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五卷: (2)
,這是因為定這個規矩的人在當朝很有勢力,各方青樓皆不敢違逆罷了。
邱鏡書并不知道這個規矩是誰制定的,但是卻無比感激定這個規矩的人,因為他與他的摯愛就是這個規矩的受益者。
這裏要說的摯愛,名叫安雪茵——後來邱鏡書才知道,雪茵姑娘并不姓安,她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姓什麽,這個“安”姓是她自取的。
雪茵姑娘是大齊一家名叫“念春歸”的青樓裏的花魁。
邱鏡書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是花魁了,還是一位名揚天下的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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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是說雪茵姑娘啊,我知道!”聽到此處,茯苓接話道。
“啪”的一聲,茯苓的腦門被玄慧拍了一下。玄慧怒氣沖沖道:“你這小子知道的還不少,說,你怎麽認識雪茵姑娘的?”雖說而今的青樓已經不是以往那種不正經的地方了,但是好人家的少爺小姐還是不會去青樓的,玄慧聽到茯苓方才那話,怕不是以為他學壞了。
茯苓摸着眉頭,苦巴巴解釋道:“師父你避居深山消息不靈通,不代表我沒有消息來源啊。半年前,我從山上下來,路過念春歸的時候,正趕上那裏為雪茵小姐做路祭,稍微一打聽就能知道雪茵姑娘的事情。”
所謂“路祭”,是一種傳統習俗,出殡時,親友在靈柩或喪車經過的路旁設香燭紙錢以及供品祭奠、祭拜,如果舉行路祭者是在出殡隊伍中随行的人員之外,那此人此舉是表達對亡者的非常崇高之敬意。(來自百度百科)
司竹先是驚訝:“雪茵也過世了?”而後了然,最近遇到的鬼都是成雙成對的,還真沒見過人找鬼或是鬼找人的呢。
聽到司竹的話,邱鏡書立刻陷入了深深的沉寂和落寞中。
“因為你?”時長汀問道。
邱鏡書雙手捂着頭慢慢蹲下來,良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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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鏡書認識安雪茵的時候,從來不曾想過他們會以悲劇來結尾。
畢竟,初見的時候,太美好了,美好的像是只存在于詩畫中的故事情節。
三年前的秋闱,邱鏡書考中了舉人,沒有返鄉,而是留在京城準備來年的春闱。他在這附近的莊子租了一座小院,獨門獨戶獨自居住,白天念書,偶爾也會與同窗外出游玩。
就是在那一年的冬天,邱鏡書應好友之邀,去了念春歸。
時值寒冬,念春歸裏雖然不像外面那般嚴寒,但是畢竟不是其餘四季,不适合穿那些輕便的紗衣,所以樓裏的姑娘表演的才藝多是琴棋書畫之類的,而非歌舞。
那一天是邱鏡書人生中最為平凡也最為不平凡的一天。
平凡是因為,他只是衆多同窗中一個極不起眼的陪客:
一、他不是主家,也不是被宴請的主賓。
二、雖然家有餘財能夠留在京城準備來年的春闱,但也不是富裕之家,家中那點兒財産在鄉村能算是數一數二,但是在京城,那就是中等偏下了。所以,邱鏡書與在座的諸位世家子弟是比不得了。
