙空洞的雙目,她是清楚的:
那時候,熱屋暖炕上的大兒子,已經錯得不能回頭了;女兒又與自己離了心,再也不能聽進自己的勸說,即便聽進去也不能改變她需要在馬員外後院中掙命的現狀。
——最後是陳溪。
陳溪,他也是一直都知道的,他們陳家從一開始就錯了。在父親死後,他應該和母親、兄長、姐姐一起承擔起養家的重任,而不是為了做官改變一家處境而念書。
因為那時候,最要緊的不是改變家庭地位,而應該是保證一家人齊心合力。
在最脆弱的時候,他因為主觀和客觀原因沒有在場,等得知一切的時候已經回天乏力。
所以,他才會說:其實,我欠你的,我一直都記得。
粉飾出來的美好,終究只是泡泡。
……
***
時長汀心想:我應該試着接受時頌了。
有些事有些人,都是只屬于某一個時間段的,錯過了可能就再也拾不起來了。就像是陳婆婆一家,四口人因為種種原因滞留人間三十餘年,這其實也是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緣分——他們四人,少了哪一個,餘下的幾人都不能完全解開心中的執念。
司竹輕輕敲打着桌面,心中想的卻是:我或許應該打開感情的那一把鎖了。
錯了就錯了,誰也不會不犯錯誤,有過一個錯誤的經歷也比一份完全冷漠的記憶要好得多。正如陳婆婆一家,都犯了不同的錯誤,但是過往是抹殺不了的,初衷也是覆蓋不去的。在塵埃落盡時,他還是會原諒她,她也還是會接納他。
“喂!我說,你們兩個,呆坐着想什麽呢?”茯苓出聲打斷了二人的深思。
玄慧一邊啃鴨腿一邊答道:“他們想要出家為僧,哦,還有出家為尼。怎麽樣,拜我為師就行。”
時長汀:果然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吧,再不接納時頌,就要被這個酒肉和尚拐跑了。
司竹:呵呵,我是要體驗人世間感情的,出家為尼還體驗啥?!
茯苓示意二人不要理會玄慧,又問:“那個長命鎖中有幾畫了?”
“哎,倒把這件事忘了。”時長汀忙将長命鎖取出來,放在眼前仔細數了一遍,擡頭欣喜道:“十四畫!”
司竹有些意外:“這樣也行?還以為賀羽他們已經超時滞留了,不能算作一個完整的筆畫了呢。”
茯苓也是又驚訝又歡喜,笑着道:“是不是夠二十畫的時候,你們就能完全恢複了?!”頓了頓,又憂愁道:“到時候,司竹小姐變成實體,咱們要怎麽解釋她的存在?”
司竹和時長汀都是一愣,還沒想好說什麽,就聽玄慧先回答道:“什麽到時候,現在司竹也能變成實體啊。”
“什麽?!”
三聲異口同聲地驚呼從三人口中脫口而出,聲音之大,直接将玄慧手中的鴨腿給驚得掉到了地上,看得玄慧心疼不已,忙伸手去撿,還沒彎下肥胖的身軀,就又被茯苓給提了起來。
茯苓和司竹、時長汀,三人圍在玄慧身邊,目光灼灼地盯着玄慧,齊聲道:“你再說一遍!”
玄慧又是一哆嗦,忙解釋道:“長命鎖中的筆畫已經過六成了,可以讓她以實體形式存在了,不過這個實體不是真實的人,而是介于人和魂魄只見的混靈體。”
“那豈不是不人不鬼?”茯苓擔憂道。
玄慧狠狠瞪了茯苓一眼,擺手道:“自然不是,這種混靈體,各項體征和正常人一模一樣,與人類的區別也只有仙君才能識別,人類和鬼魂都是不能分辨的。”
“那你能看出來嗎?”茯苓問自家師父。
玄慧這回不瞪他了,改成直接動手敲他腦門了,斥道:“你是在拐着彎兒罵我不是人嗎?!混小子!”
