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深了,篝火前的歌舞還在繼續。
李慕忙碌一天已經有些累了,她跟朋友們打過招呼獨自一人在月色的照耀下走小路回家。
小樓的輪廓在黑夜中顯得有些寂寥,她打開昏黃的白熾燈驅散黑暗。洗漱過後,她躺在幹淨柔軟的床上,耳邊依稀還能聽到遠處的四弦琴聲。
這不過是她漫長人生裏平凡普通的一天。
對于今天的自己她感到有些陌生,竟然被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牽動情緒,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誰叫什麽名字。
不過,他是姓wei吧,大蘿稱呼他為wei先生,只是不知道是哪個wei。
她覺得自己想得太多,這些都沒有什麽意義,明天他們就會離開這偏遠的大山,從此後再無交集。
她最後看一眼窗外皎潔的明月,閉上了眼睛。
大山裏的老安寨蘇醒的格外早。雞鳴後,在晨曦中各家各戶的火塘依次燃起。
李慕一夜安眠,疲憊的身體已經完全恢複。
一個人的早飯格外簡單,她熬了粥就着腌泡菜随便解決。連續多日的晴天,今天的太陽依舊熱烈,雨季不知什麽時候才會來臨。有早起幹活的村人趕着牛從她家門前的小路經過,親切的與她打招呼。仿佛從未有過昨夜的狂歡,老安寨一直就是這樣平靜安詳。
李慕洗好衣服坐着發了會兒呆,大蘿和阿筝結伴來找她。
“小慕,你幫我看看我這裏繡錯了沒有。”
大蘿拿着繡到一半的花腰帶來找李慕,阿筝則帶了許多零食與她分享,“小慕,這是致遠哥哥給我的巧克力你快嘗嘗。”
沉寂的小樓因為她們的到來而熱鬧起來。
如同以往的許多日子,她和大蘿在屋裏一起做衣服繡腰帶,阿筝坐在老式的電視機前看動畫片,時不時過來搗亂一下。
時間不知不覺間溜走,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外面喚道:“小慕,你在家嗎?”
聽到聲音,阿筝立馬從屋裏跑出去,驚喜地大叫:“致遠哥哥,你來找我玩啦。”
李慕和大蘿在她後面出來,作為主人李慕招呼道:“我在呢,外面日頭曬快進來坐吧。”
大蘿也附和着:“是啊,快進來喝口茶。”
張致遠揉揉阿筝的腦袋,笑着說:“茶等會兒再喝,小慕我有事找你幫忙。”
張致遠說他的上司也就是這次來捐贈的魏氏集團負責人,他想給家裏的妹妹帶兩套彜族的傳統服飾回去。送給妹妹的東西自然要選最好的,寨子裏手藝最好的李奶奶脾氣有些古怪,從不賣給陌生人,因此他想請李慕帶他們去。
李慕的面子,李奶奶是肯定會給的。也不是什麽難辦的事,李慕沒有猶豫地答應下來,阿筝在一旁興奮地說:“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大蘿也說:“正好,我去請教一下這腰帶繡得對不對。”
李慕關了電視拉上門扉,幾個人結伴而行。大蘿叮囑阿筝:“一會兒見到外人不要亂說話知道嗎?”
阿筝緊緊跟在張致遠後面,心不在焉地點頭:“我知道啦。”
魏衍一身戶外登山裝扮,挺拔帥氣的等在路邊。陽光有些刺眼,他不滿地嘀咕:“哥,說好去爬山,你買什麽衣服。魏微那個小丫頭,随便帶點禮物就行了,你這麽費心思幹嗎。”
買衣服的确是臨時起意,他看到鄭晏晏在魏衍的朋友圈下留言:這些女孩子的衣服真好看。
張致遠帶着人從遠處走來,魏循對魏衍說:“明天再去爬山,你不是想留在這裏多玩兩天嗎。”
他們本來打算明天就走,魏衍對這裏的一切都感到新鮮還沒有玩夠,但魏循還有工作便沒有同意。現在聽到他這麽說趕緊确認:“哥,這是你說的啊,我要多玩兩天再走。”
魏循點點頭,張致遠已經帶着人走過來。他依次介紹:“這是大蘿,你們認識的,校長的女兒昨天可灌了我們不少酒。這是阿筝,我們一起長大的小妹妹。這是李慕,我跟你說的那位李奶奶最喜歡她,她說什麽李奶奶不會拒絕。這位是魏循魏先生,這位是魏先生的弟弟魏衍。”
衆人依次打招呼,魏循向李慕颔首,“致遠太客氣了,叫我魏循就可以,勞你幫忙,多謝。”
“啊,不客氣。”李慕也跟着點頭致意,大概是因為太陽大,手心滲出了汗。
魏衍個性不羁,也及有禮貌地打招呼。阿筝被囑咐不要亂說,只懵懂地跟着點頭。
打過招呼,一行人朝李奶奶家走去。