三、他的長相雖然屬于耐看的那一種,但不是那種風流倜傥、讓人見而驚豔的。
綜上三點,邱鏡書在那一桌還真算不上顯眼。
說它不平凡是因為,那天平凡的邱鏡書認識了不平凡的安雪茵。
衆人去青樓,雖然不是必然沖着姑娘去的,但是席間少不得要讓姑娘作陪。
青樓雖然不會強迫姑娘,但是倒不阻止姑娘自願。
姑娘有自願的嗎?自然是有的。有的姑娘為了攢錢贖身,有的為了生活的更好,有的想要嫁入豪門,有的則是與恩客兩情相悅……總之,表面上,總有自願的姑娘願意陪客人吃花酒。
奇了,雪茵姑娘并不是以上任何一種。
她是念春歸的頭牌,單是憑借琴棋書畫就能攢下大筆銀錢。另外,她是被自己的親人賣進青樓的,對感情一事淡漠的很——安雪茵能夠冷漠到什麽程度呢?當時有句話說,你可以懷疑金子比銀子貴重,也不能懷疑雪茵的無情。
雪茵,是一個無情之人,不相信任何情感,也不相信任何給予情感的人。同時,她也不會處處留情,對于任何人的示好,她都會直接拒絕,和對方開誠布公地表明自己不會動情也不希望對方越界。
所以,雪茵也不需要結交名門公子,甚至不想離開念春歸。
說來容易,想來卻可憐可嘆極了。一個妙齡少女,究竟要受過多大的傷害,才能斬斷一切情絲,将青樓認作故鄉呢——故鄉不可回,青樓做故鄉。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令人憐惜的姑娘,世上也會有人心生歹意,不願意憐惜。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今天晚了字數也不到4k,對等待的小天使們真心道歉。以後一定改正。晚安,麽麽噠。
☆、于兆丘 面白心黑
那天被宴請的主賓客是于兆丘。
于兆丘是一個于太師的長孫,家世顯赫,人長得也是儀表堂堂。與一般的纨绔子弟或是惡霸混混不同,于兆丘這人有着善人的面容,只見他一張國字臉,白白淨淨的,任誰看都是一副可靠的模樣。再加上直眉鳳眼高鼻梁,這般容貌簡直令人拍案叫絕!
可惜了,他的心卻是黑的。
這是邱鏡書很久之後才明白的。
可憐當時年紀小,誤把豺狼當做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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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有人提議讓雪茵姑娘作陪,于兆丘連連擺手:“依在下看,還是莫要驚擾雪茵姑娘姑娘了,咱們一桌子兄弟親親熱熱說個話也很好嘛,或者……”他停頓了一下才道:“衆兄弟若在這念春歸裏有相好的,大可請她們作陪,小生并不介意。”
提議的那人本就是為了讨好于兆丘,聽他拒絕哪裏肯自己獨樂樂,于是又勸道:“于公子真是高風亮節之人,只是,咱們好不容易相聚一回,衆兄弟身邊都有美人兒相伴,公子身邊卻空落落的,在下于心難忍啊!”說完作勢以袖拭淚。
邱鏡書當時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真像是豬油蒙了心竅,脫口而出道:“于公子莫要不自在,在下也沒有姑娘相陪的。”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而後,滿座皆靜。
***
司竹呵呵笑道:“你自己實誠,就莫要怪罪豬油了。”單憑方才他來回表演穿牆術這件事,就不難看出這個書生真是個書呆子。
時長汀等人也是忍俊不禁。
邱鏡書有些窘迫,扭捏道:“當時沒想到啊,我真的以為他會不自在。”
茯苓笑道:“那聽了你的話,他自在了嗎?”
