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真容亂
所謂最後的希望,總歸是一種很渺茫的東西。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就算真的存在,也不知道在哪裏。
這一天的最後,由白月影穩住了二皇子宮裏的人,才算鎖住了消息,沒有讓事情擴大,傳到搖光皇帝那邊去。
方棠算是真正見識了白月影作為公主的那一面。
帶着面紗的公主,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安穩人心的力量,有條不紊的處理之後、乃至二皇子今日沒能處理的其他事情。
方棠在姚紅砂房裏守了她一會兒,确定洛禦米是真的把人的命保住了後才算松口氣。
姚紅砂的毒已經入骨,解不了了這件事,她從一開始就隐約從洛禦米那兒知道一些,卻又總是想回避這個問題。現在只是将這個問題更加明顯化了而已,她卻已經開始難以接受了。
如果要看着認識的人死去,這對方棠來說實在是一種折磨。
踏血身上的傷因為白月影的藥好了許多,此刻正躺在姚紅砂枕邊,乖巧的閉眼躺着。
“搖光的繼承者。”方棠看着他低聲念了一句。
據她所知,繼承者是那個國家獲得星辰力量最完整的人,絕不會背叛皇室、沒有聖子聖女就踏不出國土的存在。
後面的暫且不說,就說星辰之力。踏血應當是搖光最強的那個人。
可就算是這樣,卻還是落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的力量十不留一,想保護的人即将死去。
其實方棠的好奇心很強,如果不是時間地點不對,她很想知道,明明以前說不定可以被稱為保護神的衛安,到底是怎麽淪落道現在這樣的。
姚紅砂的房間現在很靜,越是安靜的地方,就越容易讓待在裏面的人開始胡亂思考。
方棠也不例外。
不過在一系列想法刷過去之後,她腦子裏留下最深印象、對現階段來說算是重要的,便是今天才發現的――
白月影對踏血的态度。
方棠和洛禦米都清楚,踏血不是一只普通的狗,他是搖光破軍之力的繼承者,罪名為叛國的前威武将軍衛安。
從之前她從酒樓小二那兒打聽到的消息來看,搖光百姓收到的消息,就是五年前威武将軍服毒自盡。但衛安實際上還好好以一只狗的身份活着,并沒有死。
這件事方棠他們知道,搖光皇室也不一定不知道。
這種時候,身為皇室公主的白月影對踏血的态度就成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會有人對一只普通的、別人家的狗抱有這種态度的嗎?
就方棠的角度來看,光這一點她就可以懷疑,其實白月影是知道踏血并非普通小狗的事情的。
至于她到底知道多少,知不知道踏血就是衛安這件事,方棠就真的不太清楚了。
但無論如何,一個搖光皇室成員,知道‘叛國’将軍衛安變成一條狗的事情,總歸基本不是好事。
方棠越想越覺得不好,又突然等到了白月影突然來道別――事情解決後,公主當然不能留在一個皇子的宮殿裏。
白月影前腳剛走,方棠後腳就去找洛禦米說了自己的懷疑。
“而且。”把白月影對待踏血的态度不對勁的事情說完,方棠又看向之前白月影走的方向道,“她走的方向,是之前我們來的路嗎?”
方棠對方向不算很敏感,但也不是什麽路癡,在有心記憶的情況下,自己之前跟着白月影是從哪個方向那條路走過來的,她還是能勉強記得。
至少剛剛她看着白月影走的那條路,絕對不是他們之前走的那條。
洛禦米聽了她的問題,也先回想了下白月影走時選的路後,緩緩搖頭:“并非同一條。”
“果然。”自己的想法被另一個證實後,可信度也就從六成提到了八成,然後方棠便突然想到了一種讓人害怕的可能性,“你說,月影應該不會……去告密吧。”
白月影算是她的朋友,照理來說她不該懷疑她什麽。但畢竟他們相識并沒幾天,彼此的了解也并不深。
踏血的身份對搖光皇室來說,其實已經算是一種忌諱了。他們誰說不準白月影的真正想法。
雖然方棠還記得白月影看着踏血的眼神是絕無惡意的,但這個問題太過敏感,一點疏漏都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他們總是得小心的。
洛禦米雖然沒有說什麽,但還是依着方棠所想,帶她往白月影之前走的那條路走去。
白月影才走了沒多久,他們很快就能追上。
為了确定她對他們真正的善惡想法,方棠特地讓洛禦米別真的追上她,只是遠遠綴在身後。
用比較專業的術語來說,叫跟蹤。
不過他們跟着走了沒多久,就推翻了白月影會去向皇帝或者別的誰告密的可能性。
因為她走的那條路,并非通往宮裏任何一座宮殿。而是直接連接着宮門的。
這麽晚了,她竟是想出宮去的。
她是去做什麽?還是想去見什麽人?
