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奶奶賺了錢,做了一桌豐盛的午餐與三個姑娘一起分享。一直到下午太陽落山,她們才踩着夕陽的餘晖回家。
因為李奶奶家遠,張致遠讓李慕幫忙把衣服捎回來,晚上去她家拿。她抱着衣服回家,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袋子裏。吃過飯等着張致遠來時,她看着放在桌子上的衣服,覺得這随便找的袋子會不會太寒酸了點,正胡思亂想的時候,張致遠笑吟吟的登門。
時間不趕,他有工夫坐一會兒與李慕閑話家常。
他比李慕大幾歲,他上學時她和阿筝還都是路都走不穩的小娃娃。李慕的阿媽是小學老師,也是他的恩師,他依稀記得慕老師帶着小李慕上課,她乖乖地坐在最後面,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的樣子。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我們都長這麽大了。”
回到家鄉,生活節奏變慢,他得以有空回憶往昔。因為慕老師,他希望李慕過得好。可是生活對這個善良的女孩沒有一點眷顧,在失去雙親後她又送走了唯一的至親阿公。她的阿公生病時他略有耳聞,為此她放棄了高考一直照顧他直到去世。
“小慕,你想不想繼續讀書,我記得你外公也在C市。”
他考上C大,最後留在C市,與慕老師不無關系。
說來奇怪,大多數人都向往外面的世界,李慕卻沒有多少感覺,阿公走後,她自然而然的選擇留在山裏。有朋友做伴,又衣食無憂,她是個沒有遠大志向的人,只喜歡平靜安逸的生活,留在這裏沒有什麽不好。她搖搖頭,“我現在生活得挺好的。”
張致遠只是為她感到惋惜,如果慕老師還在肯定希望李慕能有更廣闊的天地,而不是留在這交通閉塞的大山。
李慕顯然對這個話題提不起興趣,張致遠識趣的沒有再提。又聊了一些家常,他起身告辭。
自始至終,李慕都沒有問一句關于魏循的事情,只是在送張致遠出門的時候問他:“你什麽走?”
“過兩天吧,他們還要再玩兩天。”
李慕點點頭,說:“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在外面多注意身體,不要太拼命。”
“我知道了,不用送我早點休息吧,有空來C市找我玩。”
李慕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上,然後轉身關上了門。
如果沒有意外,昨天在李奶奶家應該是她最後見那個人。她平日裏不喜歡外出,一般都是大蘿和阿筝來家裏找她。衣服拿走,意味着從此他們再無交際,哪怕他們過兩天才會走,也沒有再相見的理由。
李慕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她的心湖雖皺起漣漪卻沒有起風浪。她的生活在繼續,他們不過是匆匆一遇留下姓名的過客。也許,在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她還能再記起一個叫魏循的人。記起這個眼睛裏有光,分外溫暖的人。也許,有一天終于到了繡花腰帶的時候,她會把自己的花腰帶送給一個像他這般溫暖的人。
一大早,魏循和魏衍在張致遠的帶領下爬上山頂迎接日出。魏衍如願與朝陽、山峰合影。魏循呼吸着清新沁涼的空氣,想把風景分享給那個想要分享的人。想了想,他終究沒有行動。
魏衍還想征服更高的山峰,但張致遠說要進深山必須裝備齊全準備充分,還要熟悉山林的人做向導才能進入。原始森林裏潛伏着各種各樣的危險,它不像表面這麽平靜。魏衍只得放棄,三人循着來時的路回去。
走到中途,路過一片芒果林。他們看到幾個老鄉穿戴嚴實往芒果林走,閑不住的魏衍問道:“致遠,他們是要去做什麽?”