邱鏡書的頭搖得更厲害了,讷讷說不出話來了。
衆人又是大笑。
***
邱鏡書說完那句話,見衆人面色有異,心中就是一咯噔,心道:難不成自己說錯話了?他左右看看,見衆人有的似笑非笑,有的滿面譏嘲,還有的對着自己面露同情,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測。
于兆丘也楞了一下,而後意味深長地看了邱鏡書一眼,對身邊人道:“這位是……”
那人忙不疊解釋道:“這是邱兄,名鏡書。”
于兆丘點點頭,很是彬彬有禮:“多謝邱兄好意。”
于兆丘給邱鏡書解了圍,将他從那種被人圍觀的尴尬境地中拯救出來,邱鏡書自然感激莫名,只是沒想到接下來自己還是有種衆叛親離的感覺,反倒是于兆丘更加得衆人推崇了。
當時的邱鏡書并不知道這叫做“利用”,也不明白于兆丘能通過與自己的對比為他自己贏得通情達理的好名聲。
他當時也沒有時間去想這些,因為後來,雪茵姑娘還是被人喊來了。
見到雪茵的第一眼,邱鏡書就知道自己栽了。
這世上大概是存在一見鐘情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的吧,要不然,如何解釋自己為何在看見雪茵的第一眼就呆住了,為何心中會浮想聯翩。而那浮想聯翩的內容并非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不可描述的幻想,而是……一個丈夫對一個妻子的關于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憧憬。
他憧憬着,自己有朝一日,能與眼前這位姑娘共白首。
他念書,她作畫;
他吟詩,她補衣;
他燒火,她做飯。
關于愛情,關于生活,關于一輩子,他能想到的所有美好情節,終于找到了願意與之共享的姑娘了。
……
邱鏡書憧憬着美好生活的時候,雪茵卻已經成了這張筵席的公敵——因為她“不識好歹”,不願意陪于太師的長孫公子飲酒。
“哎喲,雪茵姑娘,您可看好了,這是餘公子,太師家的長房長孫!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兒郎,您莫要看花了眼,做錯了事!”有人半是解釋半是威脅道。
“可不是嘛,雪茵姑娘,雖說這念春歸也要守規矩,可是,咱們誰也沒有強迫您賣身啊,何苦做這般姿态出來,沒得倒人胃口。”有人說風涼話附和之前那人道。
……
旁的污言穢語,邱鏡書已經過耳不聞了,因為他剛才回神的時候,已經被“賣身”、“倒胃”幾個字弄得心頭火起,他一個個看過去,這滿桌子賓客,個個人模狗樣,怎麽說出話來這般粗俗鄙陋?!
看着看着,邱鏡書看到了于兆丘。他接着就是眼前一亮。
邱鏡書知道自己人微言輕,此時說話并不能為雪茵解圍,甚至衆人可能因為自己之前的“失言(加引號是因為:邱鏡書迄今為止還是沒想明白當時那句話哪裏失禮了)”而遷怒于雪茵——
但是于兆丘不同啊,他俨然是這群 “讀書人(加引號是因為:在邱鏡書心中,已經将這群人從知書達理的讀書人群裏劃分出去了,他們不配稱為讀書人,而應該被稱作衣冠禽獸,這裏的衣冠禽獸不需要加引號!應該加着重號!)”的頭頭,是他們争相巴結的對象,如果于兆丘能為雪茵說句話,那麽就絕對不會有人再為難雪茵了。
邱鏡書趁人不備,起身離座,從後面繞到于兆丘的座位旁邊,彎腰附在于兆丘耳邊,壓低聲音請求道:“于公子,能不能麻煩您幫幫雪茵?她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狠打臉 娘子息怒
于兆丘端着酒杯的手就是一緊,心中冷哼:今天老子要的就是雪茵,這個邱鏡書是哪裏來的二傻子,專壞老子好事!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道:“邱兄多慮了,在座的都是飽讀詩書的有志之士,豈會為難一個風塵女子?”
他明明是否定衆人對雪茵的欺淩,不知為何,聽在邱鏡書耳中卻刺耳得緊。邱鏡書緊皺着眉頭,苦思方才那句話中的別扭之處……啊,有了,風塵女子!于兆丘話中将在座的衣冠禽獸與雪茵分離開來,一方是高高在上的才子名士,另一方卻是令人不屑一顧的風塵女子。
事已至此,饒是邱鏡書再怎麽遲鈍也發現不對勁兒了,之前對于兆丘的推崇與敬意也消減了大半。他默默站直身子,步履沉重地回了自己座位。
宴席上對雪茵的批判還在繼續。
一個矮個子男人嘲諷道:“雪茵姑娘真是清高,可惜了,沒有清高的本錢啊!”之所以說他是矮個子男人,并非邱鏡書之前見過他,而是因為那人站起身說話,個子卻只比飯桌高一個頭……真心不如坐着高呢!