茯苓哈哈大笑,笑完問玄慧:“這樣不是很好嘛,不真實在哪裏?”
玄慧道:“說它不真實,意思是它不能正常的生老病死,不能育有後代,像是存在于輪回之外。”說完問司竹:“司竹小姐,怎麽樣,要不要變成實體?”
司竹沒回答,先是看了時長汀一眼,時長汀有些莫名其妙,奇道:“你看我做什麽?”
司竹撇撇嘴:“你肯定不同意我變成實體吧。”那些浪費修為的事情時長汀怎麽可能會做。
時長汀皺着眉頭有些不悅地答道:“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再怎麽珍惜這些修為,也不會眼看着你各種不方便而視而不見,你以為誰都和你似的把什麽都分得那麽清?!”
他明明是在發火,是在怒斥,聽在司竹耳中卻意外的感動與熨帖。她像是從沒認識過時長汀一般,将他上上下下很是打量了一番,眼中有很是複雜的意味,看得時長汀有些發毛,不自在道:“你到底要不要變身?”
“變身”二字,讓司竹“噗嗤”一下子就笑了出來。
衆人還真沒見過司竹的笑容,尤其是這種真心實意的,而非冷笑或是譏諷的笑,因此看得都有些發愣:司竹真的是很漂亮的一個女子,鵝蛋臉,彎彎的新月眉,嫩竹葉一般的狹長的眼睛,眼窩深邃,鼻梁很高,薄唇淡粉。此時笑起來更是頗有活色生香之感。
茯苓突然想到之前自己說凝貴妃裴酽凝是大齊第一美人的時候,時長汀曾經指着司竹道:“有她好看嗎?!”果然,裴酽凝應該很難超過司竹去了。
想到此處,茯苓又看看時長汀,見他也有些怔愣地看着笑意盈盈的司竹,頓時壞壞一笑:嘿嘿,微妙了。還沒壞笑完就看到自家師父竟然也呆呆地看着司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在他胖胳膊上重重一拍,埋怨道:“師父,你怎麽回事?!是不是還想要破個色-戒?!”
玄慧反應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家這個不尊師長的壞徒弟在說什麽,頓時又氣又惱,怒道:“亂講什麽!我是看她面相,算出她的下一世了!”
這個消息比前一個還要令人驚訝,衆人齊齊看向玄慧,司竹先問:“什麽下一世?”
玄慧卻不肯講了:“施主您莫要再問了,天機不可洩露!總之您的下一世很好,很幸福,好了,老衲只能說這麽多了,再說下去你們就只能去閻王爺那兒找我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司竹還真沒法再問下去了,只得将信将疑地點了下頭。
玄慧還是怕她問,忙轉移話題道:“你要不要變身?”
不等司竹回答,時長汀直接拍板道:“變!說吧,需要消耗幾畫?”
玄慧擺手:“一畫也不消耗,只需要做一個陣法就行。再說了,如果消耗修為的話,還能保證過六成嗎,一群小傻瓜!”
☆、變身記 命中注定
“那咱們現在變身?”茯苓興奮道,他還沒見過混靈體,所以很是好奇。
“說你傻你還真給捧場。”玄慧無奈地看着自己的蠢徒弟道,“現在是在瑞王府,你噌的一下變出一個女子來,怎麽和瑞王、瑞王妃解釋?”
時長汀便道:“那咱們出去變?還是說您帶着司竹變完再回來?”
玄慧想了想,問時長汀瑞王府在鄉下有沒有什麽莊子,他們可以去莊子上住一段時間,到時候帶個丫頭回來就不那麽顯眼了。
時長汀覺得這樣很好,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有五個月了——從去年秋天到而今初春,就只出府過一次,還是去梓陽侯府(第二個故事中黃槿的家),其餘時間都悶在這個瑞王府,真是無趣得很。此時能出去莊子上住一段時間自然求之不得,他道:“我去和他們商量一下。”
等時長汀帶着茯苓去了前院,屋子裏只剩下司竹和玄慧了,玄慧正打算繼續啃鴨腿,突然發現不對勁兒了,怎麽司竹總盯着自己?他心大得很,這會兒已經把之前說漏嘴給司竹看命相的事情給忘了,所以聽見司竹問他“我的下一世在哪兒”的時候還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連招呼都沒打直接追着時長汀去了——乖乖,那可是竹仙,自己如果寧死不招,等她恢複了豈不是會讓自己好看?!
