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絹花
雖然朝廷再三辟謠,并且抓了幾人重罰, 但籠罩在人們心頭上的那片烏雲, 依舊黑壓壓的,揮之不散。
越尊貴的人越惜命,寧王府囤積了大量的藥材, 天天熬黑藥汁喝, 各位大小管事, 更是瞪大眼睛, 豎起耳朵,若有人擤鼻涕,打噴嚏,立刻送出府去。
一旦出府,再進來就難了,因此所有人都很小心。
萬碧也是如此,除了去看容嬷嬷,從不出門, 整日就悶在屋裏做針線。
這日晌午, 門外有人說話,隐隐傳來啜泣聲, 萬碧出來一看,是二小姐身邊的曉月。
她眼睛鼻子通紅,正站在門口哭着和落霞說話,落霞在旁不住低聲安慰。
“怎麽站外面說話,當心冷風吹皴了臉!”萬碧忙讓她們進屋, 打來熱水,拿來胰子香脂給曉月洗臉。
落霞嘆道,“王妃要将二小姐移出府養病。”
萬碧十分驚訝,連小主子也要出府?
“過幾天我們要去鄉下莊子,今天和幾位姐姐辭行,誰知道他日還能不能見面。”說着說着,曉月又哭起來,胖乎乎的小臉蛋皺成一團,又是鼻涕又是眼淚。
“胡說!怎麽就不能見面了?”萬碧拿着手帕給她抹眼淚,二小姐和曉月一向待自己和善,聽聞此事,她心裏也不是滋味。
落霞問萬碧,“你和我一起去二小姐那裏瞧瞧吧。”
這是正理,萬碧卻說,“我正做着少爺的衣服,差幾針就好,姐姐先去,我過會兒就到。”
話這麽說,但到了掌燈時分,萬碧才拿了個小包袱,出門去看二小姐。
此時石瑩也在二小姐那裏,面帶戚然,“你這病已有起色,齊太醫也說了,就是普通的風寒,為什麽還要挪出府去?我和母親說說,看能不能免了。”
朱素娥瘦了不少,雖有病容,卻不見愁容,坦然道,“出去也沒什麽不好,莊子上空氣清新,地方寬敞,又沒有府裏規矩多,的确适合養病。”
她自己不當回事,石瑩不好再說,收了眼淚,指着花梨木小幾上的黃綢布錦盒說,“宮裏娘娘賞了一匣子絹花,我挑了兩朵新樣子的,妹妹戴着玩吧。”
女孩子都喜歡花兒啊粉兒的,朱素娥果然來了興趣,打開一看,兩枝碗口大的宮制絹花,一朵牡丹,一朵芍藥,還隐隐散發香氣。
朱素娥非常喜歡,連聲道謝,姑嫂二人說話間,曉月把萬碧領了進來,正瞧見二小姐拿着絹花在頭上比劃。
石瑩笑道,“你來得正巧,我正說分花的事兒,晚些給各院送去,你和落霞也挑幾枝。”
萬碧自然是謝過。
待石瑩走後,萬碧拿出小包袱,“這是三十兩的碎銀子,還有兩張一百兩的銀票,小姐讓丫鬟收好了,莊子不比家裏,吃的用的別委屈了自己。”
這才是真實惠,比那些不痛不癢的勸慰強百倍!
朱素娥握住萬碧的手說,“萬姐姐,我不和你客氣,……多謝你了。”
“這是三少爺的銀子,要謝,等回府了您親自謝他去吧!”
萬碧沒有多待,囑咐了幾句話就走了。
曉月不禁有些咋舌,這麽多銀子,萬碧就敢做主拿出來?
“小姐,這銀子能收嗎?”
朱素娥幹淨利落說道,“收!不知道你家小姐窮的叮當響嗎?”