邱鏡書想要坐下的身子僵在了原地,心頭的火怎麽都壓不住,他深呼吸一口氣就要呵斥那人,卻聽身邊的雪茵輕咳一聲似乎準備開口。
這一聲輕咳使得筵席上寂靜下來。其實衆人也都在等着雪茵說話,等她或是哭哭啼啼求饒,或是無可奈何妥協,抑或是氣急敗壞反駁……無論哪一種,想必都有趣極了。
衆人懷着看好戲的心态,信誓旦旦等着看雪茵選擇哪一種。
只聽雪茵氣定神閑道:“諸位果真是知書達理之人,今天讓雪茵漲了好多見識。” 這樣的開頭……衆人得意地交換眼色,哼,一個窯姐兒罷了,能有多大見識,還不是見風使舵的本事。
“好說好說,雪茵姑娘說說看,都學到了什麽?”那個矮個子男人道。
雪茵心中冷笑:還真有給搭梯子的啊。她環視一周,慢條斯理道:“其一嘛,原來飽讀詩書可以用來‘說混賬話不帶髒字’啊,小女子受教了。”
“對,你明白就好!哼!”那矮個子男人得意洋洋道,而他身邊的人卻驚訝了,衆人先看看雪茵,再看看那矮個子,幾乎要懷疑到底是誰聽錯了——方才雪茵不是在罵他們嗎?
雪茵巧笑盈盈的,伸出兩根手指,繼續道:“這第二點嘛,小女子只聽說過‘當婊-子還要立牌坊’的,今兒倒是開了眼,原來,這世上還有不說人話還能披着人皮的人啊!有趣有趣!”
這話說得太明顯了,別說衆人,就是那個矮個子也聽出不對了,那人拍案而起,怒吼:“賤人,你說誰呢?!誰沒說人話?!”
雪茵冷聲道:“誰接話說的就是誰,誰聽見說的也是誰!”
雪茵說得理直氣壯,卻聽得邱鏡書心驚膽戰。本來,雪茵說第一句話時邱鏡書是想要拊掌叫好的,可是第二句話卻有些擔心她了——經過方才的事情,邱鏡書大體想明白一些衆人的用意了:今天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那個主辦筵席的書生,得知于兆丘看上雪茵姑娘了,于是乎借着這個機會讓雪茵作陪,最後再用些伎倆,将雪茵包下來,順水推舟地獻給于兆丘。
至于這個“得知”是明察暗訪,還是暗度陳倉就不得而至了。
能肯定的是,那“伎倆”必定是上不得臺面的。
方才雪茵的話一出,将東道主與被獻殷勤的一方都罵了個狗血噴頭,爽快是爽快了,可是接下來呢?這些人中有幾個擡擡手指就能讓整個念春歸關門,區區一個雪茵又怎麽會被他們放在眼裏。
雪茵姑娘得罪了他們,最後只能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按理說,雪茵姑娘名揚青樓這麽多年,不應該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的後果啊,眼下為何這般?
想到此處,邱鏡書下意識看向于兆丘,果然就見于兆丘臉色都發青了。邱鏡書暗道不好,情勢緊急,他不知道如何才是最好的應對之策,也不确定自己想到的法子有多少後患,眼下顧不了這麽多了!
就在于兆丘将酒杯頓在桌子上就要發怒的前一瞬間,邱鏡書忽然扯着雪茵大聲哀求道:“娘子,你今天怎麽發這麽大脾氣?我這些天在家念書,并非故意不來看你的。你莫要遷怒別人了好不好?”