看着被玄慧匆忙帶上的門,司竹正感慨自己也沒想強迫他說啊,怎麽就吓跑了?還沒感慨完就感到一股熟悉的引力“嗖”的一下将自己拽了出去。
在第二次被長命鎖以這麽粗魯的方式吸進去之前,司竹用剩下的心神發誓道:“變身!一定要趕緊變身!”真是受不了了,如果再這樣下去,以後還沒法離開時長汀了不成?!
被司竹撞得胸口發疼的時長汀在心中狠狠道:“快變身,真讨厭這種‘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強制親密!哼!”
***
衆人的出府計劃進行得并不順利,因為時頌和明笳不放心讓時長汀獨自去外面莊子上住、明笳道:“長汀你才剛剛恢複,待在府裏再養養身體吧。”
“娘,去莊子上也可以休養啊,莊子上的空氣還更好。”時長汀道。
這一聲“娘”直接把明笳給叫懵了,她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聽到兒子這麽稱呼自己了,之前的時長汀病得太嚴重,別說稱呼了,就是話都很少說,就算說話也是因為着急或是難受。而今再次聽到,單憑這一個字,明笳就決定同意他的任何要求了。
時頌也道:“真想去莊子上玩的話,那等兩天好不好,最近有些事,忙不過來,沒辦法陪你去。”
“沒關系,有玄慧大師和茯苓陪着我啊。”時長汀試圖說服時頌。
時頌:為什麽他不叫我“爹”啊,好傷心,還是不要讓他出去了,再培養培養感情吧。
玄慧眼看時頌還是不同意,只得上前道:“長汀你和茯苓先回去,我有事要和你父王母妃說。”
時長汀愣了一下,扭頭去看茯苓,那意思:你師父靠譜嗎?
茯苓皺着眉頭思量了一陣,遲疑着點點頭。
二人對完眼色,達成共識,便告退了。
殊不知二人之間的眉眼官司也被玄慧收入了眼底,還看得他一陣心堵:兩個臭小子,還指望自己給他們說好話嗎?!于是,接下來玄慧的勸說之詞由原來的正常路線一下子變成扭曲的了。
玄慧充分發揮出自己快刀斬亂麻的本事來,只用了三句話就搞定了瑞王和瑞王妃:
第一句:“這是佛祖的旨意。”
第二句:“他會遇見命中注定之人。”
第三句:“我會照顧好他的。”
等玄慧說完走了,明笳喃喃道:“兒子才剛過了十一周歲生辰,這麽小的年紀怎麽會遇到命中注定之人?”
時頌并沒在意這個,他還念念不忘方才時長汀沒有叫自己父親的事情,越想心中越是委屈,拉拉明笳的袖子道:“笳笳,你說兒子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明笳想也沒想就答道:“那還用說?!”
“呃……好吧。”時頌蔫了。再想想住在偏院的那個“外室”雲霜,又是一陣頭大:她腹中的孩子才五個月吧,什麽時候是個頭啊?!唉!