方棠的好奇心就好似一只長在心口的小貓,時不時給她撓一下,癢得很。
白月影實在有些神秘,她的身份、她的人包括她一直掩着的面容都讓人很有揭秘的欲望。
所以明知道跟蹤別人是不對的,方棠卻還是讓洛禦米幫忙一直跟到了最後。
然後他們就跟着白月影來到了一個預想之外的地方。
這是之前他們怎麽也不會想到的地方。
一座極其不起眼的民宿。但絕對不普通。他們對這個地方也算熟悉,不久前也才剛來過。
這是毒醫在搖光的住處。
毒醫和白月影到底是什麽關系,方棠至今不知道,只知他們似乎認識了挺久,關系也絕對不錯。
然而這麽晚,白月影作為一國公主卻來到一個男人住的地方,怎麽想都有些不對。
洛禦米帶着她輕飄飄落在屋頂上,因為知道毒醫的地方詭異,還特地加了層靈力護體順帶隔絕氣息。
方棠給他比了個大拇指,然後如同武俠小說上那樣,找了個角落慢慢揭開房瓦,偷窺着屋內的情況。
他們的角度可以算是極好的,從上往下看去,恰好能看到屋內兩人的側臉。
毒醫坐着,白月影站着。
坐姿端正的毒醫手中還拿着本古書,靜靜研讀。似乎根本沒發現白月影的到來。不過白月影是正經敲門後進來的,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
房裏的兩個人安靜了有一分鐘,等毒醫看完手頭的一頁書又翻了一頁後,方棠才聽見了他的聲音。
一如白天帶這些壓抑陰沉的感覺,又多了些沙啞:“你來做什麽。”
白月影先給他已經空了的茶杯裏續了杯茶,看他喝了,才緩緩道:“我來再取一些藥。”
方棠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麽藥,卻自然而然的想起之前看到她給踏血用的那一瓶。
那實在是一瓶神奇的傷藥,至少踏血這麽重的傷,塗上藥沒多久就好了大半。原來是從毒醫這兒拿的。毒醫名傳天下,倒也肯定是名不虛傳了。方棠這麽想着,就看她才誇了名不虛傳的毒醫臉色瞬間沉下來。
“你上一瓶拿了才多久,當這藥是想有就有的嗎。”毒醫把手中的書放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黑着臉站起來,“那瓶藥呢。今天塗了沒。”
白月影猶豫了一下:“還沒。有個朋友受了傷,便給他先用了。”說完頓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的問,“其實挺難受的才想着過來一趟,藥已經沒了嗎?”
“白、月、影。”毒醫一字一句的叫她的名字,有些咬牙切齒的道,“有時候我真想切開你的腦殼看看,裏面裝的都是什麽稻草。”
白月影受了什麽傷?那又是有多難得的藥?方棠一邊聽着,一邊思考。
下邊兩個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毒醫哥哥。”大概是自知理虧,白月影微微垂下頭賣乖,“我錯了。”
“你每次都只會說知道錯了,怎麽就不知道改呢。”毒醫瞪着眼,雖是這麽說,卻也轉身去藥櫃裏拿了藥。
“改不了。”白月影看着燈下自己的影子,輕聲道,“一輩子就這樣過來了,怎麽改呢。”
“什麽就一輩子。”毒醫突然冷聲喝道,“年紀輕輕的小丫頭片子,別說胡話。”
他此時手上已經拿了一瓶藥,方棠仔細看去,确定和今天看到白月影給踏血用的應該是同一個瓶子。
所以,白月影說的朋友,應該就是踏血沒錯了。
和一只狗做朋友……白月影到底知不知道踏血的秘密。方棠愈發迷茫了。
“這是最後一瓶,你再敢亂用,我可得告訴你父皇不讓你亂見什麽朋友了。”毒醫将藥瓶和一塊拿的其他東西都在桌上放好,然後拿起藥瓶打開上面的玉塞,還不忘警告面前的搖光公主,“你自己的身體,別讓我們擔心。”
白月影點頭,卻沒說好還是不好。
毒醫知道她聽進去了,他也從來是說到做到的人,絕不是吓唬她什麽。所以不再提之前的話題,便用工具挑出一些藥膏,邊伸手去碰白月影的面紗。
白月影像是下意識的往後躲了一下,就被毒醫瞪了一眼,只好委屈巴巴的湊近去。
“別亂動,給你上藥。”這句話算是毒醫所有話中較為溫柔的一句了,卻還是帶着些幹巴巴的兇狠。
說完,他便伸手夠那張遮住白月影下半張臉的面紗。
同時看着這一切的方棠也有些緊張,她隐約想到白月影所謂的傷,也許是在她的下半張臉上,不然毒醫怎麽會說給她上藥的話,但方棠也十分緊張的等着毒醫的動作。
白月影只露半張臉便足以讓人驚為天人,她被遮掩住的下半張臉到底是如何傾國傾城。方棠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
往往在這種時候,關鍵人物的動作仿佛被打了慢動作。
毒醫取下面紗的動作很慢,動作輕柔中帶着些許珍惜。白月影那雙極有靈氣的眼睛早已閉上,然而随着毒醫的動作。旁觀的方棠也漸漸屏息起來,随後卻是被自己看到的東西吓到一般,深深的倒吸了口涼氣。
搖光的夜有些寒冷,被一口吸進肺裏的空氣也帶着過度冰涼。然而方棠卻沒心思注意這些,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放到了屋內白月影露出來的那半張臉身上。
那是怎樣的半張臉呢?如她所想的難以言述,卻又是完全的背道而馳。
沒人會想到,如仙女般亭亭玉立的白月影一直被遮掩的下半張臉,竟是如此模樣。
随着面紗被取下,方棠也就自然而然的看到了那一張臉。
那張,坑坑窪窪,如同火山岩熔燙出來的岩壁一般,能讓人看了便作嘔的臉。
甚至連她的嘴,都是一上一下被分成好幾短随意撤拉着的樣子,沒了形狀。
然而就是這麽一張會讓小兒啼哭的臉,卻又配着一半的國色天香。如此對比,如同天國與地獄。
親手解開面紗的毒醫卻像是已經習慣了白月影的這張臉,連表情都沒有一點改變,慢慢用工具給她那張醜陋的下半張臉上着藥,如同一個給普通人上藥的普通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