這話一出,滿室皆靜。
坐着的主人、賓客,甚至是站着的矮個子和雪茵,全都愣住了。靜默一瞬息之後,衆人用一種既不可思議又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了邱鏡書。
娘子?青樓女子當娘子?!啊呸!真是丢讀書人的臉!——這是大多數人的想法。
少部分人(東道主和于兆丘)在這個想法之餘還有一個念頭:原來雪茵已經不是黃花大閨女了?!果然婊-子無義、戲子無情,平日裏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清高模樣,私底下卻是這般破爛貨!
本以為能“送人玫瑰手有餘香”呢,呸!險些髒了老子的手!沒想到于公子看上的是這種人,這樣的多得是嘛,一百兩銀子能買一打,倒是省了老子的銀錢(雪茵的贖身銀子何止百兩,萬兩可能都止不住)——那東道主又是恨恨又是松口氣地想道。
難怪這個邱鏡書今晚處處與我作對,原來是個這個破爛貨搞在了一起,一個愚笨呆愣、一個不幹不淨,兩人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呵!娶個窯姐兒當妻子,不知道要戴多少綠帽子呢!——于兆丘心中冷笑,同時也惋惜不止:老子本想開個苞,嘗嘗這頭牌的滋味呢,沒想到竟被這個呆頭鵝搶了先……他是不是裝傻?不行,以後得防着他!
邱鏡書生怕自己被雪茵甩一耳光,然後不屑地拆穿自己,到時候自己丢臉倒是無妨,可是雪茵的結局就難以預料了。
幸好雪茵只是意外地看着他,并沒有動手的意思——實際上,此時的雪茵什麽都沒想,她太震驚了——她沒想到,有生之年,自己還有被人稱為“娘子”的一天……——而是直接問道:“你說什麽?!”
☆、犧牲品 傻的可愛
邱鏡書已經是騎虎難下了,此時也豁出去了,繼續保持一副窩窩囊囊向自家娘子求情的架勢道:“娘子,咱們有話回房說好不好,這滿桌子都是你家夫君我的同窗,給夫君留幾分面子嘛……”他說的黏黏膩膩,莫說衆人了,就是邱鏡書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邱鏡書強撐住,滿懷希冀地看着雪茵,衆目睽睽之下,連眼色都不敢使,只得寄希望于雪茵能夠順水推舟,這樣兩人就都有臺階下了。
幸好,雪茵雖然遲疑了一下,而且一直意味深長地看着邱鏡書,最後倒是點了頭。
就這樣,邱鏡書在與衆人致歉後,帶着雪茵(其實是随着雪茵)離開了筵席,去了雪茵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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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在下失禮了,還請姑娘見諒。”一進房間,邱鏡書就先行禮道歉。
雪茵沒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邱鏡書。在歡場呆的時間久了,真心假意時時見,竟有些分不清眼前之人的深意了——如果這人有深意的話。
“姑娘?”邱鏡書見雪茵不說話,只得輕聲提醒道。
“公子為何相助小女子?”雪茵開門見上道。
邱鏡書微微側開身子,并不直視雪茵,回話倒是鄭重:“姑娘有所不知,外面那一桌客人,有于太師的長孫,還有……很多官家子弟,不是姑娘一己之力能夠惹得起的,姑娘還是莫要硬碰硬了。”
“還有……都是些什麽官家子弟?”雪茵道。