***
“師父,你是怎麽說的?”茯苓見玄慧竟然真的成功了,忙向他取經。
玄慧卻不想再說,明明還有司竹面相的事情沒解決呢,多說多錯,才不要再說漏嘴了。
于是接下來,時長汀就在茯苓叨叨叨的問話中收拾好了行李——一只木箱,裏面有衣物和書籍。然後和拿包袱的茯苓、背布袋的玄慧,一行三人整裝出發了。
***
三人坐着馬車馬不停蹄地直接到了莊子上。
之前勸說明笳時,時長汀說莊子上環境更好那句話倒是真沒說錯。剛從馬車上下來,衆人就明顯感覺出莊子上的要更舒适一些:
莊子很大,四周的圍牆很遠,人站在裏面有很開闊的視野,還能感覺不被束縛的輕松自在。
這裏是鄉下,自然會種着許多适合鄉下土地種植的蔬菜瓜果,尤其是滿院子挨着院牆種的葡萄樹,在這初春時節,葡萄樹慢慢抽條出鮮嫩翠綠的枝芽來,滿樹滿院子都是,看得人心生歡喜,不用想也能預見夏秋時節能夠挂滿累累果實。
莊子上的莊頭見少東家很是在意院中的葡萄樹 ,忙殷勤道:“少爺您夏末秋初再來看,那葡萄又大又紅,每一串都沉甸甸的,甜得很!以往俺們也往府裏送過,您嘗過吧,是不是又大又甜啊。”
時長汀算算時間,嗯,卡的正正好,他來之後葡萄也下架了,現在呢,葡萄還沒結。呵呵,兩頭不占,他咋知道是不是甜得很……話是這麽說,時長汀面上卻表現出回味無窮的感覺來,贊道:“的确很好,今年有勞你們繼續送一些,可好?”
“好好好!”莊子裏的東西能入少東家的眼,那可是的大好事!時長汀這麽說,喜得莊主連連點頭,說話也更殷勤了:“少爺,過些日子,這莊子上就開滿春蘭花了,還有芍藥……”
“不對啊,芍藥不是六月份開花?”時長汀奇道。
莊主挑着大拇指道:“少爺就是有學問!俺們并不知道芍藥應該六月份開花,俺說芍藥開花,是因為咱這個莊子上的芍藥就是二三月份開花的,和那春蘭花一樣的花期,一起開一起敗……”他觑着時長汀的臉色,小心道:“可是那芍藥花開錯時間了?”
時長汀楞了一下,而後大笑道:“你啊,真會說話,萬物自有萬物的規律,她喜歡與那春蘭同花期,那也是這兩種花的緣分,哪裏有對錯之分,好了,今天莊子上每人賞一個月月錢,你也莫要辛苦了,不用守着我,該做什麽就和平時一樣就行。”
那莊頭伶俐得很,聽見這話就明白了,時長汀已經看出自己為莊子謀福利的小心思了,卻沒責怪,同時也希望自己不被人打擾,于是莊主便行禮退下了。
等那莊主走後,司竹飄出來,道:“是個乖覺的人。”
時長汀看着莊主走遠的方向,道:“有小心思并沒壞心思,這樣就夠了。”
“我以為你會是非黑即白的性格。”司竹有些感慨地說道。
“分對什麽事情,感情上是這樣的,至于別的事情大可不必如此,俗話說,不聾不啞難做家翁,人總要有所取舍才能平衡大局。”時長汀解釋道。
司竹若有所思,那邊玄慧道:“快過來,開始畫陣了。”
幾人過去,遣散了院中的仆役,只剩下他們四人,閉了院門,開始照着玄慧帶來的圖紙畫陣,一人畫一部分倒是趕在天黑之前畫完了。
玄慧道:“先去用些晚飯吧,等月亮最亮時做法。”
還有這個說法啊。
衆人草草用了些飯食,然後就守在院子裏望天等月上中天。
等啊等,終于等到最亮的那一刻了,玄慧招呼司竹站在陣法中央,自己又将一張符咒貼在司竹腦門上,道了一聲:“準備好,開始了!”說完開始念咒,一邊沿着陣法的外圍走,一邊用一柄法杖輕輕敲擊陣圖的交叉點。
一刻鐘後,只見一道道銀光漸漸升起,最後都指向了司竹的方向,而天上的月亮散發出的淡淡月光,也像是與陣法銀光相呼應一般,兩相交融,在最終融為一體的時候,突然間金光一閃,将司竹籠罩了起來。
這一切只在眨眼之間,金光過後,只聽司竹一聲驚呼:“啊!”衆人再看時,陣法中已經沒了任何亮光,同時,也不見了……
司竹的身影。
☆、采花賊 來去自如
“人呢?”茯苓楞了一下,随後盯着玄慧道,“師父你把司竹小姐……變沒了?”