“三少爺也許不知道……”
“是肯定不知道!但萬碧做事,三哥絕不會說個‘不’字。——我看萬碧是躲着人來的,應該是不願讓人知道,你悄悄收好不要聲張。”
曉月便歡歡喜喜将銀子收起來。
萬碧繞到柴火房看了看容嬷嬷才回院。
落霞手裏正拿着大紅山茶絹花擺弄,見她進來,一指炕桌上的匣子,“鄭嬷嬷送來四朵絹花,我先挑了兩朵,你可別跟我搶!”
她挑了兩朵大紅色的,剩下的絹花是粉色和黃色。
萬碧笑道,“這花正好和你那身嫁衣相配,就是姐姐不說,做妹妹的也會把這花先拿給姐姐。”
聽出話中調侃之意,落霞臉一紅,“等你成親,我也送你紅……”忽想起萬碧大概一輩子也穿不了正紅,忙止住話頭。
落霞臉上有點挂不住,随便指了個事,讪讪地走了。
萬碧拿起一枝花瞧瞧,那絹花做得十分精巧,活靈活現和真的一樣,上面還撒了些金粉,映着燭光發出亮閃閃的光芒。
一股香氣襲來,她不禁打了個噴嚏,那金粉竟然随風四散,萬碧鼻子發癢,又是好幾個噴嚏。
“什麽破花!”萬碧把花扔進匣子,随手擱在一旁。
不是世子妃要送花麽,怎麽是鄭嬷嬷送過來?萬碧心有疑問,但一陣困意襲來,腦子發蒙,忙上床歇息了。
第二天起來她就有點頭重鼻塞,心中暗驚,難道去一趟二小姐屋子就被染上了?
有這麽湊巧的事嗎?
她看到匣子裏的絹花,心砰砰跳起來。
萬碧猛然起身,拿着那匣子直奔落霞的屋子。
落霞臉色紅潤,嗓音清晰,沒有任何症狀。
“我反悔了!”萬碧拿出嬌蠻姿态,拿起匣子裏的花遞給落霞,“我也想要一朵紅花,姐姐和我換換嘛!”
“你這個人!好好,算我怕你,換!換!”落霞好笑又無奈,拿出那兩朵紅花,“你喜歡哪個自己挑,都給你也行!”
她臉上無一絲異色。
萬碧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又縮了回來,撅着嘴說,“算了,不換了!”
“你!”落霞真有些頭疼這位三少爺的寵婢,想要說她幾句,萬碧已風風火火跑了。
寒冷的勁風一吹,萬碧不禁打了個寒戰,身上一陣陣發冷,她情知不妙,不敢叫郎中,也不敢亂吃藥,趁着二小姐還沒走,偷偷找她拿了點清熱解毒的藥丸。
但這些藥沒有任何效用,不過兩日,萬碧就有了風寒的症狀。
落霞不敢隐瞞,報給了王妃。
張嬷嬷嘆息不已,此次萬碧是板上釘釘要出府了,三少爺回來肯定又要和王妃再起争執。
不過一刻鐘,鄭嬷嬷得了王妃的令,帶着一衆粗使婆子氣勢洶洶地沖進萬碧的屋子。
她本以為會費一番力氣,卻不想萬碧早已收拾好,斜靠在炕上,挎着一個藍布包袱,見她們進來,異常平靜地說,“走吧。”
“脫了她的衣服,搜身!”鄭嬷嬷威風凜凜喝道,早把某人囑咐她的“盡快送走,不要生事”忘的一幹二淨。
一個婆子上前說,“萬姑娘,府裏規矩,都要看看是否夾帶東西,姑娘請随我去內室脫衣檢查。”
萬碧鼻塞聲重,腦袋昏沉沉的難受,勉力說道,“包袱打開,脫衣不行!……鄭嬷嬷,你今天敢剝我的衣裳,明天三少爺就能剝你的皮!”