“這個……”邱鏡書撓頭了,他是真分不清那些人是誰家的大少爺,又是誰家的二公子,他向來不關心這些的,能記得的也只是對方家世不俗,此時被雪茵細問,自然說不上來了。
雪茵好笑地看着邱鏡書抓耳撓腮的模樣,輕聲解釋道:“請客的是正四品中書侍郎家的三公子,主賓是正一品太師家的長房長孫,其餘的也有二品三品四品官家的公子,最不濟的那個小矮子,還是後宮嫔妃的娘家外甥。”
邱鏡書如聽天書,他最是麻煩這些了,聽她講得頭頭是道,不禁有些讪讪:“原來姑娘知道的比在下還要清楚,想必姑娘早就準備了應對之道,方才是在下多此一舉了,還因為唐突了姑娘,真是罪過罪過……”
他忙不疊作揖致歉,第三次彎下腰去的時候卻被雪茵托住了胳膊,邱鏡書先是一愣,而後仿佛被什麽蟄了一下似的,猛地彈跳開去,慌亂間甚至還撞上了一邊的洗臉盆架,被打翻的水盆澆了一腳水。
雪茵先是被他驚了一下,而後慢慢微笑起來,再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來,最後卻又笑聲漸低,輕輕哭出聲來。
邱鏡書頓時慌了,手忙腳亂地去收拾那滿地狼藉,一邊拾掇一邊連連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小生真不是有意的,唐突了唐突了,姑娘……”他話沒說完,因為雪茵突然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腰,将頭埋在他胸前放聲大哭起來。
邱鏡書這輩子,莫說與姑娘擁抱了,就連牽手、對坐都不曾有過,這一下着實将他吓了個魂掉,驚怔得心口撲通亂跳,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
雪茵伏在邱鏡書的胸口,只覺得這一輩子的委屈和憤怒都有了出口。
這書生好傻:他知道那些人的身份,卻願意庇護自己;自己自然是認識那些官家子弟的,也知道面前這人只是異鄉一個小富之家的子弟——這都是老鸨提前警告過自己的——比起自己,他似乎才是自身難保的那個吧;應對之策嗎?自己想要與逼迫自己之人同歸于盡的,這算不算應對之策?
筵席前,老鸨将于兆丘的龌龊心思和那個四品官之子的肮髒盤算與自己說了,這倒不是老鸨好心,而是,老鸨警告自己不要違逆了貴人。
按理說,青樓不得逼迫姑娘的規矩已經施行十餘年了,這老鸨不該這麽大膽子,可是,雪茵聽說當年制定這條規矩的大皇子殿下,連帶皇後一族已經失勢了——風頭完全被凝貴妃一脈壓了過去,甚至太子之位也遙不可及了,所以,上行下效,青樓裏的規矩已經不那麽有效了。
而自己,就是這風雨飄搖中的一個犧牲品。
往常的尊敬與笑臉,此時已經統統消失不見,老鸨看自己的眼睛裏,每時每刻都在翻滾着銀元寶。
她知道自己已經在劫難逃了。
今晚,許是自己的葬身之夜。
而今,連青樓都不再是故鄉。
……
蒼天可憐見。
她遇見了他,一個傻子,維護自己的傻子,傻的好可愛。
這是上天派來拯救自己的嗎?自己有生之年還能遇到這樣的一份溫暖嗎?老天爺真的憐惜他的子女嗎?
苦難的自己,終于得遇良人。
……
雪茵一直在哭,邱鏡書的胸口衣襟一直濕漉漉。他往後趔趄着身子,紮着雙手,盡量不讓自己身上的哪一處碰到雪茵。可是這樣的姿勢自然堅持不久,半個時辰後,邱鏡書的雙腿已經在打晃了。
“姑……姑娘……莫要哭了……”邱鏡書結巴道。
雪茵搖頭,臉上的淚水狠狠蹭在邱鏡書的衣襟上。
邱鏡書苦着臉道:“那姑娘……你換個地方哭好不好?”
雪茵心下一涼:這是嫌棄自己嗎?