女孩們走在前面,魏衍拉着張致遠說悄悄話:“致遠,那個叫阿筝的姑娘長得蠻漂亮。”
縱使見過許多美女,魏衍在見到阿筝時依然眼前一亮。張致遠笑笑沒有說話,一旁的魏循顯然對這一切都不關心。
李慕的背挺得直直的,大蘿在說什麽她都聽不真切。
李奶奶的家在村子最西邊。李奶奶今年六十多歲,身子骨還很硬朗。她的兒女在大城市安家,她獨自守着老房子不願跟兒女們一起生活。他們到時,她正坐在門邊的小板凳上,忙着手上的活計。
“奶奶。”
聽到李慕的聲音,李奶奶擡起頭來。
“你怎麽過來了?”她将客人迎進屋裏,“大蘿,阿筝也來啦,快進屋坐吧。”
李奶奶的彜繡十裏八村都很有名,只是性格有點孤僻古怪。花腰彜族的姑娘從小就要跟着奶奶和阿媽學彜繡。李慕的奶奶早逝,阿媽又是漢族,阿媽為了讓李慕穿上和其他姑娘一樣好看的衣服,特意拜李奶奶為師。李慕的彜繡也是跟着李奶奶學的,因此她們的關系一向親厚。
李慕向李奶奶說明來意,李奶奶看在李慕的面子上答應賣他們兩套。花腰彜族的服飾制作繁複,完整的一套最少也要兩三年才能完成,李奶奶以做衣服為樂,她的家裏放着不少她做好的衣服,每一件都傾注了她的心血,平常她并不舍得賣,如果不是李慕常人很難說動她。
大蘿要向李奶奶請教針法,李奶奶把鑰匙交給李慕讓她帶他們去挑選。李慕帶着他們上樓,用鑰匙打開房門,裏面挂着李奶奶這許多年精心制作的衣服。
魏循被五顏六色的衣服晃花了眼,仔細看了一圈決定向李慕請教:“李慕姑娘,我對這些不是太懂,可以麻煩你幫忙選一下嗎?”
李慕點點頭,她客氣地說:“不麻煩,您是要送的人多大年紀,身材有多高?”
“我妹妹今年19歲,一米六左右,偏瘦。”
李慕很快挑選到一套适合他妹妹的衣服,送到他面前讓他看,“這套您妹妹就能穿。”
在魏循眼中,這些衣服都沒有差別,他點點頭以示同意,“還有一個朋友,她25歲,一米七左右,偏瘦。”
李慕敏銳地感覺到,在形容這個女孩時,他的視線變得柔和。她找了一會兒有些抱歉地說:“我們這裏的女孩都不太高,這個褲子可能有點短,需要改一下。”
“那麻煩嗎?”他的語氣帶着歉意。
“不麻煩,一個下午我就能幫您改好。您看這個款式可以嗎?”這套和第一套的繡花不同,李慕憑着直覺選了一個繡花簡單大方一點的。
魏衍覺得無聊想趕快選完,“我看這個挺好的。”
在男人眼裏差別确實很小,魏循點點頭說:“可以,很漂亮。”
李慕把褲子單獨拿出來說:“那我改一下,晚上給你們送過去。”
“太麻煩了,我自己過來拿吧。”
他們這麽一來一往的客氣,張致遠忍不住出來圓場,“我來拿,你們就別客氣了。”
魏衍贊同,“是啊,挑完了就趕緊走吧。”
魏循給的錢極為豐厚,遠遠超出了它應有的價格。
在張致遠的勸說下,李奶奶才收下。他們選完衣服就離開了,李慕和大蘿阿筝留下,阿筝本來想跟着張致遠被大蘿攔住,現在蹲在一邊生悶氣。
李慕在改褲子,李奶奶教大蘿針法。
老安寨的彜族被稱為花腰彜,花腰彜的姑娘從小學彜繡到了十七八歲談戀愛的年紀就要開始繡花腰帶,花腰帶必須做工精致,送給男方時才能表達自己的心意,這是花腰彜姑娘的定情信物,大蘿在對待這件事情上格外認真。
李奶奶人老心不老,她打趣大蘿:“我記得你上一次繡的花腰帶剛要回來,這麽快就要重新繡了?”
如果雙方感情出現問題,花腰帶必須要回來。山裏的姑娘成婚早,大蘿還沒有結婚但結束過一段感情,說起這件事她想得很開,“先繡着嘛,沒準很快就能遇到我的真命天子。”
李奶奶年輕時也經歷過美好的愛情,大蘿不禁讓她想起年輕時的自己。李慕并不參與她們的話題專心地在改褲子,李奶奶看她一本正經的模樣問道:“你呢,小阿慕,這麽大了還不開始繡你的花腰帶?”
她像以往一樣回答:“現在還不是時候。”
李奶奶笑着道:“你跟你阿爸一樣古怪。”
李慕的阿爸在大家眼中的确古怪。從小他就告訴李慕,一定要遵從自己的內心生活,不願意做的事情不要做,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
多任性啊,但最終她的阿爸遇上了阿媽。
李慕一直不繡花腰帶是因為她覺得還不到時候,她習慣一個人生活,并不想改變。以前覺得離合适的時候還很遠,現在她問自己,卻沒有以往那麽篤定。
這世上大多的人或事,并不會在你預想的時機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