“不會吧……”玄慧也毛了,這是咋回事,怎麽人還不見了?!
時長汀沒說話,而是左右看着,他總覺得剛才好像有什麽東西從自己眼前劃過,似乎……進了屋子?時長汀走到屋門口,提高聲音道:“司竹你在嗎?”
茯苓和玄慧也不說話了,一起看向正屋門口,靜了一會兒後,竟然真的聽見屋裏有人答道:“我在。”
還真是司竹,這是怎麽回事?
又過了小一刻鐘,司竹終于從屋子裏出來了,而且看上去有些奇怪……
“你穿的誰的衣服?”時長汀先發現了不對勁兒。
被他這麽一說,茯苓和玄慧也明白了,難怪看着怪異呢,司竹竟是一身男裝打扮,不只如此,還有,那身男裝看上去怎麽像是自己的衣服?茯苓磕磕巴巴道:“這是我……我的衣服?”
司竹理理不怎麽合身的長袍,随口應道:“嗯,你的,借一天穿穿。”
“哦,原來如此,老衲都忘記要給司竹小姐準備衣物了。”玄慧恍然大悟道。
司竹之前是仙靈的鬼魂,而今是混靈體,都只是魂魄在起作用,她之前身上的衣物自然是不能一起挪用在這個世界的。按理說,做這種陣法的時候都會采取相應的措施避免——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将衣物放在陣眼上,将衣物随着陣法的作用傳送到被施法人的身上。可是玄慧卻忘記了,若非司竹反應快……後果簡直不可設想啊!
司竹并沒有與玄慧算這個賬,畢竟他也不是故意的,何況而今自己能夠擁有實體還要感謝玄慧,只是,這身衣服太不合适了。女子骨架一般都會比男子的要小,所以司竹撐不起來,兩邊肩膀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很不舒服。
見她一直在揪着衣領,時長汀清清嗓子,狀若不經意道:“司竹……那個,我可以把我的衣服借給你。”說完一直用眼角餘光觀察着司竹的反應。
果然,司竹并不領情,她擺手道:“你這麽矮,你的衣服我穿不進去啊。”
這話并非有意挑釁,而是明晃晃的事實,卻把時長汀說得臉都紅了:他也不想這麽矮啊!
今年茯苓十七歲,時長汀十一歲,司竹是十五歲左右的年紀和身體,身高介于二人之間,時長汀的衣服對他而言自然是太小……如果非要說司竹穿誰的衣服最合适,那肯定是玄慧了——司竹與胖老頭兒玄慧一般高……
這次被司竹盯着的時候,玄慧反應很快,他急得連連擺手:“老衲不能沾染女色啊,你不要誤我修為……老衲還想圓寂後能燒出幾顆舍利子呢!”
餘下三人先是一愣,而後哈哈大笑,就連之前因為提議被拒絕而有些羞慚的時長汀都沒繃住笑,他擺擺手,示意衆人各自安歇,不過衆人散去之前還是補了一句:“明天一早,司竹你去買件女裝。”
司竹伸手,也沒說要做什麽,茯苓還在不解,就見時長汀已經将腰間的荷包解下來放在了她掌心。
司竹掂了掂裏面的銀錢的分量,滿意點頭。旁邊的茯苓不提防被他們的默契秀了一臉。
***
這間院子一共三間卧房,正屋是時長汀在用,東廂房住着司竹,茯苓和玄慧一起住西廂房。
茯苓一邊洗臉一邊感慨:“師父你說,這個司竹小姐和長汀是不是有些微妙啊。”
玄慧恨鐵不成鋼道:“人家十一歲都開始找媳婦兒了,你怎麽還不開竅,你個傻小子還有閑心看人家熱鬧!”