她緩緩擡頭,眼中的失望之意盡顯,只是沒想到的是,在她擡頭的同時,邱鏡書“噗通”一下坐倒在地,還“吧唧”坐起了水花——原來,他正好坐在之前水盆落下的水花裏了。
“哈哈……”雪茵先是一愣,而後大笑。
邱鏡書看着雪茵笑得前仰後合,有些莫名其妙:這個姑娘好情緒化啊,一會兒大哭,一會兒大笑……不過,她哭着也好看,笑着更好看。
雪茵被他看得臉上一紅,那個游走在風月場中的雪茵,被萬千男子同時盯着看也不曾臉紅心跳的念春歸頭牌,竟然被一個呆頭書生看得臉紅了……
雪茵臉上的那一抹紅色太過動人,也太過明顯,邱鏡書回神,忙輕咳一聲扭開臉去。
“起來吧。”雪茵伸手去拉邱鏡書,邱鏡書忙不疊避開了,自己撐着水窪站了起來。
雪茵怔怔地看着自己被拒絕的右手,又是驚訝又是感動。再看看邱鏡書那一身帶水的衣服,蹙眉道:“公子衣服濕了,我這兒也沒有合适的……”
邱鏡書往後一跳,連連擺手:“不敢勞煩姑娘,不敢不敢,無妨,不多時就幹了,不礙事……”
這可是寒冬臘月,怎麽可能不多時就幹了,雪茵也不想出去尋姐妹們借那些臭男人穿過的衣物,左右想想便道:“公子脫下來吧。我為公子……”話沒說完就被又羞又急的邱鏡書打斷了。
邱鏡書尖着嗓子道:“脫……脫下來??!使不得,使不得,有辱斯文!”他一個勁兒往後退,後背都貼到了門上,這才想到什麽,拉開門就要奪路而逃,不曾想,身後被人一拉,又跌回了房內。
雪茵也有些意外這個書生力氣這麽小,自己一拉就将他拉了個趔趄,頓時好笑又無語。她關上房門,解釋道:“做戲要做全套啊,外面那夥人還沒走,公子此時出去,是想讓他們繼續為難小女子嗎?”
邱鏡書立刻覺得自己考慮不周,趕緊道歉。
雪茵本是為了留下他這麽一說,見他這麽鄭重反而不好意思了,她扭開臉,道:“公子将衣服脫下,小女子為公子洗淨烘幹……公子可以蓋上被子,小女子保證不看。”這話一開始還是好心好意,後面就成了調戲了——不知為何,雪茵很想看到邱鏡書又傻又驚的樣子……
果然,邱鏡書一聽還要上床去裹着被子,急得都說不出話來了。
雪茵強忍着笑道:“公子就聽小女子的吧,總不能大冬天穿着濕衣服出門。”之後好說歹說,終于将邱鏡書“哄上了床”。
看着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個腦袋、一臉可憐兮兮的邱鏡書,雪茵笑得眼睛都眯成月牙兒形狀了。
好像,遇到邱鏡書後,這一個時辰裏笑的時間比之前十幾年都多。雪茵一邊打水洗衣一邊想到。
……
“公子,為小女子解圍,不怕他們為難公子嘛?”沉默了一會兒,雪茵又問。
“那沒關系的。”邱鏡書不在意道,“比起姑娘終生,在下受些刁難不當什麽。”
“那麽……公子,之前……稱呼……”雪茵有些吞吐道。
邱鏡書臉色漲紅,擺着手要解釋,一松手被子就滑下了肩頭,他忙又扯回去,攏緊被子,急道:“姑娘千萬別當真,小生真不是有意唐突姑娘。”
雪茵被他的“莫當真”說的臉色一白,後又被他的“唐突”弄得臉色一緩,一白一紅之間,這話卻無論如何也問不下去了。
☆、不押韻 贈人幽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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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呆書生!”司竹拍着腿大笑。
時長汀也聽出了些苗頭,這位雪茵姑娘明顯是動了芳心了,想要一問卻被這個書呆子給噎了回去,越想越是可樂,便道:“你這呆子,怎麽辜負人家姑娘的一片深情呢?”