“這個季節正是拿野蜂蜜的時候,他們應該是去找野蜂蜜。”
魏衍一聽,雙眼亮起,“我們也跟着去看看吧,我從來沒見過野生的蜜蜂。”
魏循皺起眉頭,不贊同他的心血來潮:“野蜂傷人,你別胡鬧。”
“哥,這怎麽是胡鬧呢,我就遠遠地看着不上手,我順便買點野蜂蜜回家送媽媽,多有心意。”
魏衍是個不撞南牆心不死的人,他這麽大了,魏循勸說無用也不再多說。張致遠叫住老鄉,他們當然很熱情的答應。魏循不想湊這個熱鬧,決定留在原地等待。張致遠說芒果林裏有一個地方可以休息,等結束了他們可以在那裏彙合。魏循點頭答應,跟着進了芒果林。
這片芒果林極大,衆人走了許久,才遠遠看見林中有一棵與老安寨村口差不多一樣大的榕樹。張致遠讓他們先走,他帶魏循去休息随後趕上。
他領着魏循邊走邊說:“那樹上有個樹屋,下面有一個涼亭可以休息。樹屋是昨天帶我們去買衣服的李慕家的,如果她在的話還可以泡茶喝。”
正說着,已經走到大樹前。李慕坐在樹屋的窗前看書,聽到腳步聲看過去,張致遠在樹下揮手:“小慕,我正說你在不在呢,好巧。”
李慕的目光不由自主朝他身後的那個人看過去,他接觸到她的視線,露出一個客氣的微笑。
張致遠不放心魏衍,他拜托李慕好好招待魏循就匆匆走了。
李慕從樹上下來,看着張致遠離去的背影,一時有些手足無措。陽光,蟲鳴,風聲,他們還能聽到張致遠遠去的腳步聲。
“魏先生,請上去坐吧。”
短暫的沉默後,李慕主動開口。她說普通話帶着點口音不是很标準,聲音淺淺的,咬字慢條斯理。
“又打擾你了。”
魏循總是謙遜有禮,禮貌有加保持着适當的距離,等她從梯子上去後才動身上梯。
樹屋不大,卻布置得極為精巧,一個木制的小屋矗立在粗大的樹幹間。從木梯上去是一方圍欄圈起的平臺,空地上擺着木桌木椅,藤蔓從枝幹上垂下,宛如天然的簾帳。陽光透過樹葉和枝丫,斑駁的灑在木板上。
他由衷地贊道:“這裏很漂亮。”
木屋的小門開着,裏面的陳設很簡單。一個擺滿了書的書架,屋子中間支着一個小矮桌,上面擺着茶具,茶爐上的水冒着熱氣。李慕請他在蒲團上坐下,四肢欣長的他坐在小桌前有些逼仄。她後知後覺,站起來說:“我們去外面坐吧。”
外面的木椅好歹能讓他伸直腿。
魏循想說不用,但她已經動手将茶具搬到外面的桌子上。她動作很利索,他想幫忙卻插不上手。
兩人在木桌前坐定,她動手泡茶,動作熟練。
在樹屋上喝茶确實是難得的經歷,他感嘆:“想不到這裏有這樣一個地方。”
仿佛大山裏的秘境,惬意享受。
“這是我阿爸為我阿媽蓋的,有時候阿爸在這裏幹活我阿媽跟着,他不想她風吹日曬,就蓋了這個樹屋。我阿媽喜歡看書喝茶,這裏都是她布置的。”
這聽起來是個很浪漫的故事,他從她手中接過茶杯。
“你父母很恩愛。”
李慕點點頭,“他們在我記憶裏很少吵架。”
她的話停在這裏,魏循敏銳地察覺到她黯然的眼神,轉移了話題:“你看着比致遠小很多,你們從小就認識嗎?”
“嗯,他是比我大一些,按理他該叫我小姑,但他從來沒有叫過。”
魏循淡然一笑,“這他倒是沒有說過。”
“你們是C市人?”
“嗯,我從小在C市長大。”
“那裏的冬天應該很冷吧。”阿媽也是C市人,她說C市的冬天很冷,會下雪,她從來沒見過雪。
“比起這裏算是很冷。”
一盞茶喝完,兩人沒有再說話。他們只見過幾次,沒有話題可聊,對坐着确實尴尬。
為了避免尴尬,她狀似無意的說:“我要去打點水,您随意,屋裏有書,可以随便看。”
魏循點點頭,看她提着一個小木桶從木梯下去。
李慕這一去就是很久。
她坐在溪邊的石頭上,看着潺潺的溪水流過,心情也像溪水起起伏伏。
又遇到了。
這裏除了她少有人踏足,他不僅來了,還是一個人。
不該遇到的呀。
她在心中無聲的跟自己說。
魏循坐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回來,無所事事之下他走進屋子。想起那個女孩的話,他走到書架前。書架上藏書豐富,有志怪偵探小說,還有中外經典名著。
他拿出一本《西游記》,這本書顯然被多次翻閱,頁角卷起。他翻開扉頁,上面有幾行字引起他的注意。
一個稚嫩的筆跡寫着:我要嫁給孫悟空。
一個娟秀的筆跡在下面回複:孫悟空是和尚,不能結婚。
--可是我很喜歡他怎麽辦?
--我也很喜歡他,但是喜歡不一定要擁有,我喜歡他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聖,而不是屬于我的大聖。
他莞爾一笑,将書放回書架。
李慕回來時,魏衍和張致遠也回來了。他們收獲頗豐,老鄉們還要再往深山去,怕魏循久等他們提前回來。魏衍和張致遠在樹屋上喝了茶,閑不住的魏衍直呼這是個好地方。
已經到中午,李慕鎖了樹屋的門跟他們一起回寨子。
路上她安靜地跟在後面,張致遠與她并行。魏循也很安靜,一直在聽魏衍講話。
她的家到了,她與他們告別。
這次應該就是真的再見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