“噗……”茯苓噴了口水,心中下意識到我早就開竅了,你不知道而已!面上還要否認,指着玄慧轉移話題道:“你個花和尚,我還沒說怎麽回事呢,你就先明白了,你說你是不是紅塵未了?!”
玄慧将他的手打到一邊,哼哼道:“別亂操心了,你還是趕緊想想你自己吧,快點兒讓為師抱上孫子啊!”
茯苓直接無語了。
……
這邊二人睡意深沉,一夜無話,正房的時長汀也是早早入眠,只有睡在東廂房的司竹久久難以入睡。
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有身體是什麽感覺了,現在只覺得奇妙的很。她一會兒捏捏胳膊,一會兒掐掐大腿,兩千多年的道行統統不見,此時倒像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少女了。
新奇了好一陣才開始有了一些睡意,剛要朦朦胧胧入睡,就又被什麽聲響給驚醒了。司竹懶得睜眼,就那麽側躺在床上,側耳傾聽那是什麽動靜。
“咔噠”一聲——這應該是窗戶上的鎖被人撬開了。
很輕的一聲“砰”——有人跳進來,站在了自己床邊。
接下來就是長久的注視,最後那人發出一聲失望的悠長嘆息(司竹心道:這是嫌我難看不采了?),慢慢轉身想要離開。
司竹睜開眼,坐起身,冷笑道:“閣下未免太來去自如了。”說話的同時兩手張開,指尖有纖細修長的竹子抽條而出,唰唰唰幾聲過後,整個房間的窗戶和房門都被竹條擋了個結實。
這還是之前她急着去取衣服的時候發現的,擁有混靈體竟然可以支撐她運用部分仙術。
那人顯然吃了一驚,急轉身看向司竹,司竹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又是個書生。
只見這人頭戴秀才帽子,身穿潔白長袍,手中甚至還握着一卷書。這也太……言行不一了——口讀聖賢書,身做龌龊事。
但因為之前胡溟和曾轍(卷一萬裏踐諾的故事)都是書生,他們身上那種迂腐而又令人敬佩地俠氣對司竹影響很大,所以即便是面對這個夜裏不睡覺意圖“偷香竊玉”的秀才,司竹多了幾分耐心,但說話語氣中還是帶着壓不住的火氣:“閣下真是枉讀聖賢書!”
誰料聽見這話那書生不僅不辯解,反而噗通跪倒在地。
司竹吓了一跳,想想又道:“你也不必如此,我懶得去學院揭發你。”
“不是,小姐,在下不是擔心小姐去揭發在下,小生是想請小姐幫幫我。”他哀求道。
“做什麽?”
“小姐您這麽厲害,求您幫我采一束花好嗎?”他道。
司竹騰地站起身來,怒斥道:“胡說八道!你當采花賊,還要拉着姑奶奶一起當,誰給你的膽子?!”
☆、安雪茵 平凡不凡
也不知是因為司竹的氣勢還是因為她話中的含義,總之那書生像是吓得不輕,原還跪着的姿勢變成了癱軟在地。目瞪口呆了一會兒才連連擺手,語無倫次道:“小姐……仙君,您誤會在下了,小生真的不是采花賊!小生清白得很啊!”
“哈哈!”聽見“清白得很”司竹沒忍住笑起來,這一笑倒是把隔壁正房的時長汀給驚醒了,沒一會兒就聽見他敲門道:“司竹你怎麽了?”