“什麽深情?”邱鏡書下意識跟着重複一遍,說完後明白過來,而後歪着眼睛,用一種驚奇外加“請恕在下無法茍同”的眼神道:“哎呀這位小公子,你的長相看上去沒有這麽猥瑣嘛,怎麽思想這般……”
“哈哈哈哈!”這下是衆人哄堂大笑了。
尤其是司竹,看着時長汀笑得前仰後合的。
時長汀一時心中不忿,脫口道:“笑什麽笑,你也是這般想的,要說猥瑣,你也差不到哪兒去!哼!”
茯苓的笑聲戛然而止,緊張地看着司竹,心中祈禱道:菩薩保佑,千萬不要再吵起來了啊!
司竹倒是不在意,還是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甚至趴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看着時長汀笑。笑了好久才止歇道:“我正當年歲,你就不同了,才十歲,哎喲,你太早熟了啊!”
時長汀一拍桌子,怒道:“我十六歲了!”
邱鏡書不等司竹反駁,先驚呼:“公子十六歲嗎?怎麽……”他畢竟不是傻子,所以沒有将“長這麽矮”說出口來,只是他眼神太傳神了,很有一番盡在不言中的意味。
時長汀長長嘆了口氣,放棄了掙紮,道:“我十一歲。”
“啊,那就好!”邱鏡書也松了口氣,像是很為時長汀的身高擔憂。
看得司竹又是大笑不已。
“後來呢?”玄慧托着下巴問道,他看上去一副怏怏不樂的模樣,時長汀欲要關心,就聽茯苓道:“別管他,這老頭子不耐煩熬夜,每當這種時候就要喝酒吃肉才行。”
時長汀笑道:“那有何難。”他起身出去了,沒一會兒就托着一個托盤回來了,放在桌子上,只見托盤中赫然是一份烤鴨,旁邊還有一小壇酒。
茯苓驚訝:“你這是從哪裏弄來的?”
時長汀楞了一下,有些不自在道:“之前準備的,沒用上,給玄慧大師用吧。”
之前?沒用上?茯苓左右看看,摸着下巴壞笑,恐怕這是為慶祝司竹變身而準備的吧,哈哈!有趣有趣,有好戲看了!
邱鏡書看着那份酒肉,不自覺咽了咽唾沫,被玄慧看見了便問他要不要一起用一些。邱鏡書搖頭:“不成啊,我家這種巫術不能食用人間煙火的。唉,我也不是嘴饞,只是想起雪茵姑娘了,她做菜最是好吃不過了。”
“哦?你是因為她做飯好吃才開了竅?”玄慧一邊吃肉一邊問道。
“大師此言差矣,小生對雪茵姑娘是一見鐘情的。”邱鏡書一本正經道。
衆人都無語了,不再說話,安靜地聽邱鏡書繼續往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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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之後,邱鏡書就成了念春歸青樓的常客,平均隔個兩三天就要去一趟,有時候甚至每天都去。
雪茵不愧是念春歸的花魁,琴棋書畫都稱得上是大家,平日裏與邱鏡書吟詩作畫,二人很是投契。
只不過,自從那天欲言又止被邱鏡書一言否決之後,雪茵就再也沒問過邱鏡書什麽話了。邱鏡書倒也不着急,他在等,等待春暖花開。
終于,寒冬已往,春天終于到了。
待那春蘭吐露芳華,邱鏡書采了一束,帶着去了念春歸。
在大齊,文人墨客多愛蘭花,認為春蘭“香”、“花”、“葉”三美俱全,又有“氣清”、“色清”、“神清”、“韻清”四清,是“理想之美,萬化之神奇”。在邱鏡書眼中更是如此,他認為,雪茵正是那聖潔芝蘭的化身,亭亭玉立、香遠益清。
“雪茵姑娘,這是今春的幽蘭,不知姑娘喜歡與否?”邱鏡書将花遞給雪茵,見她接了悄悄松了一口氣,臉色有些發紅地說道。
雪茵低頭,輕輕嗅着幽蘭清香,擡眸笑道:“多謝公子,小女子很喜歡。”
邱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