話到最後,她聲音陡然提高,又尖又利,驚得衆人都是一顫。
鄭嬷嬷衡量一下,還是服了軟,冷哼一聲,“打開包袱看看。”
幾兩碎銀子,幾件換洗衣裳,一件值錢的東西也沒有。
鄭嬷嬷很意外,這萬碧難道以為自己還能回來?又仔細看了看萬碧,她的衣服窄袖口細腰身,也不像能藏東西的樣子,遂向外一努嘴,“走!”
落霞在廊下咬着手絹,看見萬碧出來,想過去又不敢過去。
“落霞姐姐!”萬碧先開口,“我去了,少爺的屋子煩你多看着。”
鄭嬷嬷不耐煩了,“還費什麽話,快走!”
兩個婆子架起萬碧就往外走,出了門,自有另外的安置。
萬碧在的時候,落霞總被她壓一頭,心裏沒點想法是不可能的,但她一走,落霞反而覺得心情更沉重幾分。
落霞很怕,十分的怕,怕三少爺回來發作她——是她告訴王妃萬碧生病了。
越尋思越惶恐,落霞就找她娘商量,想将婚期提前,在三少爺回府前出嫁。
落霞不敢說自己牽扯到主子之間的是非,東拉西扯,費了半天口舌才也沒把她娘說通。等她筋疲力盡回到院子時,聽到萬碧的屋裏有動靜。
可別是有人偷東西!落霞悄悄地上前,卻發現是鄭嬷嬷在翻騰東西。
“鄭嬷嬷!”落霞不由驚呼出聲,但随後恨不得扇自己個嘴巴子。
鄭嬷嬷吓得渾身一哆嗦,差點摔地上,回頭見是她,臉色又恢複正常,反而大大方方地問她,“前幾天我送來的絹花,萬碧放哪裏了?”
落霞搖搖頭,“我不知道,嬷嬷,那花怎麽了?”
“那是好東西,她既然沒拿走,別平白糟蹋了,找出來給別人戴!”
鄭嬷嬷翻了半天沒找到,有些氣急敗壞,忽一眼瞥見上房,竟去三少爺的房中翻撿。
落霞臉都吓白了,“嬷嬷,使不得!”
然而三少爺的房中也沒找到,鄭嬷嬷看見那黑漆大櫃,靈光乍現,打開一瞧裏面果然有個暗格,“落霞,鑰匙給我!”
“嬷嬷,我沒鑰匙。”落霞聲音發抖,帶着哭腔,“我都不知道這裏面的機關!”
鄭嬷嬷搗鼓了一陣,出了一腦門子汗也沒打開,只能作罷,臨走之前警告落霞,“我是奉了上面的令來的,你如果敢說出去,只能是個‘死’字!”
落霞只能應是,心裏一團亂麻,恨不能立即從這泥潭抽身而去。
夜深了,一快兩慢的打更聲響起,已是三更天,天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層層烏雲,越積越重,蒼穹好似一口黑壓壓的鍋,扣在大地上,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萬碧慢慢睜開眼睛,眼前是黑黢黢的房梁,空氣中彌漫着酸臭腐爛的味道,呻/吟聲、哭泣聲、咒罵聲,充斥于耳。
這是哪裏?萬碧吃力地坐起來,茫然環視四周。
低矮的棚屋,昏黃的燭光,地上鋪了一層稻草,橫七豎八躺着許多人,個個面黃肌肉,蓬頭垢面,大部分都是目光呆滞,一臉的麻木癡呆。
“他還沒死!”一聲破鑼嗓子,吸引了萬碧的注意力。
圓滾滾的矮胖子,連蹦帶跳,方臉絡腮胡,綠豆眼蒜頭鼻,一張蛤/蟆嘴中露出黃色大板牙,臉面漲得通紅,攔在兩個兵勇面前,聲嘶力竭喊道,“他還沒死,不能燒!”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起,固定更新時間改為晚九點,有餘稿的話3/6/12随機更新,其它時間捉蟲~