時長汀敲門又把茯苓和玄慧給吵醒了,于是乎,不出一盞茶的功夫,門口就站了三個人,三人推門沒推開,看見門上和窗棱上的竹紙時怕不是以為司竹出事了,忙又“砰砰砰”敲門。
尤其是茯苓,一邊敲門一邊道:“司竹小姐,你怎麽了,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司竹聽的好笑,手一擡收了竹枝,門轟然打開,三人跌進來,見她安然無恙都松了口氣,再一看地上還有一名男子,還是跪地的架勢,都有些怔愣,最後還是“花和尚”玄慧先開口道:“我們是不是打擾司竹小姐了……呵呵呵呵……”他笑得既是讪讪又是戲谑。
司竹也不生氣,只是淡淡道:“大師,明天借你衣服穿穿。”
這話果然有效,玄慧面上的戲谑之情不見了,只剩下讪讪之意。
“這是怎麽回事?”時長汀聲音比司竹的還清淡。
司竹瞥了他一眼,指着地上那個書生道:“他翻窗進來,讓我與他同去采花。”
時長汀沒有理會為什麽要同去采花,而是先問:“你封窗戶做什麽?”
“試試法術啊。”司竹看看指尖,似乎很滿意方才抽條竹枝的那一幕。雖然她方才是在見到那書生要逃走的時候封了門窗,但更多的卻是為了趁機試試自己的法術。
時長汀沒再問了,臉色也和緩了許多,倒是那書生站起身,疑惑道:“小姐您是想通過那些竹枝擋住在下嗎?這不可能啊。”他說完也不等衆人再問,直接穿牆出去了,然後不等大家出去查看,他又穿牆回來了。甚至還将上身留在屋裏,将下半身置于屋外,保持着這個姿勢與衆人打招呼道:“你們看,我可以穿牆的。”
看得衆人都是扶額,總覺得這個書生有些奇葩。
“你是人是鬼是神仙啊?”茯苓道。
那書生将半個身子挪進來,站直身子,長長作揖行禮道:“在下姓邱,名為鏡書,而今是鬼。”
“那你……”茯苓驚訝了,他指着書生并不見透明的身體不解道,“鬼魂還有這麽實心的?”
邱鏡書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家祖上有位巫師,曾留下來一本雜記,那裏面記載了如何在死後一年之內保持實體,小生不才,也學了個七八成。”
衆人恍然大悟,難怪這兒既能走路又能穿牆。這還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可以說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了。
司竹指着窗戶道:“既然能穿牆,你來的時候為什麽跳窗戶?”
邱鏡書道:“人死了才會明白活着有多珍貴。在下雖然能夠穿牆,但卻很是懷念為人時的感覺,平日裏盡量以人的形态示人。”
聽他說話很是彬彬有禮,也不像是奸惡之人,所以司竹更疑惑了:“你一個書生,而今還成了鬼,做什麽采花賊啊?”
邱鏡書無奈道:“小姐您誤會了,在下說的采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并非它的引申義。”他走到門邊,指着院中的花圃道:“那兒,再過一個月左右,蘭花和芍藥都會盛開,在下是想請小姐幫我采一束蘭花。”
接下來,邱鏡書将一個關于蘭芍的愛情故事娓娓道來。這個故事就叫做《采蘭贈芍》吧。
采蘭贈芍,出自《詩經-鄭風-溱洧》,解釋為男女互贈禮物,表示相愛。《溱洧》有言:“士與女,方秉蘭兮……維士與女,伊其相谑,贈之以勺藥。”
邱鏡書的故事就是一個以蘭芍為起點的故事。
***
在大齊王朝,青樓是一種還算常見的存在,不過與前朝青樓不同的是,大齊的青樓很有規矩。
這個規矩對青樓姑娘和恩客都是特別的:
對樓裏的姐兒來說,在及笄之前是必須要賣藝不賣身的,所以姑娘們沒有那麽多牽牽扯扯,反而清清白白,更因精通琴棋書畫而多有“才女”之稱。
對恩客而言,去青樓可以聽曲兒、可以吟詩作畫,就是不可以喝花酒,不可以強迫姑娘(當然,姑娘自願的除外)。
聽來奇葩,實際上,齊王朝的青樓也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這個規矩也只是在十餘年前才開始存在的,而且一朝出現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卷整個大齊青樓——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